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是自私的,辛莫也不例外。
对于满穗内心的想法,其实他一清二楚。
只是对于机械师而言,人类,实在太脆弱了。
各方面的脆弱。
就像脑控机枢视野里那个比起满穗,更加清秀,更加楚楚动人的少女琼华一样。
她正在不断挥动手中的镐子,击打在石壁上。
很快她瘦小的身体就支撑不住,需要原地休息。
辛莫因为刚刚没有关注,错过了惩罚环节。
但看到她新开通的领地账户里,负一百多的积分账户,看样子她显然是希望通过领地最高收益的挖矿,来进行偿还了。
“你都去干矿工的活儿难道还想像满穗小姐一样?”
终于结束一天工作后,站在道场外看里面多名机仆与手持长剑的满穗不断用力踏着地板,你来我往的画面。
在不远处路过的同龄孩子,都穿着领地统一的黑色与白色的制服。
男生的头发无一例外都是干脆利落的板寸,但仍然有懂得爱美的孩子将机油抹在头上,有了一丝乌黑锃亮的光泽。
得益于贡献点可以兑换领地越来越丰富的日常物资,女生更加精心地打理过。
各种少女小髻发饰还飘着这个时代没有的香水味,以及完全就是装饰用的外戴式耳机。
虽然这没有丝毫用处,但不妨碍她们学着满穗的打扮。
尽管满穗那款外戴式蓝牙耳机也只有与辛莫单程链接的功能。
总之,这不妨碍她们与对方露出夸张的,毫无来由的恶意。
见她还张望里面。
其中一个女孩见她没反应,快步上前又继续大声叫道:“你是疯了吗?竟敢偷看满穗小姐。”
“你想死的话不要连累我们大家好吗?!”
说着她猛地将琼华推倒,“就因为你来第一天就胆敢破坏规矩,知不知道外城的管理都比以往严苛了啊!”
“现在你还想再连累我们所有人吗?”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的。
或者说本来是这样。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第二次再把目光通过附近的机仆投放在她身上,发现她的收获相比于之前多了许多。
不一会儿辛莫就发现,原来是因为一些机仆故意将击打出裂缝的矿壁留给了她。
比起同龄的小孩子,保留有大人意识,或者说已经没有未来的机仆反而给了她更多的善意。
不过在那之后,她没有再敢经过满穗时常训练的道场。
辛莫很多这样的故事,对于这样的故事辛莫也算相当的熟悉。
不是每一个人都拥有他这样身为穿越者的强运。
哪怕开局住在荒凉和破败的垃圾处理区。
在全虚拟技术覆盖的理想城。
住处却只有几根铁索吊着的昏暗电灯。
但却生生靠着开局穿越者身份本身所赋予博闻强记,和接连遇到贵人从而逆转了所有。
就比如猪猡的一生就注定了只能靠贩卖自身的器官换取仅能维持生存的食物。
哪怕身为一名强大的骑士,因为一个为了复活自己儿子,而从此穷兵黩武搜遍全球古迹挖掘机械复活液的领主。
终于复活了儿子但是整个星球也被畸形的科技发展弄得毒云密布不再适合任何生命生存。
然后你又在领主为大家许下的,只要建造好飞船大家就能一起前往别的飞船的大饼里,继续忠贞的战斗。
结果就在大家浴血奋战坚持到飞船启动之时。
领主却偷偷拆掉了大部分冷冻仓,带着儿子和小妾们飞天跑了,只剩下基地一群人在绝望中等死。
原来星球的原材料早就被复活相关的科技消耗一空,根本不够所有人一起飞天。
于是领主造了一堆休眠舱骗过了所有人,实际能带走的只有几人。
这样的故事太多了,无论是机械师,还是其他智慧生物。
如果你弱小,那么所有的善意,背后都是有代价的。
辛莫已经能够看到她长大后自愿成为机仆,从此过上一名优秀矿工的无聊人生了。
就在他没了兴趣打算切换视角的时候。
忽然间,她旁边的机仆,苍老的面容忽然朝向她,嘶哑着嗓音说道:“你还去道场偷看过满穗小姐吗?”
被询问的琼华一怔,低下头去。
沉默,不到片刻功夫,少女忽然红了眼眶。
这让辛莫莫名来了兴趣。
很快,辛莫听见少有开口说话的琼华,突然如情绪破闸般哽咽着哭了出来:“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说着摊开双手,露出掌心那完全不像是一个少女应该有的手掌。
厚厚的茧疤混合着泥土,还有新破开的破肉,流露出一道道血红而丑陋的伤口。
“为什么...我要遭受到这样的痛苦。”
她说完后,泪水已打湿了衣襟。
这时那个机仆慈祥的笑了笑,反问道:“为什么...你不把这当成是一场新生呢?”
琼华哽咽着,呆呆的看着那个机仆,眼中泪花如同一串串珍珠。
辛莫看得出来,她大大的眼睛里大大的疑惑。
实际上辛莫也满心的疑惑。
要知道人家可是江南名门出生,原本应该拥有着远超这个世界百分之九十九的女孩子所不可能拥有的人生,但现在...可以预见的未来都只能当一个矿工。
心情崩溃是正常的,不崩溃辛莫才会觉得意外。
这时候那个机仆移开目光,抬头望天。
头顶没有日月星辰,有的只有不断滴水的潮湿矿洞。
他脸上却满是笑意,“在加入这里以前,我因为长时间的吃草和生肉,已经肠子烂掉了。”
“我最后的意识是那些死掉的人变成恶鬼,从我的肚子里钻了出来,将我撕成了碎片。”
“但现在...”他收回目光,看着琼华道:“领主大人赐予了我新生,他就像神明一样慈悲,免去了我所有的痛苦。”
“新生,总是痛苦的呵。”
“就像小鸡仔要很努力才能啄破蛋壳。”
“老鹰要自己一根一根的啄下需要蜕皮的羽翼。”
“小孩子拼命钻出母亲肚子,以至于累得精疲力竭,所以出来后嚎啕大哭。”
“所以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何况像神明一样的领主大人,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你的努力呢?”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的是那样的慈悲,那样的平和,那样的神圣。
琼华痴了。
辛莫懵了。
琼华下意识接过他折断自己的多功能义肢。
看着他再次望向天空,闭上眼睛,声音沙哑而平和的说道:“只要闭上眼睛,我就能够感受到领主大人仁慈的目光。”
“你终有一天,也会感受到祂神圣的注视。”
对于这些人来说,来自理想城的辛莫,确实就如神明无异了。
不过这里辛莫不禁有些疑惑,他们能感受到自己的注视?
不可能吧?
就如同你能知道摄像头对面的人,专门盯着你一个人看一样。
啪嗒——
多义肢自动抓住了琼华的手臂,活性金属长出细密的血管,刺入她的肌肤。
一股从未有过的意志透过多功能意志降临在了她的身上。
这股意志并不平和。
因为任何通过机械神教赋予的知识所创造出来的无论是物还是人,都会接触到机械神教所崇拜的那位无上存在。
但实际上,能清晰感受到这股意志的极少。
至少辛莫这还是第一次从一个机仆身上看到这种被洗脑的迹象。
不过看着琼华此刻也变得平和的面容,好吧,现在是第二个了。
“看样子,有点意思了。”辛莫呢喃道。
由于整个领地的机械都链接了辛莫的脑控中枢,由于他们俩的反应,辛莫也慢慢感受到了那股意志。
很奇妙的感受。
世界好似一下子变成了凝固的油画一般,变得不真实起来。
一切都开始充满了色彩分明的虚假感,所熟知的真实正在一点点无声的燃烧,如纸片般融化。
可是在这毁灭的画面里,又给予辛莫强烈的,欣欣向荣的勃勃生机。
就像冰山虽然消融,但却带来斑斓洪流。
就像一个生命的逝去,却会迎来新的一场全新蜕变。
明明是死亡,过程却如同一场媾和。
巨大的莫名的神圣之感,辛莫看到了自己从肉体到灵魂,正在废码化。
辛莫不由自主心想:它们相当兴奋的,把我当做了食物一般的在拼命吮吸着。
我身体内的无数细胞同样是这么在做的。
是的,这就是一场神圣的媾和。
也确实令人难以抑制的喜悦。
不过也许是辛莫真的没有被祂看得上的缘故,那股喜悦迅速消散,简直就是白马过隙,让辛莫顺带恍惚了一下而已。
简单来说辛莫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被女神关注。
说到底那只是一个流程而已。
另外如果非要较真,辛莫的祝福那也是来自于神甫。
可这个小女孩的祝福来自于谁,难道是那个就接受了满穗开办的一部分有关于机械神教的义务普及知识?
而且那个当事人琼华的反应也过于夸张了点。
辛莫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她那瘦小的体内无穷无尽的喷薄。
她脸上是那般的神圣。
根本伪装不了。
因为她背后的身影就像个巨大的怪物一样扭曲和蠕动。
如果辛莫现在阻止,还来得及。
但辛莫觉得自己这样做可能是在作死。
说到底他是机械神教根正苗红的一员。
他又不是什么帝国纯血骑士,为啥要阻止?
虽然阴谋论点,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本身就极有可能是机械神教那位截胡的。
你原本可以评价穿越者合法独立自主,但被人家扶气了。
被人家倚强凌弱以大欺小的厕纸了,被堂下本官。
祂们还想让你给祂卖命打一辈子工。
有点尊严的穿越者可能都会觉得这特么不就是跪着赚钱码?
中二一点就在想该怎么思考造反的事情了。
如果这是真的话辛莫也不扶气,也想脑反骨,但当你见识过那股意志有多么的强大。
就像此刻——
整个世界忽然以琼华为原点,扭曲爆发出了强烈恶意的颜色。
冰冷的白色,夹杂着猩红油绿紫蓝和蘑菇粉的光芒。
以及隐约可以听见亿万生灵痛苦到极致的哀嚎。
化作透彻灵魂的癫狂之风。
嗯,这还仅仅是祂赐福的小场面而已。
辛莫现在还记得自己入学典礼上时在机械神甫面前。
接受那如同千刀万剐似的二进制语言所汇成的赞歌,如有实质的拍打,泼溅,炙烤,以及盐渍粘身,最终紧要牙关于最后一阵猛烈的破壳。
字面意思。
没有任何隐喻,修辞,诗歌或理论,或其任何花哨的方式。
就是一种人在痛苦到极致后,会抽搐会挣扎但当你发现只能承受哪怕是痛苦超过一个极限后,而导致人的身体会进入一个瘫软无力的状态。
因为任何一位机械神教的信徒都知道。
有多痛苦,就代表你将获得多大的好处。
虽然这个好处既非灵能奖励,也没什么物质奖励,完完全全就是被祂看了一眼。
辛莫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而没有引来任何贵族门阀的嫉妒便归功于此。
因为所有的个人功绩,都被归功于女神的目光了。
但辛莫却是知道。
虽然女神不一定给了什么好处,但看人眼光肯定是极准的。
“接下来这个名叫琼华的女孩,会变得有意思起来了呵。”
嘀咕着,辛莫脸色忽然变得古怪起来。
特别是看着她脸上那满是平和,没有丝毫痛苦的模样。
此刻他极度怀疑当初那个神甫是在安慰自己。
他还真没到过接受女神祝福的,有像他那样凄惨的。
因为接受赞歌的多了,当时只有他是被抬走的,之后整个三十年的学习生涯,都成了其著名笑料。
直到以第一名毕业,才把他的优秀简简单单的归功到了入学典礼的那次赞歌上。
“不愧是女神的祝福啊。”
“真不知道女神看上了他那一点。”
“运气真好呵。”
“要是女神能祝福我,我一定可以取得比他更高的成就。”
大量如此这般的言论,甚嚣于各个论坛。
因为这事,辛莫那未婚妻都没少给他脸色看,说他为什么不努力,狠狠的打他们脸啊。
辛莫很想回怼,“我能怎么办啊?在一个宗教制的星球上,我特么再努力难道不也会功归女神的祝福?”
妈的,穿越前老家是T0版本。
穿越后的又特么遇到T0版本。
就在他面部表情管理有些蚌埠住的时候,画面切换看见那个已经从最开始像乞丐一样,变得如今目光亮若星辰,会把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任一缕柔顺却黯淡的头发垂在眼前,一边哼唱着明末时期的,令他既觉得陌生又熟悉的小曲。
一边为他将各种各样极具腥味的野味做成美味佳肴。
小小个子的满穗已经从最开始拿到学习工具后,还需要从通讯光板上学习怎么用刀子从骨头里剜出骨髓,做成豆腐脑这样的美味。
到现在为了迎合他,已经哪怕蒙着眼睛,也能把各类动物的皮毛和内脏分拣出来,动作熟练得既赏心悦目,又在管理位置的日益滋养下,剃鱼刺如拨弄琴弦般高贵优雅。
辛莫僵硬的面部轮廓逐渐柔和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