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画一边在冰箱里翻找着,一边对客厅里的两人问道。
“甜品的话,倒是有双皮奶和布丁,要不要?”
“橙汁和布丁就好!”
“不了,我都不用。”
客厅的沙发上,马羽跟小学生似的双手老老实实放在膝盖上,整个人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反观商曲,懒散地靠在沙发上,纤细的双腿交叠微微翘起,还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着,跟在自己家一样。
虽然其实她也没进来过几次商画的公寓就是了。
“你的橙汁和布丁。”商画从厨房走出来,将手中的盘子放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还有你的白开水。”
“我说了我什么都不用。”商曲说。
“喝不喝是你的事,给不给是我的事。”商画说。
两人对视片刻,然后是商曲先服了软,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拿起了装着白开水杯子,轻轻抿了一口又放下。
看着这对关系似乎有些微妙的兄妹,马羽暗暗吞了吞口水,然后果断笑呵呵地打起圆场。
“啊哈哈,谢谢学长款待了!”
她拿起勺子,在布丁上挖了一小勺放进自己嘴巴,然后……
“唔——好好吃!”她幸福得眯起眼来,“学长,这个布丁是哪家店买的?”
“是我朋友做的。”商画说,“我冰箱里还有几个,你喜欢的话待会可以都带回去。”
实际上,他冰箱里的甜点都是爱歌在店里做好后让他带回来的。
“你还有个会给你做甜品的朋友?在这座城市?”商曲冷不丁地又开口道,“我以为你的人际关系一直都维持在个位数。”
面对商曲有些带刺的话,商画只是笑笑,没有解释。
感觉似乎两人间的氛围又冷了下来,马羽赶紧岔开话题。
“这里就是学长住的地方啊。”她看着完全没任何装饰、实用性拉满的客厅,感慨道,“果然艺术家都活得很纯粹啊。”
“我可不算是艺术家。”商画笑着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活得其实也算不上多纯粹。”
“艺术家都喜欢这么否认的啦!像是什么‘我才不是大师,只是一个臭画画的罢了’。”
马羽故意模仿起她印象中“大师”该有的那副老气横秋的语气:“还有什么‘我花了四年的时间学习画得像拉斐尔一样,但却花了一生的时间,学习如何像孩子一样作画’……”
“但那可是毕加索的话。”商曲忽然道,“我不觉得这个时代有谁能比得上毕加索,哪怕是稍微接近他的人都没有。”
“只是现在没有啦,以后,以后谁说得准呢?”马羽说,“说不定,我们今天之中的某个人,未来就会成为在这个时代留名的大师呢?”
“那是不可能的……”商曲顿了顿,“起码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马羽,不是所有人都有像你这样的天赋。”
“别这么说嘛,小曲,人是要有梦想的。”马羽认真地反驳道,“梵高不也是直到死都没被世人认可么?但他依然是那个时代的大师。”
“如果还没开始就认为不可能的话,那才是真正的不可能!”
“就算你这么说。”商曲的声音低了下来,“人与人之间是不一样的啊……”
一旁,商画只是笑笑,没有直接搭这两个后辈的腔。
他倒也不觉得马羽的话怎么狂妄、不切实际。
很正常,像马羽这种,还未真正踏入社会的学生总是这样,天真乐观,一腔热血,也很喜欢讲这些听起来似乎很振奋人心的漂亮话。
但同样的,商曲那种“认清现实”的论调也没什么问题。
一个人对自己有着自知之明,不去做虚无缥缈的梦,这难道又应该指责么?
无非是个人选择不同罢了。
“学长,你又是怎么想的?”忽然,马羽对商画问道,“如果是学长的话,肯定会也想成为大师的吧?”
随着她的问题问出,商曲也看向了商画。
商画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自己,他愣了一下,才回道:
“算是吧。”
“算是吧……是什么意思?”
“人是会变的。”商画淡淡道,“以前怎么想,跟现在怎么想,可能是会完全不一样。”
“而且,我怎么想的其实也不重要,因为想和做是完全两回事。”
他以为,说都到这个份上,聪明人都知道不该继续问下去了。
但他忽略了“大学生”的头铁程度。
“我不明白。”马羽说,“学长的意思难道是在说……自己已经放弃了?已经认输了?”
商画,微微皱起了眉。
“我的意思是,凡事别说太绝对。”他说,“每个人都可以认为自己是最特别的,每个人都可以认为自己能成为大师,但最后,真正特别的、真正能成为大师的只有寥寥几人。”
她这话,算是彻底踩到了商画的雷区。
但商画没有发火,他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一下,就仿佛那些事根本不是他做的一样。
他只是平静地给出这么一句回复:
“那跟你没关系。”
他没有理会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的马羽,扭头看向他的妹妹,商曲。
“都是你告诉她的?”
商曲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还有一周前,唐璜和李娅都来找过我,也是你给他们的地址。”他叹了口气,“唐璜就算了,但李娅……”
“怎么,见到以前的同事会让你难堪么?”商曲反问。
“总之,我不喜欢动不动就有人来我家骚扰我。如果你还是这样逢人就乱讲我的事、透露我的住址,我可能就得考虑搬一次家了。”
他对商曲这么说,语气算不上多严厉,但……
商曲知道,他生气了,多多少少。
“李娅姐告诉我,山海关那边……可能是想请你回去。”商曲小声解释道,“所以我才觉得,或许你会……”
“我退出了。”商画前倾身子,轻轻叩击面前的桌面,“退出,就是退出了。”
“可是她不是给了你一张特邀嘉宾入场券么?”商曲咬着牙继续说道,“距离《文姬》二周年庆还有一周不到……你会去么?”
“我说了,跟你没关系。”
商画又靠回到沙发上,他看向像大鹅一样梗着脖子不肯坐下的马羽:“你先坐下吧。”
“我觉得……”
“我说,先坐下。”
马羽好不容易憋起来的气势在商画的眼神面前轰然溃散。
她弱弱地坐了回去。
“关于我以前的事,我能非常明确地告诉你们,我不想谈,而且那也不关你们的事。”
商画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下来。
“如果你们两个今天专门来找我就只是为了跟我聊我以前的事,那么不好意思,我可能就要送客了。”
“那个……关于这点!”马羽像小学生一样举起手来,“我确实是因为正事,才求小曲带我来找学长你的!”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个相册,然后将手机递到了商画面前。
“这是我这一年以来的一些画作,请学长点评一下!”
提到评画,商画顿时来了兴趣,他拿起马羽的手机,开始认真地翻阅相册中的一张张画作。
有手绘,也有板绘,基本都是那种带有一定叙事属性的插画,而其中的人物至少有一半都是一个白衣翩翩、青丝如瀑,手握燃有滚滚天火的青铜古剑的女角色。
商画认得这个角色,她叫无双,是第一部《文姬》的女主角,同时也是这个ip的看板娘以及最高人气的角色。
——这是商画亲手创造出来的角色。
“我可喜欢‘又又’了!”马羽兴冲冲地指着手机里的女角色说,“我买了好多她的周边,连我的画包都是她的联名限定款。”
“又又”这个昵称,自然是文姬的老粉丝取的。
“看得出来。”
商画将手机翻转过来,看了眼同样也印着无双形象的手机壳,点了点头。
“所以,我的画怎么样,学长?”从商画的表情中看不出什么东西,马羽有些忐忑地问道。
“画得很好,比我要好很多。”
商画将手机还给了马羽,“你这种水平,用不着我来点评,你点评我还差不多。”
他说的是实话,完全没有夸大其词。
与马羽表现出来的情商不同,她的画工很强,甚至强得完全不像是她这种年纪的人该有的。
画面的完整度、氛围感、色彩、构图都称得上是顶尖职业插画师的水平,每一处细节的处理都堪称完美,属于是远看近看都几乎挑不出任何毛病的那种。
六边形的超级学院派画师——如果要商画评价的话,大概就是这样。
而商画自己,则可以说是“学院派”的反义词。
他作画可以说是完全不在乎细节,只追求用最简洁凌厉的大块笔触勾出他想要的感觉。因为这种个人风格极其强烈的作画思路,相比于其他业界主流的画师,他的作品在视觉冲击和情绪传递上有着压倒性的优势,但是细节处却会呈现出一种完全经不起推敲的粗糙感。
以前还在山海关的时候,他往往只负责给出概念视觉图和初版草稿,剩下的就交由另一个主美陈若柳细化完善。
但即使是经过他人之手的改动,他作品中的那种宛如狂战士挥舞重剑一般,凌厉且大开大合的质感依旧会留存下来。
就是这种特殊的质感,才让当年的《文姬》于市场之中脱颖而出。
正因如此,马羽,或者说很多《文姬》粉丝才会认为,商画才是《文姬》的灵魂人物。
虽然商画自己从没这么觉得过就是了。
“学长真是太客气了,和学长比起来我可差远了!”
商画的承认似乎让马羽受宠若惊,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不过,既然学长觉得还行的话,那就太好了!”
“如果,我说如果啊。”她看着商画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说道,“如果,我这种水平的人和学长一起工作的话,学长会嫌弃吗?”
“什么意思?”商画不解,“你想请我给你画图?还是帮你改画?但我不接私稿的。”
“不不不,不是私稿那种小打小闹!”马羽连忙否认,“我的意思是……”
“那个,我呢,听了学长曾经退学创立工作室的事迹后,因此备受鼓舞。那时起,我就一直在想,啊,我也要成为像学长这样的人,我……也想创立一个工作室。”
“你不会是想……”
“对,我想邀请学长加入我的工作室!”
马羽说着,激动得再次站起身来,直接上前握住了商画的双手。
“学长,和我一起做游戏吧!让我们向世人证明你没有错!让我们……在这个时代留下我们的名字!”
——让我们一起做出足以在时代留名的作品吧!
——退出?为什么?!我们以前发过的誓呢?那又算什么?
——叛徒。
——稍微,稍微忍耐一下不行么?就当是为了我……我们大家的梦想。
恍惚间,商画在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身上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最后自顾自地逃掉。
他忽地感到了一股作呕感从腹中涌起,叫他的胃液不停搅动起来。
而且……
商画看着对方那不由分说就握住自己的手,莫名感到了不适。
“请自重。”
他抽回了手,甚至有些粗暴。
“诶?学长你怎么了?”马羽有些不解。
“我拒绝。”商画紧接着又说。
“拒……?!这也太快了,学长不如再考虑一下……”
“我说我拒绝。”他重复道,一字一顿。“现在,恕我失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