“良爷…”
良望着那舟中的窈窕女子怔怔出神。
良久，那一袭青衣的女子再度开口：“良爷？”
良突然回过神来，他快步上前，但就在快要上船时，脚步一顿，他突然记起此番见面，自己…便是要还命于她了。
咬了咬牙，良一步踏上船头，刚立定想要开口，却被那女子抢先一步。
“良爷，你喜欢穗，还是满穗…”
良一怔，随即他的脸上浮现出极为复杂的表情，似有追忆又有痛苦与不舍。他张了张嘴，想要回答些什么，但喉咙却不听使唤，只传出几声呜咽。
良此刻才愕然发现，不知何时，他的面颊已经湿润，泪珠滚落，混着雨点落在脚下的甲板上，似玉珠坠地，碎出道道微光。
良再看向满穗，她笑颜如花，正值青春年华的她眼中光亮更甚，良看着那目光却仿佛被刀刺中了般，竟有了种晕眩感。
“满…满穗，你…会杀了我吗。”
良也不知自己是如何挤出这句话来的，仿佛自己的嘴不受控制，只凭着本能问出了这个萦绕着他九年的问题。
满穗一愣神，忽地莞尔一笑，“良爷，你是希望…我杀了你吗？”说完满穗不等良回答便把他拉入船舱。
良没有抵抗，他想感受掌间的温暖，但传来的却是丝丝寒意，也许天凉了吧，良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被满穗拉入了船舱。
“良爷，坐吧”满穗轻笑着坐下，拍了拍身旁的草席示意良坐下。
良也不讲究什么礼数，正对着满穗坐下。在这乱世，礼数往往是普通百姓最不在意的。
良现在最在意的还是眼前大变样的满穗，一袭青衣衬出满穗修长的身材，面如皎月、柳叶细眉，最吸引良的还是她那双秋水明眸。
满穗见良一直盯着自己，忍不住开口：“怎么，良爷是认不出我了吗？”
良低头沉默片刻，又看向满穗，说道：“这么多年，你都是自己一个人？”
满穗轻轻点点头，她端起桌上茶壶，将茶水倒满一个小木杯，木杯中倒映出满穗的脸，她似追忆般将这九年的经历娓娓道来
“自从那日在湖边与良爷分开，我便去了周边一个小镇，等着豚妖的消息，想着良爷若是死了，满穗就去刺杀那豚妖。
在等待的日子里，我被一家酒馆的老板好心收养了，留我在他店里打杂，但是没多久，饥荒又如疟疾般蔓延到了那座镇子，不久就有饿疯的饥民抢了酒馆，但酒馆的存粮本就不多，根本不够那些饥民分，他们就杀了酒馆老板，将他的妻儿都…”
说到这，满穗忽然顿住了，良也明白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他突然想起满穗也曾做过同样的事，虽然是无意识的…
正在思绪纷杂时，满穗将木杯推到良的面前，良看着茶水中倒映出的自己，恍然出神，满穗又继续了她的讲述：“那日只有我活了下来…，之后我便离开了那座镇子，独自去寻琼华和红儿、翠儿她们，后来在路过一个村镇时，正好盘缠不足，便同那里的村民刺杀了当地的权贵，分到一些钱财后便走了，这些年则一直云游四地，搜寻红儿她们的消息。”
良听后默然许久，“没想到当年的“小羊”已经要成长为“狼”了吗…不！她与“狼”不同，她与之前的我也不同。”良心中正思绪如麻，满穗却开口了：
“这么多年，我也打听到了，琼华已然嫁了人，翠儿和红儿还未嫁人，几个月前我还收到她们的信，心中提到她们现在在扬州的一座茶馆演影子戏，还让我去找她们。”
良似乎有些惊讶，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
“那我们去扬州找她们吧，正好见了她们我也就没有遗憾了，到时…你再杀了我便是。”
满穗似乎没料到良会这么说，稍一发愣，随即她嫣然一笑，轻声开口：
“良爷，你欠我的…先留着吧，再借你几年也无妨，而且我又不是狼，怎么会吃羊呢？“
良似乎又记不起该说些什么，他现在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他端起木杯一饮而尽，茶水已然冰凉，冻的良一阵缩脖，不过倒也让他清醒许多。
二人就这么坐在船舱里想着各自未来的事，默默无言良久。
那阴郁的雨声不知何时也已停歇，但天上的乌云仍未散去，好像老天为这乱世哭干了泪。
良独自走出船舱，天，已黑了，他望着湖中倒影，自己的身形还似以前那么健壮，但是他知道自己身后的尾巴，已经缩成一团绒毛。
湖中忽然亮起一点亮光，那是撑船人点的渔灯，映照在漆黑如墨盘的湖面上，仿若倒映的圆月。
此时，船舱中，满穗的声音传来：“良爷，进来吧，歇息一晚，明日去取粮，取完粮我们再出发。”
良缓步走向船舱，他总觉得眼前一切似梦幻泡影般不真实，但满穗的声音却清晰无比。
进入船舱后，满穗已躺在草席上，身旁还有个铺开的草席，不知怎的，良此时竟有些犹豫。
满穗也察觉到良的窘迫，笑道，“良爷，九年前，你可不是这样的呀。”
良也不再扭捏，在草席上躺下，感受着身下潮湿的草席，良盯着漆黑的舱板久久无眠。
忽然良的眼前出现一抹白光，那白光随着船不断浮动，时而跃起，时而下沉，忽然，那白光变大仿佛跳到了良眼前。
良定睛细看，那竟是一只羊。
良伸手欲抓，他忽觉一阵怪异感低头看去，自己的手竟附满了灰暗的毛，指关节处，闪着寒光的爪子伸出。
良顿时冷汗淋漓，再看向那羊，不知何时，它早已被另一只狼给扑倒。
良赶忙上前，想要搭救，但到了近前，他欲伸爪搭救时，良忽然惊恐起来。
他发现，自己的身体竟不受控制地俯下，爪子撕起片片绒毛，似雪花般缓缓落下。
良极力控制自己，但甚至连目光都不受控制，一直死盯着那羊。
眼中寒芒乍起…
俯首…张嘴…
满脸污物的良起身，他的眼中寒光褪去，剩下的却是悔恨，此刻，他身上的灰毛霎那间转白，身后下垂的尾巴悄然缩起…
良惊恐地感受着自身的变化，他挣扎着，想大喊出声…
“啊—”良从睡梦中惊起，坐直了身体。
他感觉自己浑身都被浸湿了，他低头看向身旁，原本躺在自己身侧的满穗已没了踪影。
良有些害怕，他害怕当年城内之事再度重演。
“不不不，不会的。”
良连忙冲出船舱，但当他走出船舱门的时候，本该是甲板的脚下却是漆黑的湖面，一阵失重感传来，良整个人向下跌去。
“呼—”良再度惊醒，他茫然地，坐起。湖水正在上涨，浸湿了良的衣衫。
“我，这是在…湖边？”
良猛地意识到，刚刚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哪有什么船夫…
哪有什么渔船…
哪有什么满穗……
是啊—一个十四岁的女孩，仅带着那点盘缠，怎么可能在这种乱世…
良似乎已然绝望，他的脑海中不断地浮现出满穗倒地的样子，饥民蜂拥而上，不久只剩遍地白骨…
良不愿再想，他只痴痴地坐在湖边…
雨，又下了起来，就仿若那日洛阳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