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小小的风波之后,日子似乎又变得平静下来。
和之前唯一的不同,就是这个小小的工作室越来越拥挤了。
娇小的若叶睦可以和祥子挤一张床,但硕大的素世肯定是做不到的。
在母亲回家之前,她不打算再回去了。
宇辉又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给素世拓建了一间新的卧室。
尤其是,现在长崎素世,不再当着祥子的面大惊小怪,也不会动不动就大呼小叫,祥子也就对此没什么意见了。
同时也非常好地胜任了传话筒的工作。
现在她几乎是变成了今川义正和宇辉交流的工具人。
每个周末,素世都会前往今川义正的居所觐见述职,并传达宇辉的想法。
同样,回到这个暂时的小家,素世也会跟宇辉报告大名的意思。
于是,两位笔友也渐渐熟络了起来。
又过了半个月,宇辉正式收到了来自今川义正的亲笔信。
信中除了问候的内容,也就只有简单的几句话。
大名想邀请宇辉到府上谈一谈。
“有点意思。”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先放在一边。
今天,他要陪着祥子回去看望她的父亲。
虽然不知为何,祥子一直在费尽心思地推脱,但这反而让他更好奇了。
仔细想想,祥子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也完全没有想要回家看看的意思。
母亲不知所踪,但寄给父亲的挂号信却是一直有人接收的。
难道说,她和父亲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矛盾?
这下不得不跟去了。
自己好歹也是个老师,有义务调节学生的家庭矛盾。
……
蒸汽机车,在贫民窟与市区的交界地停了下来。
这里是江户城的边缘地带,房租非常便宜。
尽管面临着突如其来的家道中落,但祥子还是没有狠下心去租贫民窟的棚屋。
隔着一条护城河,真正无法无天的地方。
由于经常受到从贫民窟偷渡过来的小偷、强盗的骚扰,这边的房租价格远远低于平均值。
走到一座朴素的公寓楼前,祥子停下了脚步。
“这里……就是我家了。”
指着二楼一扇被帘子遮住的窗户,祥子低声说道。
这座公寓,就建在护城河的边上。仅仅是站在楼底的大门口,都能隐隐闻到生活污水和工业废水的恶臭。
“房东先生。”
祥子伸手敲了敲底楼的玻璃窗。
窗子的那边,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叔——戴着一副小小的黑框圆眼睛,嘴里叼着烟斗,百无聊赖地看着报纸。
“丰川小姐。”
慢条斯理地放下报纸,房东摸出一把小钥匙,放在窗台上。
“这位是……?”
大叔看着西装革履的宇辉,微微皱眉。
这种人看起来不像是会来光顾这种阴暗的角落的。
“是我的老师,过来家访。”
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祥子就领着宇辉上楼了。
“老师……”
不是过来收税的就行。
大叔继续看起手边的报纸,不再理会。
“呼……”
看着面前破旧的小铁门,祥子反复深呼吸,双手不停地颤抖。
自己花了一个月才习惯那满屋的酒气和烟熏。
她不希望宇辉对自己家人的第一印象太差。
钥匙轻轻转动。
然而,想象之中,扑面而来的恶臭并没有出现。
屋子里,没有一个空的罐子和酒瓶;尽管算不上非常整洁,但很明显有过整理的迹象,没有随地乱扔的衣物和床上用品;甚至还有些许熏香的气息。
“这……?”
“祥子?”
卧室的门拉开,一位戴着方框眼睛,留着一点短胡子,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中年男性走了出来。
“父……亲?”
“对不起,祥子,让你担心了。”
看得后面的宇辉满头问号。
我是不是有点多余了?
不过,看来是没什么麻烦需要解决了。
没有打扰父女俩的温情,宇辉悄悄摸摸地绕了过去,走到屋子的窗边。
这扇整个房间最大的窗户,能够清楚地看见对面乌烟瘴气的棚户区。河畔,许多穿着破旧的人岸上垂钓,希望能为每日的生活多增添一些彩头;狡猾而残忍的无业游民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随时搜寻着下一个动手的目标,而老弱病残往往都是首选的倒霉鬼;还有凶暴的税吏,坐着四驾的马车,挨家挨户地踹开大门,雁过拔雁,将最后一分的民脂民膏都收入自己的荷包。
不知道这样的循环还会持续多久。
像这样动荡的时代,这种微妙平衡的生态环境很容易被打破。
护城河以外的下等人,在战争来临之际,会被强制充军,发配戍边;税吏的钱财也会全部充公,以资边境军费。那些被抢走的财物,换了一种方式回到了它们的主人身边。
宇辉肉眼所及的范围,许多棚户已经人去楼空,无人保养。
不知是单纯的搬家了,还是已经被征召了。
“这位就是宇辉先生吧,久仰大名了。”
在窗前不知道欣赏了多久,宇辉才回过神来。
看来,她们父女有在好好地叙旧呢。
能清晰地看到挂在祥子眼角地泪珠,还有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
“不许看!”
“好好好,我不看。”
照顾女孩子真麻烦啊。
还是被女孩子照顾比较舒服。
“祥子,先去整理一下仪容吧,我和宇辉先生谈一谈。”
“嗯。”
祥子逃似的跑开了。
“……宇辉先生,真的非常感谢您。”
祥子的父亲跪坐在少年面前,郑重道。
“如果早两个月来,就该被您看见那些见不得人的丑态了。”
——
等祥子从洗手间里走出来后,看见自己的父亲正在和宇辉畅所欲言。
到底还是曾经丰川家的顶梁柱,无论是谈吐还是行为举止都非常人能及。
那之前所说的“见不得人”的事情是什么呢?
真好奇啊。
祥子爹和宇辉无所不谈,从家国大事聊到祥子的成绩,又从国文英语聊到生物化学。
在宇辉惊叹于祥子爹的贵族气质时,祥子爹也为宇辉的博学感到吃惊。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间知空气,大概也莫过于此。
还有很多像他这样如此关注科学前沿的人,都闻所未闻的奇思妙想。
在宇辉面前,听着他侃侃而谈的样子,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牙牙学语的小朋友。
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看到祥子出来,祥子爹也是顺势结束了话题。
新学到的知识,他需要时间好好消化一下。
“宇辉啊。”
少年的双手突然被眼前的男人抓住,然后牵着他一起站了起来。
“祥子,以后就拜托你了!”
哪怕是为了女儿未来的幸福,也要把这样的优秀人才牢牢把握在手中。
从今天开始,也必须考虑未来的发展了。
至少得能够配得上宇辉的身份和能力才行。
“我会的,丰川先生。”
宇辉也有同样的想法。
自己这门手艺,必须要发扬光大才行。
他可不是那些故步自封的老头——什么东西都藏着掖着,又喜欢闭门造车,许多优秀的工艺就这么失传了。
于是,两个大男人,怀揣着各自的小心思,订下了一辈子的约定。
看得祥子有些发愣。
原来传闻是真的。
男人之间的友谊,真的很简单啊。
唉,要是小睦和素世也能这么好懂就好了。
“有什么地方需要我的,请随时联系。”
谈话终了,祥子的父亲递了张名片给宇辉。
“祥子,今晚就在家里住下吧,爸爸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