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屋附近隐约飘来了悠然的歌谣,那是西海岸特有的童谣,歌颂着画卷中一个个征服海洋的航海家以及他们背后的传奇故事,伴随着歌声回荡在四周的是蔬菜浓汤烹煮的香味,结娜悠闲地准备着送往铁匠铺的饭菜,另一个锅内飘出了阵阵肉香,早在前段时间肉成了萨尔普地区的稀缺资源。
结娜小心翼翼地揭开了锅盖,腾腾热气扑面而来,即将出锅的菜肴散发出诱人的色泽,无论是“色”、“香”都让人垂涎欲滴,她满怀期待地盛上一小碗尝了起来,肉块咸香弹牙,肉质鲜而不柴,暖意沿着食道快速蔓延至全身,脸上洋溢的笑容也反映出对菜品质量的满意。
“这味道真是令人怀念呢,手艺生疏了不少,毕竟好久没做这种新鲜的肉食了。”
看着厨房内一片狼藉,结娜挤出一丝苦笑。
“虽然有点狼狈,但也算是成功了吧,呵呵,不知道那家伙看到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结娜粗略看了一眼锅里冒着滚烫热气的肉与汤汁,随后端来洗好的餐具,将其中的一小碗盛好后放到了东达的照片前。
“爷爷,镜河今晚就要出征了,您可一定要保佑他呀!”
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结娜心头一惊。
“结娜快开门!大事不妙了!”
“谁?是杰夫吗?”
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结娜试探性地问道,她将锅撤到一旁,抄起烹饪时用过的刀藏在身后,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一道门缝,看到杰夫后方才长舒一口气。
反倒是杰夫被屋内的惨状吓了一跳,注意到结娜手上的刀后他连忙后撤了两步。
“天哪,怎么到处都是血和鸡毛……”
“想着镜河马上就要上山了,家里能吃的不多,就把唯一的母鸡给炖了,一不小心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结娜说着,将刀藏到了身后,脸上的笑容略带歉意。
“哦对了,我做了狮绒菜炖老母鸡,你来得正好,帮我尝尝味道呗!”
结娜转身便要去取碗筷。
“虽然我很乐意,但恐怕现在还不是时候,你没碰到席拉格吧?”
“什么?席拉格已经回来了?”
结娜脸色一变。
“对,已经回来有一段时间了,那个王八蛋……回到店里就知道欺负镜河!不过你这反应我也稍微放心了,看来那家伙还没来到挂雪银坡。”
“你刚刚说镜河?席拉格对镜河做了什么?”
结娜紧张地走上前询问。
“镜河……镜河他遭到了席拉格暗算,被治安队给带走了!”
杰夫将镜河流下的纸条递给了结娜。
“你说……什么?”
结娜接过纸条,当她确认了镜河的字迹后大惊失色,得此噩耗无异于晴天霹雳。
冰冷的牢狱内,各个区间都空空荡荡,为数不多的牢房还关押着犯人,在其中一个牢房内,一众狱警对着一名少年拳打脚踢,击打声与惨叫声回荡在过道上,对于其他的犯人来说,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娱乐节目,他们如庆典到来一般为施暴者欢呼喝彩,但对于少年来说,这一切不幸的源头竟是自己合乎情理的自卫,殴打持续了很久,直到少年奄奄一息,全身瘫软倒地,鲜血浸染了他身上的毛衣。
“好了好了……到此为止吧,怎么说他也是铁匠铺的人,把他打死了可没法向铁匠铺老板交代,不能因为一点蝇头小利得罪了老板。”
领头的人正是把他关押至此的巡逻队队长,他对着着手下命令道,其他人也纷纷停下了手脚。
“小子,这次就当是买个教训,少惹那些得罪不起的人!”
伴随着铁门的重重关上,狱警们纷纷撤出了关押区,牢房内只剩下重伤的少年和冰冷的空气。
少年艰难地从地上爬起,强忍着伤痛将身体挪到了牢房靠边的位置,这里是唯一可以看到光亮的的地方,他将紧握在手心的怀表打开,看到了母亲治愈心灵的微笑后紊乱的呼吸才稍稍平缓了下来。
“孩子,你还好吧?”
光线的另一侧照到了隔壁牢房,一个白发苍苍、两鬓斑白的老者悠然地倚靠在铁栏上,他递给镜河一条毛巾。
“拿着吧,擦擦你脸上的血。”
在萨尔普,牢房与牢房之间也是以铁栏相隔,犯人之间并没有多少隐私可言,但考虑到萨尔普资源紧缺,因此也曾规定任何犯人的关押时间也不会超过一周,只是到了后来,这个规定就变得可有可无,同一个牢房内甚至会出现好几具腐烂发臭且无人处理的犯人尸体。
少年犹豫了数秒,他本就不愿相信牢房内的任何一个人,监狱内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席拉格派来谋害自己的,再加上眼前这个老人看上去十分面生,因此最后还是没有接过毛巾。
“哈哈哈,刚刚经历了这般不幸,也难怪你会心存戒备呢。”老者说着,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将手里毛巾放在了铁栏上。
“恕我冒昧,老人家,我在萨尔普待了这么久也不曾见到过你,你到底是从何而来?又为何被关押此地呢?”镜河一边查看着身上的伤,一边问道。
“你叫镜河对吧?”老者没有正面回答镜河,而是试探性地反问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
“监狱里偶尔也会打听到一些饶有趣味的传闻,当然也包括了萨尔普城域远近闻名的铁匠铺内藏着一个未曾谋面的神秘匠人,他天赋异禀,萨尔普的大部分猎具在经过他的精心打磨后都成为了狩猎场上的绝佳利器,那个匠人说的恐怕就是你吧?”老者有条有理地回答道。
“老人家你恐怕是搞错了吧,我可不是什么匠人,你看我这体型,充其量也只是铁匠铺里打杂的伙计。”
镜河说完后吐出了口中的血水。
“手上长满了本不属于你这个年纪的老茧,在被打的过程中还下意识保护自己的双手,双手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
老者说话间,镜河略带紧张地将手藏到身后。
“呵呵别紧张,老身说的这些也不过是猜想,对于你的身份老身无意干涉,更不会深究,既然你有所介怀那老身就当你是个普通的年轻人好了。”
“话说回来,老人家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哈哈哈,老身从何而来,又为什么会关押在这?我这里刚好有一个故事,如果你听懂了,你想知道的都会得到答案。”
老者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出来这么一番耐人寻味的话。
“类似于谜题一样的故事吗?好啊,老人家你请说吧,我洗耳恭听。”
镜河顺水推舟,与他人交谈恰好也能分散他对于伤痛的注意力。
“大概在二十年前,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少年不顾父母反对,在人域冠层四处游历,他徒步走遍了人域冠层的各个城域,热衷于了解每一个城域的风土人情,也热爱不同地区独特的自然风光,他曾踏足山峦,仰望群星的轨迹,也曾遨游深海,化作一片自由的浪花,游历的过程中他也会遇到各种未知的危险,饥饿、寒冷与死亡随时都有可能降临,但少年乐此不疲……”
说到这,老者有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着某些往事。
“那后来呢,后来怎样了?”
“后来,少年来到了一个特殊的城域,对于当时的他来说那或许只是旅途的其中一站,但在那个城域的奇遇却足以改变了他的一生,城域由一望无际的冰海以及寥寥可数的几个岛屿组成,有的岛屿甚至只是海中未融化的冰,城域的领主就这样在这么一个寸草不生的地区里自立为王,少年来到了与世隔绝的冰海之国,邂逅了国度里的沉鱼落雁的冰美人——冰海之国大公主,他对大公主一见倾心,在几番波折之后,他终于取得了公主的芳心,但两人的交往很快遭到了皇室的反对,原因很简单,正因为少年的真实身份实际上是敌对国的三皇子,领主不希望女儿被外人所哄骗,更不希望女儿成为政治上的牺牲品,但两人彼此相爱,他们都很清楚对方的心意,于是两人便策划着私奔逃离此地……”
“这可真是个勇敢的爱情故事呢。”
镜河感叹道。
“可现实中充满了阻碍,不只是领主父亲,就连炼金术方面能力出众的二公主也在两人即将逃离冰海的时候出手阻拦,为了制服领主甚至出动了禁卫军,面对强悍的军队,少年奋不顾身地挡在了公主身前,他那时并不知道大公主是整个冰海里武艺最为出众的人,所有的禁卫军都无法伤其分毫,正当二公主打算大打出手时,冰海出现了新的危机,一头来自深海的三首烈蛟忽然从冰海中央冒出,原本平和的国度因为它的出现而翻江倒海,陷入混乱,它所喷出的致命寒息冻结了海边的人们和建筑,就连骁勇善战的士兵也束手无策,大量民众牺牲在了这头恶兽的口中,大公主不得不放弃了离开的念头,与二公主一同作战,一番恶战之下,领主一方始终不占优势,迅速蔓延的寒息也在逐步限制众人的行动,这头恶兽甚至将二公主击落水中,危难时刻,大公主和领主均陷入了与恶兽的缠斗中无法脱身,少年再次展现出奋勇的一面,他扎入了冰冷刺骨的海水中将二公主救了上来,机缘巧合下也发现了烈蛟藏于水中的致命弱点,上岸后,少年发挥了他在军事卓越的指挥才能,二公主也放下了对他的成见,协助他进行战场的调配,最终双方通力合作,斩下了烈蛟,大战结束过后,冰海回归平静,领主也在此时意识到少年可贵的品质,两人的恋情才真正被领主所认可。”
故事听到这,镜河也逐渐明白过来,眼前这个男人是何方神圣。
“故事结束了吗?”
镜河语气低沉地问道。
“当然还没有,故事的最后,众人在岸上迎接清晨的到来,太阳从海平面缓缓升起,烈蛟死后释放的大量寒气冻结了大片海域,甚至是穿插在岛屿间的河流,为了疏通水道,人们齐心协力,将河上的冰层敲碎,耀眼的阳光照在了冰海上煜煜生辉,这是两人走向美好结局的象征,因此也决定了以后孩子所起的名字——镜河,意为流淌着冰之镜的河流。”
听到这,泪水溢出了镜河的眼眶,他拿起了放在铁栏上的毛巾,将脸上的血连同眼泪擦拭掉。
“故事确实是个好故事,但如果故事到这就是结局的话那该有多好呢。”
镜河再一次感叹道。
“不,好的故事尽管会引人入胜,但命运之神终究不会眷顾我们一生,每一段精彩故事都会有遗憾落幕的时候,旧的故事到达尾声,新的故事也会随之揭幕。”
“对于我父母的故事能了解得如此透彻的人恐怕就只有你了吧,先知奥罗德大人。”
在听到镜河的回复后,老者先是一脸震惊,随后喜极而泣,眼前的一切对他来说仿佛有些难以置信,但却又意料之中。
“微臣也是无意间看到了殿下怀表上三皇妃殿下的照片才确定殿下的身份,微臣拜见镜河皇子殿下!”老者说着,朝镜河跪拜。
“奥罗德大人起来吧……我早就不是什么皇子了,或者说我更习惯于庶民这个身份。”
镜河连忙搀扶起铁栏对面的老人。
“微臣心潮澎湃,预言能再次成真,竟能在人域卫层的极北之地和皇子殿下相遇,简直就是上天对微臣最大的恩赐!”
“镜河殿下,喝茶吧……”奥罗德说着,递给了镜河一杯茶。
镜河接过热茶,缓缓的喝下一口。
“这是托狱卒从外面带回来治疗外伤的药茶,对于殿下的伤口有着很好的疗效。”
“还能托狱卒带来这些药品吗?”
“他们也不过是体制里的执行者,只要有钱他们就能随时为我们效劳,相信殿下喝下这种药茶之后,身上的瘀伤也会得到缓解。”
“嗯,感觉确实暖和多了。”
在奥罗德的牢房内,不只是烧水用的锅炉,就连平时不常见的生活用品都能从中找到身影,可见他尽管关押此地,但在狱中的身份也非同一般。
“奥罗德大人不是应该在皇都鹤静城担任先知才对吗?以大人优秀的预测能力,本应是朝廷中德高望重的存在,可为什么会出现在人域卫层的极北之地?而且还把你关押在这种幽暗阴冷的监狱里。”
“说来话长,但有一件非常不幸的事情我必须告诉你……”
看着奥罗德严肃的神情,镜河面色凝重地询问道,“不妨请说。”
“在降临日前夕,莱斯特尔二世举兵造反,加琅王朝覆灭了,造反的战火蔓延至整个临天城域,你的祖父颐阳陛下以及所有族人都在战乱中下落不明,大量将士死在了这场内战里。”
镜河握紧双拳,并重重地砸在了铁栏上。
“我们家族向来与莱斯特尔家族交好,赐予他们大量的领地,甚至把他们视作地位平等的亲眷,莱斯特尔二世反而做出了这种谋权篡位的事情,简直岂有此理!”
“不止于此,战争结束后,二世开始清算,所有的加琅王朝拥护者都难逃一死,而微臣作为前朝的重要官员,自然也免不了遭此劫难,最终在阴差阳错之下被放逐此地,也已经足够幸运了。”
听到奥罗德这么说,镜河内心反而有点平静了下来,“祖父他们……走下落不明了吗,这恐怕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吧……时间已经过去十年,坎加洛特已经改朝换代,而我的认知却还停留在过去的记忆里。”
“这不是殿下的错,降临日的到来谁都难以预料,我的预测能力来自于对世间规则以及万物命格的结合推算,对于元素之灵这种远超常理的存在微臣实在是束手无策。”
“你的意思是,即使是你也无法预测元素之灵的下一步行动吗?”
“殿下,这不是能不能预测他们的行动这么简单,他们无论是真实身份、力量还是目的都不可知的可怕存在,他们只要一出现就能将事件原本的格局全盘打乱,也就是说,我的预测将会因他们的干扰而完全失效,他们是彻头彻尾的搅局者。”
“不可原谅!父亲和母亲也正是因为他们而死!”
“是吗,原来三皇子与三皇妃真的遭遇到了不测,恐怕不只是他们,颐阳陛下他们的失踪也是跟元素之灵有关。”
听到这句话,镜河瞪大了双眼。
“什么意思,爷爷他们不是因叛乱而下落不明的吗?”
“皇子殿下且听我细细道来,他们的失踪发生在降临日前夕,在我的预测中,铁铃二公主和驸马恩特尔将军将会带领部分临京禁卫成功平息叛乱,而莱斯特尔家族也会在朝天塔下处以极刑,他们的死亡也象征着内战结束,但事实并非如此,分别作为统帅和将军的两人在降临日前一天消失不见了,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我军就是在这样一种群龙无首的情况下迅速溃败,不仅如此,四皇子连洋殿下也在战场数十里以外的庞加研学城忽然消失,因此微臣并不认同颐阳陛下仅仅是死于叛乱这种说法。”
听完奥罗德的说辞,镜河的大脑嗡嗡直响,他未曾预料,不只是深爱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就连祖父母、铁铃姑妈、连洋皇叔等人也都遭到了灾灵的毒手,他与灾灵之间恐怕并不只是血仇这么简单!
“编号4013,有家属来探亲!”
牢房外传来了狱卒的高声呼喊。
“编号4013!听到没有!”
“铛铛铛——”
一阵不耐烦的敲击声打破镜河的沉思,此时他才注意到了狱卒在念自己的编号,快速起身。
“殿下,事已至此请节哀顺变吧,如果可以的话,请珍惜与挚爱之人最后的相处时光。”
奥罗德说完便转过了身,留下了凄凉的背影,牢房内回荡着他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镜河无法做出肯定地答复,只因老者说出了镜河心中的忧虑,他非常渴望报仇,但同时也十分希望回到结娜身边,对于复仇的决意与他内心的情感之间出现了从未有过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