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的钢琴声终于中止,最后一块琴键弹起归位,此刻的睦才逐渐缓过神来。完成钢琴课的弹奏原本对她而言便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但她也逐渐意识到了自己抑制不住的间歇性走神。
“…节奏有些出错。”钢琴老师严厉的声音如同琴键右侧最尖锐的高音将她沉浸的思绪惊醒。反射性地站起,她对着老师深深弯腰鞠躬道歉。
“——但很好。若叶睦,你这次终于把情感融入于演奏了。如果你以前也能够这样的话…”
以前,以前。低着头,若叶睦默默地念着。以前的她从来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因此不知道该如何去表达情感;喜、悲、恨、爱,摸索着尝试,一次次地触壁而返。虽然有些时候,她被要求去表达自己的情感,但更多时候生活却同时阻止着她,让她去完成命令,让她只去遵循。但当无望的渴求却最终引起了憧憬对象的些许回应,这便对于她而言足够了。淡色的小小花苞在若叶睦心扉间的枝头不知不觉间萌发,美好,片刻后便会凋零;一些从无中渐渐而来的情感,若叶睦第一次学会了它。
…
下午放课时,睦再一次在教学楼门口等候着素世——许久未有后的再一次。有些惊讶,这次素世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她提前与其他的同学告别,独自一人,陪伴着走在沉默的另一侧。自然,只会是她先开口:
“…小睦,有时间来我家玩吗?这么久以来,小睦都没有到我家来过呢。”
“…嗯。”
她很快地回答,不再错失任何一个机会。
“…但抱歉,今天不行。今天还有乐队额外的排练,之后再说吧。”
“…”
“毕竟那孩子的水平——”
“…”
一谈到乐队,素世的语气就变化了。或许她原本就不需要防备推心置腹的睦;防备与礼仪暂时退却,素世沉思于乐队的片刻就如同睦在那个怀抱中所听到的那样,是自己不曾多见的另一面。“那孩子(あの子)”——这三个字深深印在她的脑海里。原本,意料之外的邀请让睦再一次慌乱和喜悦;但推迟、片刻后另一种升腾的情感却让若叶睦丢失了那慰藉,不自主地轻轻咬住牙关。她知道,这代词无非只会指代两个自己并不认识的人;而听过演出,现场观察过的她更具体知道是谁需要更多的训练——那个羽丘的粉色吉他手,阳角、自信、活泼,虽然演奏水平一般,但偏偏总是比角落中完美完成着演奏职责、沉默着观察的自己更加耀眼。
“…怎么了,小睦?”
“排练到…几点?”
“小睦的意思是…”
“晚饭…来我家。”
睦突兀的说话让两个人都有些惊讶。素世没有想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孩子,竟然会主动地邀请;睦也没有想到妒意在思想内片刻的停留,竟然导致自己将如此不成熟的冲动想法吐露出口。她感觉糟透了,她害怕素世被迫下同意,更不敢面对拒绝的可能性。方才因冲动抬起的头颅又垂落下去,睦盯着沉默的石板路面,却仿佛面对无穷尽的深渊。
“…当然可以。今天不会排练得太晚吧。”
“…”
“小睦,那待会儿见!把家里住址发给我下——”
“…好。”
棕发的少女自然地打着招呼远去,留下一个紧张得心跳扑腾扑腾跳动的孩子。她慌忙地在手机上打着字,删除着一个又一个错误,胡思乱想着素食与自己独处的一夜。
……
“真难得。睦,你会邀请同学来呢。”
“…母亲。”睦低下头,小声地应答着。
“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别忘了,今晚还有钢琴课。”似乎只是撇了一眼,尖锐而清脆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悠然而去,睦默默地松了一口气;幸好,今天母亲不在家吃饭。
若叶睦已换上了晚礼服。经过父母挑选的服装师的定制,只有重要的客人来访或外出活动时自己才会身着出席。落地镜中,繁多的花边褶皱拖在昂贵的羊毛地毯上,是同一个色泽。今晚比之前的自己更像一个精致的人偶;只是反反复复审视着镜中的模样,不安的转身观察着身侧身后的装饰,睦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那么在意过容貌。来拜访的名流人士的交头接耳中,总被冠以“冰冷的美”的夸赞,但她从来没有在乎那些。现在的她,只因为寄希望于借助它能够引起素世的关注,便要盲目的、虚妄地、尽自己所能地去展示那本就不属于“若叶睦”的自我——即使心中的忐忑让她片刻都不得安宁,紧扣的指尖已不知不觉间在手掌里留下浅浅的红印。
门铃声。害怕耽误哪怕一秒,睦猛然回过头去,提起两侧的裙摆,穿过漫长的走廊等候在客厅门口。
“睦小姐,是您的之前提到的那位吗?”
“…是。”她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口水,屏住呼吸。
管家打开门,鞠躬。当那张脸出现在宅院门口时,睦在一瞬间还是失措于那滞留在心间的不真实。月之森的校服,棕色的长发,熟悉的时常含笑的眼瞳;嗯,没错,是素世,她在心里再次确认了一遍。无论装得再镇静,名为惶恐与悲观的大手还是打乱了睦所有准备好的问候语与思绪,将其扯成杂乱的一团。她不敢抬起头,只能透过额前梳理好的刘海撇着素世那同样转而惊讶的神情,纷乱地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她想到了。睦很快地调整自己的注意力,扮出僵硬的笑容,提着裙弯下腰来行礼:
“素世…”
“晚上好,小睦。”素世脸上的惊讶也已然消失,转而来的是作为客人身份合适的谦逊态度。
“令尊令堂在家吗?”
她沉默地摇了摇头,反应比平时更快。
“不在啊…”素世说话时环顾四周。
“大小姐和素世小姐,请到餐桌就坐,马上就要上菜了。”
“感谢。小睦,那就先来用餐吧。”
上前一步,素世轻轻携起天鹅绒下稚嫩的手,睦还未反应过来,两人便一同向餐厅踱步而去。明明是自己的家,此刻睦却仿佛比素世更加陌生,似乎她的意识仍沉浸在另一个自己都不曾敢去妄想的虚假梦境里。
……
睦已经不记得餐桌上聊过什么了;语句很模糊,脱口时的冲动却又鲜活。推杯换盏之间她常常盯着那一根燃烧着的白蜡烛不假思索地说话——对她而言再普通不过的晚宴烛火,此刻却如同探戈时身着焰红长裙的舞女,激进而热情的舞步以情欲为薪熊熊灼烧着。
睦仿佛说了很多,相比平常无法形容的很多——父母的疏离,参加节目的压力,察觉同学的排挤,作为名人之女的种种——虽然只是应答尽答,她却觉得喉间有一种未曾有过的沙哑与灼热。明明自己并没有喝酒,却如同沉溺于酩酊般连串地道出不曾言说的想法、表达纯粹的情感,回想起来让她自己觉得十分奇怪。但仍然,无论她如何说,她总感到一种如鲠在喉;最直接、最欲以倾诉的话语,她总是说不出口。
云间晚霞仍然残留着未熄的余火,凄凉的晚风吹拂着少女背后的长发,时起时落。露天阳台上两个相伴的身影倚靠于栏杆,默契而沉默地俯视着朦胧的夜色。
这个时间点别墅区的街道,甚少有车辆路过、引起躁动。素世知道,半个小时后,商务车才会逐渐开始载着老爷太太们应邀前往各色酒会、牌局、或晚宴。但小睦的母亲却很早便出门了——或许,是刻意留给睦和自己能单独聊天的空间吧。说实话,她也对方才睦的回应感到奇妙:虽然只是用平时的方法简短回答,睦却比往日主动得多,也不曾有过回避任何的难堪、私人问题。她莫名总觉得,睦仿佛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曾向她提及,就像许多次她们曾经相伴时那样欲言又止;这次,她心中却异样地泛出不曾有过的好奇与动力——她想要掀开那遮掩于门扉上的幕布、推开门,去知道那隐藏于名为若叶睦的女孩心扉间的小小秘密。
她的感觉是对的。睦时常会偷偷侧过头来,小心地瞥一眼素世的侧颜。如此独处、如此私密的空间里,看着毫无戒备的同伴面对夜色微微张开的唇,缄默的情绪又一次涌现于睦的心口,让她沉溺于这份不能言说的相随的快乐与痛苦之中。睦知道,她需要抓住这次机会,或许是她所能预见的唯一一次机会…但她又怎能做到?她害怕那预想之中的惊愕与拒绝,害怕失去——失去那好不容易回到身旁的伴随感觉,失去那憧憬的唯一的人。
“小睦…今天为什么穿得那么隆重?…真漂亮呢。”
虽然只是普通的语气,睦却心虚地低下头去。
“…钢琴课。…表演排练。”
“…。”
“小睦,也会弹钢琴呢。”
“…!”
睦意识到自己临时编织的谎话似乎再一次勾起素世不好的回忆。她慌乱地转过头去。
“抱…”
“小睦,你能为我弹奏一曲吗?”
“……”
“…”
“…好。”
……
地下音乐室,七弦吉他沉默地躺在楼梯拐角下的角落之中。明明是如此名贵的乐器,也只有极高的乐理与指法才能驾驭,但它仿佛就一直静静躺放在那里,无人问津,只有昏暗的照明灯能让二人若隐若现地窥得尼龙弦与旋钮。
钢琴正上方洒落流光,睦静静坐在黑白相间的琴键前。远远看去,似乎像饰有弹钢琴的少女人偶的名贵八音盒。
黑暗中,素世端坐于小沙发上,清脆的掌声邀请着表演者开始她的弹奏。
言语中无法诉说出口的,顺应着演奏便会表露——素世默默想着。
…
流水般的音乐顺着按放自琴键涓涓而出,但不知为何,钢琴的独奏却显得单薄,如细泉于山岩上浅浅淌着的无色涟漪。虽然音符悦耳而和谐,精密得从未出错,但在那流转的音符之上仿佛笼罩着一层窒息的沉默——被乐谱与教导雕刻好的音乐,经由无数双手的弹奏,服务于特定的情感与故事,总是那么千篇一律。睦仿佛意识到,她为素世演奏的曲目,却似乎与平日里每一次的练习并无区别。
“Lattida———ha————”
“Lahnura———so————”
睦指间的节奏迟疑了片刻。聆听着音符背后婉转的和声,她继续弹奏下去。
同样意识到了睦的局促,素世决定再推她一把。她的声音贴合着旋律,妆点着它的音色,沉闷的缄默由此化解,钢琴的弹奏绽放出别样的美。
只是因为素世的和声吗?似乎并不完全是。睦并没有意识到,她对于节奏的把控不再是机械化的牢记与控制;憧憬之人歌声伴随的暖意,已让可爱的人偶小姐手中的节奏与热烈的心跳共振。身着的华丽服饰不再只是凄美冰冷——温润的音色节律如昙花在晚礼服上朵朵震颤开放,仅仅为了仅有一位的伴以轻唱的听众。
閤上眼,睦的思绪埋入那短暂的美好。昨天、今日的一幕幕,一个个美好的转瞬的易碎的片段连接起来,自黑暗中点亮着温柔的烛火。那个久寻终得的拥抱,晨间耳边呢喃的轻语,午后花田间真心的对白,傍晚露台一同目睹的风景…最终,感觉停留于此刻,只能感受到钢琴、自己、和聆听着音乐的她。
钢琴,钢琴。
…钢琴。
明媚的音色于乐章尾声告一段落,键位的切换间只留得沉郁与凄婉,和声也伴随着一同。转瞬之间的再一次,她陷于回忆更深;一次次的重复,那个名字在她的脑海里无法抹去:
丰川祥子。
当然忧虑着祥子的处境,因其不愿被给予援手的话语刺伤,但这些却不是引起睦情感的主因。
她仍然记得那场live之后,当做得最好的她站在素世身侧,往日般等待着一些话语的关切或者是肢体的亲热时,对方却近乎没有看过角落里的她一眼。侧过头去,她能看见,素世的瞳中只倒映着一个身影。
她当然也还记得,每一次花园庭中的谈心,素世仿佛在说着关照她的话语,考虑她的未来,却总是意指让另一个真正主动拆散乐队的人回到身边。
祥子,祥子。
总是那么难料。这次却换成了她,独自坐在琴键前,担任着那原本不属于自己的职责。若是曾经的祥子,会在弹奏时轻唱Morfonica的曲目,一人便能胜任打动人心的小小演出。而睦却做不到;需要聆听者的协同,孤寂的音乐因和声才流露出那真挚的情感——而那情感,也只会卑微地传达给一个人。
深知自己比不上曾经的祥子,那愈来愈多的素世对祥子的关切的追忆,在心脏收缩时对自己提出痛苦的质问: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期待对方回应予同等的情感了?
这首曲目最终以悲哀的叹息收场。虽然是素世的轻唱,但睦喉间却似乎在重复相同的声响——只是绝望与自卑的沙哑却如无形的手掐住了天鹅的颈,让她竟发不出最后的协唱。
“…”
“……”
素世轻轻鼓掌。睦站起,收起琴盖,仍低俯着头颅。
“叮——”
楼梯口的对讲机发出声响。睦愣了愣,小跑过去接听。
“大小姐,钢琴老师到门口了。”
“……”
扩音器的声音回荡于地下室,逐渐消散。根据方才餐桌上的闲谈,她知道睦的钢琴老师是一个严厉的人;若再逗留,指不定会让她挨骂。管家用对讲机提前的告知,也多半是为了大小姐考虑的。她已经从乐曲中听到了睦的快乐与悲伤,只是需要为其寻得一个理由而已;她并不着急,她还有的是时间。
“…那看来我要走了呢。”
素世笑着打破无言的尴尬。她站起来,走过低着头的睦,站上第一级台阶。她忽然想到,或许还是和睦正式道个别为好。片刻,她转过身去——话语梗塞于咽喉,伸出的手被柔软的指尖轻轻勾住;她吃了一惊,不仅在于睦在察觉不到时已无声接近自己身后,更在于睦出乎自己意料的动作。低着头,睦并没有太用力,只是试探性地牵着;但素世感受到那指尖的颤抖和无力,便知道这几乎已竭尽对方所有的勇气。
睦抬起头来,她的眼眶红艳,已积攒了浅浅的一层晶莹泪花。头饰与发丝妆点着那含泪的瞳,如昂贵首饰盒中层层丝绒上安置的璀璨珠宝。素世仿佛就要不自主地伸出另一只手,去揭开那夺目之物上一撇稍有纷乱的遮掩。
“…”
“不要走…好吗?”
素世沉默了。
多停留的一刻,素世终是听到了那句从未出口的话;睦终又垂下头去,不再敢看她。
“……”
“下次吧。”
温柔的指轻轻揭去泪痕,又拂过刘海,耳畔的声音再一次卸去了从不必要的伪装——
“…私の家に。”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