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基娜女士,有一句话我必须说清楚。”
赫那罗目视着萨基娜无比认真地说道:“乌迪尔先生并不是出于对你的失望才一直没来见你,只是他还没有走出8年前的事件。”
赤瞳双目一沉,喃喃自语道:
“8年前……”
这是一个奇妙的转折点,可以说除了赫那罗这名没人知道过去的人以外,在座所有人都在8年前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只从目前各处搜集的支离破碎的情报来看,赤瞳也能大概猜出来那一晚对于乌迪尔来说有多么沉重。
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家族,失去了一切。走不出来才是正常的,但乌迪尔总是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样子,导致他身边的很多人都会下意识忽略这件事。
仔细想想,乌迪尔总是闭口不提自己的过去,恰恰是他耿耿于怀的证明。
赫那罗顿了一下,好像意识到什么纠正道:
“不好意思,大概我的措辞有些问题。“走不出来”这种形容可能有些太小觑乌迪尔先生了。与其说是走不出来,不如说乌迪尔先生虽然至今仍将那一夜发生的事时时放在心上,但那一夜并没能为如今的乌迪尔先生覆上迷茫。”
“现在的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理解自己想做什么。过去化为养分,促使现在的他能做出更好的选择。乌迪尔先生……确确实实地在向未来前进。”
“只是已经撕裂过的伤口是不会轻易愈合的,它会烙下伤疤持续折磨着那个人。”
赫那罗不知想起了什么默默闭上了眼睛,停顿了一下说道:
“……8年前,乌米尔将军去世之后,某个贵族趁虚而入,将昂立米特家内的所有人员屠杀殆尽。在乌迪尔先生眼里……他本来是有机会拯救他们的。”
“……如果自己再坚强一些,如果自己能更快地从父亲去世的这件事中走出来,如果自己那一晚不是守在墓碑前而是待在家里,说不定所有人都能得救。”
“……乌迪尔先生认为自己做了错误的选择。坐在一座已经毫无意义的墓碑面前流着毫无意义的泪,结果连本来能守护好的东西都没能看清。”
赫那罗睁开眼睛,默默叹了口气:
“虽然客观来说这些都是无法预测的人祸,但越是处在事件中心就越能清楚感觉到,人想要完全靠理性思考对错真的很难。”
“打个比方的话……‘如果一名老师在野外抓住了逃学的学生,将他带回私塾,中途因事离开了一段时间,但有一名亡命之徒正好在那天闯入私塾杀光了其中所有人。’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那位老师都是没有错的,他履行了身为老师的职责……但这样却导致了那位学生的死亡。哪怕这不是他的错,他就不会有任何感觉吗?”
“对于良善之人而言,无论错误是否在他们身上,想让他们原谅自己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起码姐姐大人的劝说始终无法让乌迪尔先生更好过。”
说着,赫那罗那总是不带一丝感情色彩的视线直视不知不觉瞪大眼睛的萨基娜:
“乌迪尔先生一直觉得很对不起萨基娜女士。因为他并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对他而言您就是他母亲一般的存在。只要是您所期望的,他哪怕献出生命也无所谓。可结果……他却连您最重要的人都没能保护下来。”
“8年前您被安排从帝都搬出来也是乌迪尔先生拜托人张罗的,虽然大部分原因是为了避免您被卷入当时关于昂立米特的纷争,但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乌迪尔害怕自己之后回到帝都时会遇见您,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萨基娜女士。”
“言止于此,剩下的还请萨基娜女士自行判断。”
赫那罗又再次默默退到一边,不再言语,只留围坐餐桌的几人陷入沉思。
“乌迪尔先生……”
筑紫跟乌迪尔还不算很熟,但是她对乌迪尔好感不低。原因一是在普达拉的那次,筑紫亲眼目睹了乌迪尔拯救包括自己在内的几人,还被当时怎么看都快不行的乌迪尔郑重其事地托付了遗言,筑紫对乌迪尔印象之深刻非比寻常。
原因二则单纯许多,只是因为赤瞳是筑紫最好的朋友,理所当然筑紫也是比较关心乌迪尔的。
她是很想开口说点什么缓解一下现场的气氛,但是思来想去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毕竟自己对乌迪尔知之甚少,突然开口怎么想都不对劲,只能沉默着等待着赤瞳或是萨基娜先行开口。
“……”
黑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一声不吭地将手中刚刚拿起来的蛋糕放下,黑色的双眸默默瞥向一旁的赤瞳。虽看似无所谓,但那微皱的眉头却能让人感觉到她并没有外表那样不在意。
对黑瞳而言,赤瞳是她最重要的人,这句话并没有半分虚假。但那并不代表着除赤瞳外的一切都不重要,相反黑瞳很是在意她周围任何微小又重要的事物。
光是失去姐姐就已经是她无法想象也无法承受的痛苦了,更别说一夜之间失去和自己有所关联的一切人或物……甚至后来仔细想想发现自己可能有机会救下她们,其背后隐藏的折磨黑瞳连想都不敢想。
平时再怎么声讨乌迪尔那也只是黑瞳不想让乌迪尔太过浪荡的嘴上功夫,不过黑瞳从来没有厌恶过乌迪尔。哪怕平时乌迪尔是有那么一点……或者不止一点的坏习惯,但无论是出于乌迪尔在普达拉的表现还是对赤瞳不加半点虚假的喜欢,黑瞳心里始终都将乌迪尔放在一个很高的位置。如果说除了上级和赤瞳以外还有谁的话能真正让黑瞳听进去,那也只剩乌迪尔了。
不过黑瞳选择了沉默,自己和乌迪尔说到底只是能互相吐槽聊天的熟人程度。关系不错,但这种场合确实不适合自己开口。
最终,关键还是在剩下两名和乌迪尔关系匪浅的人身上。
萨基娜与赤瞳。
两人都低着头好似在思考着什么,时间一分一秒流过,整个大厅中只剩倒在地上的民众轻轻的呼吸声。
良久,萨基娜率先抬头看向赤瞳。眯起的双眼依旧慈祥,但众人并不确定那慈祥究竟是长期养成的习惯还是发自萨基娜内心。
毕竟这个话题牵扯到萨基娜那逝去的唯一一名家人,很少有人能够在这种时候还能用理性来做判断。
“失去我的傻儿子已经有八年了吧……一开始我确实很难接受这个事实。比起不曾拥有,失去带来的痛苦要强烈几十倍……”
“莫名其妙被搬了好几次家,每个月会收到一笔金额来历不明多的离谱的抚恤金,可我却不知该怎么花。习武、读书、或是将多余的钱捐出去……我尽可能去做了一切能让我分心的事,可不知为何……无论做的再多,内心中总有一块虚无无法被填满。”
“没做过什么特别的事却觉得好累,没受过什么伤却觉得好疼。当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全部离开后,我总觉得人生变得没有意义起来,甚至连发泄这股烦躁的途径都找不到。”
“赤瞳……你觉得我该将这一切归咎到少爷身上吗?”
萨基娜的语气依旧轻柔,但这几句话却有如山岳,紧紧压在了几人心头,光是听着就让筑紫和黑瞳感觉到压抑,仿佛这几年间那行尸走肉的萨基娜。没有目的,没有感情,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的姿态呈现在几人面前一般。
而被询问着这个沉重问题的赤瞳,缓缓抬起了头。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赤瞳的脸上没有一点犹豫或是动摇:
“该不该归咎……嗯,如果要是别人碰上这个问题,乌迪尔一定会这么说……”
“没有什么该不该的问题吧。你就是你,像是‘该不该’‘对不对’这种沉重却完全无所谓的词语先放在一边,自己稍微想一想就明白了……你到底是不是憎恨他。”
“哇哦!真的好像!”
萨基娜稍稍有些惊讶地鼓了鼓掌,一般人这时候就该不好意思了,但可惜赤瞳不是一般人。一刻都没有脸红地无缝切回了自己。
“嗯……和乌迪尔相处久了,感觉什么歪理都能理所当然地讲出来,而且现在的我并不讨厌这种歪理。”
“虽然在很多人眼里乌迪尔的歪理都是站不住脚的空话,但他确实遵从着自己的歪理走了过来,也靠着歪理帮助了别人。不管那是不是正确的,我都觉得可以相信。”
“而且……虽然只是直觉,但我觉得婆婆你其实已经有答案了……”
赤瞳的嘴角不自觉地翘起,目光温柔似水轻笑说道:
“婆婆你仍然视乌迪尔为家人,不然你就不会称乌迪尔为‘少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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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席拉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单手捏着自己脖子的乌迪尔。
连皇帝都照杀不误?他知不知道这句话可不是区区砍头就能带过的。在席拉的印象里,上一个犯下大不敬的官员族谱都已经被清没了。
“说出这种话……你可别想着……”
“都说了我听不懂啊!”
乌迪尔手一松,趁着席拉下落的同时又顺势抓住他已经没剩多少的头发。一边感受着手中席拉头发与头皮持续断裂一边将他拖到一旁的灶台,强行把他的头按在盛着一锅滚烫的油的锅子旁边,同时另一只手端起油锅。
“我说小少爷啊,你不会真的以为奥内斯特那个老东西会像你一样没有远见吧。无论我再怎么闹腾,只要没有明确证据能指出我与帝国为敌,奥内斯特是不会轻举妄动的,毕竟聪明人可不想随意去触碰炸弹对吧。”
“想告状尽管去告吧。带着一身屈辱的伤回去哭着告诉你的老父亲‘老爹!我被乌迪尔打了,能不能为了你可爱的儿子去处死他!’不过先告诉你一声,我这个人可是很情绪化的。如果你的老爹真给我逼急了,说不定我真的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
如今的帝国能让乌迪尔感到棘手的对手只有艾斯德斯和布德,而这两人都和乌迪尔私交非常好。如果奥内斯特拿不出乌迪尔背叛帝国的证据,他是不可能说服这两人对乌迪尔出手的,哪怕艾斯德斯和奥内斯特站在一边也一样。
况且奥内斯特是个聪明人,除非说乌迪尔已经和帝国共存不下去了,不然他都会无视乌迪尔一些无关痛痒的小动作。
毕竟斯拉姆这块地方就跟被诅咒了一样隔三差五就有人死亡或失踪,死的还都是一些手脚不干净的权贵。排除早就销声匿迹的开膛手,最大嫌疑人一下就找到了。即使如此,大臣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乌迪尔杀的人都是大臣派这个圈子最外层的人物,替换的人要多少有多少。而且只要不是在乌迪尔面前作死,乌迪尔也不会像只警犬一样地毯式搜索人渣。
这一点乌迪尔和奥内斯特各自心知肚明,两人这几年间也一直维持着这种微妙的平衡。
“好了,我也该撤了。记得之后别找这些老百姓的麻烦,不然小心我再找上门来。也记得之后别声张见过我,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姑且还算配合帝国秘密部队的编外成员,秘密两个字你总归懂吧。今天会出这么大的事已经在我们的计划之外了,如果要是因此被敌方掌握了我们的情报,那就是你的错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说完,乌迪尔松开席拉顺便随意把盛满烫油的锅一扔,锅子正正好好扣在席拉身上,传出的阵阵肉香味中夹着本日席拉发出的最凄厉的惨叫。而乌迪尔无视席拉推门直接离开,也不在乎席拉都伤成这样了到底能不能活下来。
说来也真是巧合,席拉这人爱显摆自己的身份,所以走在哪里民众就离哪里远远的,今日席拉一进这家酒店,所有人就立马躲着这家酒店走,搞得乌迪尔都不用费心提防有平民进来,后续帝国暗杀部队的善后掩盖情报也方便。唯一可惜的就是乌迪尔等人今日来酒店又不是秘密潜入进来的,还是有一些人看见了自己走进酒店,而且赤瞳不好说,但筑紫和黑瞳不会对戈兹奇隐瞒情报,所以在这里直接把席拉杀了还是很不妥。毕竟打成重伤的话罗丽莎怎么样都能圆回来不会让大臣抓住什么把柄,但是直接打死就不行了。
(不过留下这家伙的狗命我怎么想都不爽啊……之后看看能不能找个人帮我做了他。)
自己估计是不行了,毕竟和席拉都结下梁子了,如果自己动手就太明显,得找外人。而且席拉武艺还行,所以得找个厉害点的。
席拉已经被乌迪尔记住了,既然如此只要他还在帝国境内,就很难逃出罗丽莎的情报网。
“可恶……”
即使身上找不出一块好肉,席拉的双眼也仍然没有一点服软的样子。若不是牙都已经被乌迪尔拔光,估计现在他已经气得把牙咬碎。
恨不得将乌迪尔活剥的目光恶狠狠看着乌迪尔离去,席拉从喉咙里硬挤出声音发出此生他唯一的毒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