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时不明白,为什么研究成果必须靠分数来评判?
当然这种观点会被人批评为在评分考核中成绩不理想所以质疑制度合理性的懦夫行为罢了。
在每个琥珀纪,固定的某一天或者某几天,所有科员都将排队走进【定分间】,
仿佛流水线上出库的猪肉或是家禽,
被冠以所谓【智识】名号的某个存在,很明显不是【博识尊】,所检阅,
并贴上“上、中、下”的标签。
而就目前几个纪的评审结果来看,
冷僻、古怪、回报周期长的研究永远比不上那些取巧作秀、立竿见影的项目来的高评分。
【奇怪,这难道是他们等黑塔【空间站】科员们所追求【智识】吗?】
他曾一度怀疑,他们不是被【智识】所赐福的研究者,而是被【智识】所剥削的奴隶阶级。
【【智识】难道是这么功利的存在吗?
横亘万古的智慧又怎么会轻易界定我们凡人之研究的“分数”呢?
站在宇宙长河的角度上来,
“回报周期长”“领域冷僻”“研究方向不符合主流”等这些标签,
对以数百个琥珀纪为单位的【智识】来说应该都没有实际意义不是吗?
通过所谓的分数,将人类的智慧聚集于某种特定的方向,
限定他们使之无法自由发散,
这又真的符合【智识】的定义吗?】
他不禁怀念起母星:
他出生在《何塞星表》所标记的【辛-41】星球之上,
他是那里最意气风发的天才。
擅长考筹的他从小被童年伙伴们乃至族人们期待,
他们簇拥着他,
祈求他有朝一日能带领这片星球的居民离开这被【斯林克】人所占据的奴役星球,
让他们摆脱一辈子采集环境香料的悲惨命运,
甚至如有可能,飞向天外,去见识见识别的星球又过着怎样的生活。
他幻视起其那些簇拥着他的人的曾经的表情,
那些崇拜的面孔似乎和空间站里科员们围着获得高分评价的“英雄”们时的表情如出一辙是。
“说到底自己也并不免俗。”他自嘲道。
当年他也没有揭竿而起,让整个星球摆脱被奴役命运的勇气和激情,
事实上,当他机缘巧合通过【空间站】的测试时,
他唯一想做的只不过是逃离这颗星球而已。
【【辛-41】的人们可能此生都无法认识到,
斯林克人并非宇宙的主宰。
放到整个宇宙或者星神们的视野里,
他们不过是两群连科属都差不多一致的飞虫罢了。
他们想反抗其实并不困难,
他们需要的也不是我这种科研学者,
一个假面愚者假扮的煽动大师、
一个巡海游侠混入的反抗军也许更加能办到这件事才对。
但只要他们足够有种,即使没有这些宇宙外的存在,
他们也能对那合法性低的可怜的统治秩序发起反抗。】
说到底,需要的无非只有智慧和勇气。
不然,被奴役的人剩下的也就只有灼热、耻辱、愤恨了。
是的,灼热、耻辱、愤恨。
他回忆起那时,
当他研究那群常人看不见的、阴晴不定的灵质生物的研究仅仅获得了个位分数时,
面对定分间的审判和同伴的无视,
他和所有故乡同胞面对母星的酸雨时一样——灼热、耻辱、愤恨,
一声不吭。
呵,智慧与勇气,即使走出了【辛-41】,
他也依旧两者都没有。
当身旁的科员们走过他——这个低分的生物科科员时,
他们无视了他,
仿佛走过一个无足轻重的鬼魂。
他这才明白,
这间空间站里,
人们看不见的,不止是他自己手里研究的这些被称为“呜呜伯”的灵质生物。
更多的“鬼魂”,
更多的无足轻重的“鬼魂”,
还徘徊在这深渊一般的空间站里,
沉默而郁郁地追求着他们付诸心血却不被人认可的研究。
只可惜当他意识到这点时,他也成为了“鬼魂”。
他至今没敢将他的现状告诉故乡的家人们。
每次写给家乡的通讯中他总是吹嘘自己是何等地受到【黑塔大人】的期待与表彰,
就像那曾经在【辛-41】被万众瞩目的天才一样。
他怎么敢告诉自己的母亲,
在他们日夜遥望的宇宙之外,
在举世闻名的【黑塔】空间站内,
所谓的【辛-41】的天才,
不过是一只被打上劣等印记的肉猪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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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平衡舱,脱下防护服和勒得他想吐的缆绳,左顾右盼,
他其实偷偷带了一只最乖的呜呜伯出来,
虽然这个行为有一定的危险,
但毕竟在这个【黑塔空间站】中,
这些小家伙是仅有认得他也愿意陪伴他的生物们了。
“欸?小白?小白你去哪了?”
【最乖的这只呜呜伯居然不见了?!】
荣仓终有些慌张,
这里虽然并非反物质军团的主战场,但也时刻面临着反物质军团入侵的威胁,
毕竟收容舱段的很多部分都已经沦陷了。
【不应该啊,
小白一向是最胆小也最乖的存在。
周围也没什么让她喜欢的亮晶晶的东西——】
然而,下一刻,
“爱死你个呜呜伯!把老子的项链还回来!”
声嘶力竭的声音从背后传出。
他向后看去,这是一张青涩朴素的脸——他毫无印象——想必应该也是低分科员,
【是来换班还是检查别的防护网的人么?】
荣苍终有点疑惑,
毕竟即使在风格堪称自由的【黑塔】空间站,眼前这个男生的装扮也颇为少见。
毕竟身为科研工作者,白衣大褂才是标配。
【还有跟在他脚边的那个像糕点一样的生物是什么……】
欸等等,他刚刚说什么来着?呜呜伯?】
荣仓终瞪大了眼睛,
才终于看清那个男人疯狂奔跑追逐的前方,
一个悬停于空中的瑰丽精致的红宝石项链也正在飞速地“逃窜”
……他知道为啥没看见小白了以及小白被什么吸引走了。
不过此时不是阻拦或者解释的时候。
可能是因为那个男子的大嗓门,也可能是他们追逐时不小心引动了什么。
总之,在他们身后——
那负粒子跃动着的蓝紫色的几丁质的无机质的身躯,扭曲如异形般的头颅和四肢——
那是尚未死灭的战士经「战争熔炉」的重铸获得了名为「毁灭」的力量后的姿态——
肆虐寰宇的【毁灭】者们,【反物质军团】的掠夺者们正在成群结队地追向他们。
“我艹艹艹艹艹艹。”
瞬间,对【黑塔空间站】【评分规则】【定分指标】【无意义人生】的不满与哲思统统抛在了脑后,
荣仓终头也不回地跟上那男孩和呜呜伯,
连滚带爬。
宇也回过头来,看着眼前这个在游戏中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
思索了一下:“荣仓……终?”
“欸?”
对方猛地抬起头,
“你认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