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温至足以让机甲表面覆上一层薄薄霜雪的环境下,所能目及的景象皆是断壁残垣的废土,患有战后应激的人仍能闻到战场硝烟,似乎生命就不该在此存在,这里生来是绝境。
一片临时围出的墓地,简陋的墓碑并排树立,有的墓碑上甚至没有写上人名,而是以战役的牺牲者共名。
银色人形机甲站立于此,散热口不断喷冒着热气,无法进行表情变化的面甲始终朝向这些墓碑,纵使他已经看过无数遍类似的场景,仍忍不住叹息一声。
哪怕药师不曾需要川乌报恩,川乌也不再见过药师。
他看见沦为毁灭帮凶的慧骃挥舞着手中的活体武器,在火海中肆虐,自己接过幸存者火种,用尽算力,以天基的光辉结束残暴。
这一加入,转眼就是三百年。
例如这颗星球。
在三个琥珀纪前,造翼者侵占这个星球,摧毁原有的科技树,将霸权死死钉在每一处能看到的土地上,再将原有的居民驱使,视作奴仆。
这些外来者仅仅用了一个琥珀纪,就让文明倒退到奴隶制度——将不服从的土著民尽数杀死,星球人口降低到原有水平的百分之一,刚好够造翼者掌控的数目。
在没有外力帮助下,土著民想要翻身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着雪与泥的混合。
“飞霄。”川乌轻松辨认身后人的身份。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哪家狐妖犯了浑,把自己道行给喝回去露了真身。
无语的川乌只能一再向丹鼎司申请将醒酒药制苦。
越苦越好,最好把狐狸毛都苦到掉完。
三秒后,飞霄转过身面对川乌,又恢复平时爽朗劲,话题却足够沉重:“又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
“你比以前想得更多了,感性得不像是智械。”
她按捺着自己的想法,回忆曾经:
“我也想过这样的问题,最终明白一件事:哪怕我们没有办法停留到一切问题都解决的时候,但这里的人至少有了走向更好未来的机会。那是之前他们不曾有过的选择。”
说及其他人,飞霄显然是想到星际和平公司,眉头不作掩饰的微微拧起,似有些厌恶又无可奈何。
仙舟联盟的仙舟,非特殊时期不会聚集在一起,想要给主战的曜青运输物资极为麻烦。反倒是几乎跨宇宙贸易的星际和平公司主动提起承担后勤工作,源源不断为曜青提供资源,方便剿灭丰饶孽物。
只有在少数亲信面前,飞霄才会表露出对公司无利不起早态度的厌恶,例如川乌。
诡异的是,与往日不同,川乌的视线中竟然透露出一丝丝的决然。
“为了更好践行意志,我要离开曜青。”
“...?”
等等,我说错什么话了吗?飞霄眼睛瞪得浑圆,反思自己先前的话语,还不等她理出个所以然,川乌便离开了。
......
仙舟猎杀丰饶孽物有余,但想次次都救助到底,体量不足。
这是川乌第一次拥有强烈的欲望,比最初想要替药师除尽所有叛经离道丰饶民还要强烈的欲望。
为什么不能是由他一手创建这个组织?
“...所以,你要离开曜青?”
等飞霄问出这个问题时,川乌已经在停泊处,准备登上星槎穿过玉界门,匆忙得仿佛贪污不少钱意识到要东窗事发急着跑路的混蛋。
恰恰相反,川乌离开的理由过于光辉伟大,伟大到他自己也很清楚实现可能性甚微。
“根据分析结果,贸然行事只会不必要浪费物资、时间,行为纠正——接下来的目标是前往宇宙各大组织进行考察,增加可行性。”
“我就知道会这样...知道你这个铁疙瘩决定的事情,谁也拦不住,还好我早有准备。”飞霄打了个响指,一艘崭新的星槎缓缓驶入停泊处,紧接着川乌原本准备的星槎:“这是朱明设计的新型星槎,还没有量产,特别给你弄来一架。”
“多谢。”川乌听得出对方是发自真心,以飞霄的立场,能说到这地步委实不容易。
又是送行,又是弄来一艘先行军用设备。
“呦,你的资料库词汇量这时候只支持这两个字?”飞霄调侃着。
“...正在检索合成中...输出...你的恩情比山还要高,比海还要深,让我感动得热泪盈眶。在此我要向你献上最崇高、最热烈的感谢,我的感激之情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还需要吗?我可以在念五百字。”
16 难以想象,有人能用纯正的电子音将这段话富有感情的说出来。
“...倒也不必如此。”飞霄哭笑不得,有点犯声音上的恐怖谷效应。
“这艘星槎真的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川乌不作声了,对面捏手指骨的嘎吱声过于清脆。
“要不是你走得太急,我连生态舰都能给你弄来。”
“......?”
眼见着川乌又要对自己的疑似贪污做法指手画脚,飞霄苦着脸,心中骂了好几句没自觉的铁疙瘩,赶紧转移话题。
两人闲聊了一会,最后川乌还是登上新星槎。虽然平时作战川乌不曾驾驶过星槎,但智械的好处在于只要有对应资料,基本操作就不在话下。
......
“将军,川乌他走了?”
一声出现,便是万声跟着。
“你这不废话吗,人家都穿过玉界门。”
飞霄给了提出问题的人一弹指,又远远望向那个方向。在她身后这些人,基本是曜青的军人。
仙舟联盟长生种族有三。
飞霄扭过头,齐刷刷的狐耳抖了抖。
就连她,狐耳也抖了下。
飞霄离开的背影格外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