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
晚风攀着墙溜进窗缝,寒流和壁炉暖气交汇,赫丝蒂娅一半温、一半寒,犹如误闯两军对垒的战场,号角一吹,马蹄和人浪就要踏着她的肉泥,杀得血流成河。
赫丝蒂娅没有去碰梳妆台上的那本书籍。她先是往外探视一番,小心翼翼关上窗户,随即合上奥法壁炉的栅板,防止刺客顺着烟囱钻进来。皇女殿下左顾右盼好一阵,仍觉心神不宁,她蓦然抬头,却见一尊威武神像位于龛中宝座,登时汗流浃背。
“神皇在上,我有罪!”赫丝蒂娅双手合抱胸前,痛彻心扉地忏悔,“这样寒酸落魄的房间怎容得住圣/君光辉?还请您担待一夜,就一夜……改明儿我立刻命人在林场修一座威风凛凛的祀堂,请您老人家乔迁新殿!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哈利路亚!”
说罢,皇女殿下从衣柜里取出一片双头鹰金盾刺绣的方巾给神像盖住,端着台基放到门前的走廊上。
她关好门、拧上锁,这才放松下来。
“女巫,魔女……”
赫丝蒂娅伸手抚摸封皮的纹络,细腻光洁,仿佛精选少女最白嫩的皮肤鞣制,不曾因时光侵蚀出现丝毫朽坏。
紫红色的蚀刻象征孕育和蜕变,是女巫追求魔女之道的准则。
秘修以冥想攀升梦宿,行得越深,其境界便随之提高。但梦宿既是本源之地,也是一个唯心的混沌领域,为了不在漫游中迷失,秘修通常会以仪式魔法沟通神话在道途留下的印记,那些灿若繁星的印记是飞升之道的坐标、汹涌大海的闪耀灯塔,指引着扑火飞蛾们寻求属于自我的真理。
女巫却不同,崇拜魔女的她们被梦宿排斥。因此,为触及梦宿之后的帷幕,女巫们偷梁换柱,做了秘修的捕食者。此举不仅蒙蔽梦宿,还能继承秘修于这条道途上的一切神秘。
赫丝蒂娅压下内心的探究欲,没有翻开那本宛若少女皮肤的书籍。《永恒之影》对女巫和魔女的提及甚少,她打算先去学院的图书馆查阅相关资料再做决定。
不管怎么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那过世的便宜老妈总不能坑女儿不是?
就在她收起书籍时,异变猝然发生——
殷红蚀刻蓦地燃烧,细嫩封皮灼烤溃烂,沸腾油脂溅在皇女殿下的胳膊上,大大小小的水泡顿时皮开肉绽!
赫丝蒂娅急忙甩手,然而那本书就像融进了掌纹的表皮,钻心剧痛沿着神经冲垮泪腺,她咬着牙,愣是没吭出半点儿声音。
在无名之书融进皮肤的瞬间,赫丝蒂娅便察觉到,一股难以言明的无形力量随之渗透。
“启灵。”
她脑海中倏然浮现这个词汇。
女巫通过蕴含魔女印记的礼器觉醒,从而获得超然的灵觉和力量。
这本书……是魔女的礼器?
纷扬余烬烫烂皮肤,烧伤交织,剧痛沿着血管往大脑中涌,就好似沸水在颅内烧开。
“真灵……”
沸水在脑海发出震耳欲聋的滚泡声,发烫的音节在意识中接连破碎,像一重重山峦平地迭起,又轰然灰飞烟灭,借开天辟地的余波将赫丝蒂娅升向未知领域。
苍白世界,天上地下皆是撕开的罅隙,数之不尽的根须涌出罅隙,浩渺无垠、延伸变幻,每一瞬间都不尽相同,令人分不清身处何处。
赫丝蒂娅飘在毫无立锥之地的虚空中,发觉自己失去了形体,整个人像从表皮下呼出的薄雾。
“这是梦宿?”
她做了揉眼的举动,但只能看见比马赛克还模糊的景观。那般画面比星空宏大,每一片闪烁或黯淡的光泽都蕴含不可估量的奇迹。
这里的确是梦宿,更准确地说,是梦宿之外,秘修对“梦宿”的观想。
就像是盲人摸象,她窥见的并非梦宿全貌,而仅仅是无法认知的冰山一角。
那些交织的根须则是根源倒影,通往神居的皮肤。
“我这算是被迫启灵,这辈子都只能呆贼船上了?”
赫丝蒂娅有些绝望。
女巫修炼也要讲基苯法,她一没秘籍、二没门路,就算找个秘修当场做掉,也不知该如何晋升。
而且……
她能感觉到梦宿对自己的排斥,这种情况下别说漫游梦宿,仅是靠近,便可能引来一两个散步的神话把她炸成灰。
“伊雅娜啊伊雅娜,你真是害惨我了!”
赫丝蒂娅痛心疾首。
早知道就表现得冷漠一点儿,让伊雅娜没机会开这个口。
追随高塔,做统治世界的天龙人有什么可犹豫的?她对神皇一心一意,断头台只留给胆小鼠辈!
现在可好,最虔诚、最狂热的皇女殿下要被当成异端了!
她伸出手臂,却没有实体,整个人如轻烟袅袅,只有好似破茧的符号渗在灵魂中。
“唉,这该怎么回去啊?”
赫丝蒂娅飘荡在白茫茫的梦宿之外,没有尽头、没有方向,那些苍白的雾色中似乎蠕动着可憎的色彩,不时传出似呢喃、似咀嚼的杂音。
似乎附和她的想法,魔女印记轻微闪烁,一本白皙如玉的书典在她跟前翻开。紧接着,灵体顿时变得沉重,好似被天体拉扯的陨石坠入其中。
视线扭转,一座明晦不定的山庄呈现在云层下方的世界。
“云庭山庄?”
赫丝蒂娅俯瞰着与自己住所有三分相似的庄园,迥异的建筑风格相互耦合,像是一份卖相极差的蔬菜沙拉。
山庄内,色泽各异的印记侵蚀着这方领域。
“不是山庄,也不是梦宿,而是那本书呈现的另一面,沟通现实和梦宿的交界。”
赫丝蒂娅若有所思,远方一盏黯淡的灯火吸引着她,那应是她的肉身所在。
灯火所在处,是月相明耀的尖顶建筑。通体浅堇,墙体外缘镶着起落的黄昏,像是潮汐本身,牵动周边领域的涨落。
“月亮建筑应该象征着伊雅娜,她占据最大一片区域,既是皇女的守护者,也代表她是云庭山庄一众秘修里的最强者,无人可以靠近。外侧由雕像构筑的铁墙上錾刻着‘高骑士’符号,那恐怕是卫队长克拉拉的具象。至于别的印记,‘天秤之人’、‘交刃’、‘蛛蛾’、‘黄金书塔’,呵呵,看来皇女手底下藏头露尾的小老鼠不少啊。”
赫丝蒂娅不急着回归身体,而是漫步在这座独特的山庄之中。
这里是无名之书构筑的交界地,无需担心那些秘修的伤害。
虽无法确定这些印记代表的具体对象,但只要记住每一个印记的特征,她大概就能猜到这片区域存在的秘修数目,及其所崇祀的道途。
“‘交刃’是斗争和抵抗的象征,多半来自自由意志的某个叛党。‘蛛蛾’像是‘茧衣姐妹会’的标记,姐妹不忙着开趴来我山庄做什么。‘黄金书塔’,嗯……也许是智慧道途的秘修?‘天秤’很有铁血十字会的风格,但记忆中除了克拉拉卫队长,应该就没有其他人才对,除非……”
赫丝蒂娅猜测“天秤”有两种情况,一是帝国派来暗中保护自己的高手,二是监视皇女殿下的其它派系。
可惜,无名之书构筑的交界地与物质世界并不对应,她只能知道范围内存在着这几名秘修,无法立刻找到其物质世界的真身进行验证。
但这已经足够,只要多给她一点儿时间,保准找出来送上绞架。
找不出来也没关系——
依照皇女殿下的作风,以亵渎神皇的罪名挨个砍脑袋,总不能还有漏网之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