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十七,因为是第十七位以甲级成绩于千虫洞“毕业”而获得这个名字,他对此挺满意的,比什么乙二三三、丙九五二七好记多了。
甲十七从记事起就待在蠕虫巢穴,那是一片各式各样尸骨和残渣铺就的荒芜之地,在那肥沃的土壤上滋生着数不尽的蠕虫佬。那里蠕虫佬只有唯一的希望、唯一活下去的动力,便是被牧虫佬选中丢进虫洞,死了一了百了,活着,就有机会成为新的牧虫佬,甚至是离开蠕虫巢穴。
虫洞分三种,十虫洞、百虫洞、千虫洞,至于会被扔进哪种虫洞,就要看顾客的订单了。
十虫洞的生意最是源源不断,十个蠕虫佬扔进总面积不过千平、总长度却有数千米的复杂地洞,只要三天,就会剩下唯一的食尸虫被带走,简单快捷。
百虫洞是大生意,值得牧虫佬将一百个蠕虫佬提前训练一个月,再丢到蝼蛄屠宰场,分几个阵营去厮杀。运气好的遇到一组拼团的订单,数量死够了就停下,一般会剩五至八个蚁虫佬,运气不好遇到包场的订单,哪怕剩下唯一的获胜阵营,也要继续战斗直到死够数为止。
千虫洞就厉害了,那是指蠕虫巢穴里的脊骨深井,每个脊骨深井都是深达两百米拥有二十六层以及无数细小洞穴的庞大洞穴群,精挑细选的蠕虫佬会被不断投放进去,维持着一千个左右的数量。每层脊骨大厅都有不同的资源和不可思议的奖励——只要你能用任何办法从守卫大厅的绦虫佬手上得到。
千虫洞里并不被要求自相残杀,唯一的考核内容就是在资源短缺的环境和绦虫佬每三天一次的扫荡中活下去,活得越久成绩越好。
甲十七有着不凡的战斗天赋,意志和耐性更是惊人,在长久的脊骨深井生涯中他已经深深体悟到越是挣扎求存越是接近死亡,要超越死亡唯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不做蠕虫佬了!
谋划了四个月,甚至放弃了两次乙级“毕业”的机会,甲十七掀起了两百多蠕虫佬的大暴动。立于所有同伙和三个绦虫佬的残躯碎肉之上,甲十七得到了最珍贵的奖励——一滴神酒!
仅仅一滴,哪怕只有一滴!
甲十七在吞下神酒时便超越了蠕虫佬,超越了食尸虫和蚁虫佬,超越了绦虫佬和牧虫佬,变成了数十年一现的食虫人!
“你做的很好,你是第十七只立于脊骨的蠕虫,你叫甲十七。”
甲十七还记得那个声音,缥缈又沉重,那个声音把他带出了脊骨深井,带出了蠕虫巢穴,还带走了他的部分脑子。
甲十七习惯性地摸摸脑门。
这也没什么不好,脑子是少了些,但他获得了忠诚和主人!
更少的情绪还可以帮助他专注于战斗,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比如眼前,即使崯索切实地击中了敌人,但毫无疑问没有切碎的手感。
“敌人是最麻烦的类型,必须先找破绽。”甲十七默默思考。
他的灵神异能是范围辅助型,缺少直接的杀伤力,主要攻击手段是苦修的操丝术,配合魔金打造无坚不摧的崯索,足以刺杀绝大部分同级敌人。而这种战斗模式最怕遇到的就是崯索不破防的敌人,毕竟崯索和操丝术不是灵神能力,杀伤力相对固定,一次不破防,次次不破防,陷入缠斗就太麻烦了。
飞扬的尘土在崯索挥舞的劲风中散去,三米的银甲战士出现在甲十七眼前。
全封闭的银灰盔甲,除了胸口的骷髅头天鹰浮雕没有过多的修饰,只有更粗壮、更强劲、更厚重的铁血与冷峻,泛着红光的深蓝色目镜冰冷地注视着甲十七。
操丝术的陷阱是成功的,但只在那厚的令人发指的伪陶钢装甲上留下一道道不足半厘米深的痕迹,而这样的破损也在肉眼可见的渐渐修复消失。
“是金属丝嘛。”林风右手捏住了一根极细的银色丝线,已经明白之前那些弧光的正体便是这样的金属丝。
真是不可思议,操纵丝线居然能有这样的威力,丝线本身的材质和操纵它的技巧都是前所未见的。林风此时的好奇甚至超越了刚刚国术失效的憋屈和恼怒。
“……”
林风只看到对面壮汉用手指做了个微小的动作,他身边和手上捏住的金属丝都飞快的抽离而去,消失在四周越来越黯淡的夜色里。
“哦?是因为现在专心对付我一个人么,天罚拳状态明明增强了我的感官,现在的感官灵敏度却反而不如刚才了。”
林风在天罚拳状态拥有更强的远视、夜视、微观等视觉,还有扩大至三十米的精神力感知范围,而这些都被对方的能力压制了。
光线越来越暗,声音也是一直没有,甚至触觉也变得迟钝,精神力像是蒙上了一层磨砂玻璃,感知的事物都变得模糊起来。
“刚刚猜错了,居然不是单纯的影响听觉,五感和精神力被全面压制了。好消息是只是感官削弱,不是五感操纵。”林风一面思索破局之法,一面左掌右拳摆起了架势。
一身厚重的全身盔甲颠覆了以前林风学习的全部国术,全新的天罚拳还在不断完善中,这个架势便是现阶段的尝试。
“喂,对面的好汉,我只是路过的无关人员,你干你的我走我的,此别过,好吗?”林风大声喊,试图避免无意义的战斗,打下去他也捞不到什么好处。
没有回应,不熟悉灵神能力的林风怀疑自己的声音是否真的发出去了。
眼前的光景还在慢慢变暗,身上的触感也快感觉不到夜晚的冷风了。
林风神色一肃,他只是怕麻烦不喜欢战斗,不是不敢战斗,对面既然继续释放能力,那就只能尽快轰杀他了!对方除了拥有感官削弱能力的壮汉,至少还有一个在藏书室偷鸡的人,林风可不想面对被围殴的境地。
脚步一垫,林风便如箭矢般弹出,这并非任何国术步伐,只是放开一切大步奔跑,每一下挥臂,每一下落脚,都融汇了林风所有发力技巧,竭尽所能释放出天罚拳状态下的强劲动力。
刚刚短时间的交手已经让林风明白,他还是小瞧了国术战斗跟异能战斗的差别,再精湛的技术也要能碰到敌人才有用,在此之前唯有更快!更劲!更硬!
狂奔的林风调整着姿势破开高速下显得粘稠的空气,狂卷的劲风将周边的花草石砾远远抛开,在林风身后形成波浪般的气旋,若非此时是消音的状态,耳边应该还伴随着时速四百公里的全险半挂百吨王的轰鸣。
只是转瞬间,两百米的距离被林风几步踏过,黑衣壮汉的身影在眼前放大,顿身弓步,捏紧的拳头由侧腹弹起,带着加速而来的恐怖动能和立地冲天的拳势,狠狠地落到那惊诧的脸上啊!
“什……!”
然而没有战斗经验的林风就这么被戏耍,挥拳落空的触感刚刚传来,一道几乎有小臂粗、力道远超之前的银亮弧光便斩至后腰,那可以撕裂大楼的切割力加上林风收不住的拳势带着他打水漂般摔出,带起一阵土浪,狠狠落到百米开外。
“可恶。”
来不及重整状态,林风只是将摔落的姿势调整为趴地,便马上一个撑地翻滚往旁边闪开,在下一秒,又是一道粗大的弧光斩到刚刚的落点,将大地撕开一道十几米长一米多深的伤痕。
似乎这更强的丝线斩击也消耗了对方不少体力,以至于林风抓到机会重新站起来,展开防守的架势。
天罚拳状态下的阿斯塔特盔甲虽然模拟了原版的一些功能,但本质还是魔力具现物,林风对其有着上帝视角般的感知力。不用回头,林风便知道自己后腰的位置被切开了一道三四厘米深的口子,几乎就要将盔甲斩穿了。
“刚才是怎么回事,难道不只是感官削弱,还有幻术类的效果?”林风扫视四周,黑衣壮汉的身影却消失不见,只得保持警惕,思索刚才的奇怪之处。
“不像是幻术,我的直觉、视觉还有精神感应都没有异样,只是……只是……在跑过去的时候我是不是看得太清晰了?”
在所有感官都被削弱的状态下,明明周围的景色都变得黑暗模糊,对方那惊诧的双眼林风却看得清清楚楚。那哪是惊诧,分明是伪装的嘲讽。
“被耍了,是因为感官被削弱,唯独他的身影清晰,我看他便如裸眼看太阳,太过刺眼以至于留下了残影。”
林风只有作为常人的战斗经历,习惯性地依赖眼睛作为接受信息的主要途径,如果是专注于精神感应,这招不会这么轻易将林风骗过。
“奇怪,怎么不攻过来了?”林风举起防守架势已经过去两三秒,而预想中的攻击却迟迟未到,眼前依旧昏暗的视线证明对方并没有离开。
丝线攻击的模式林风已经品鉴一番,杀伤力尚在他可以承受的范围,只要打好防守反击,至少可以立于不败之地,比拼耐力和恢复力正是林风最擅长的领域。
对方藏而不露却是林风最不愿意面对的情况,对方能力范围远大于他的精神力感知范围,现在视线也只能看到百米左右,对方可以尽情地憋大的,自己却不能随意移动,以免又掉进丝线编织的陷阱。
又是几秒过去,视线没有变化,也没有任何丝线攻来,林风只能直觉地感到危险不断迫近,却不知道危险从何而来。
“这危险的感觉为什么缭绕在身上却看不到,对面还有什么手段没有拿出来么?”林风小心地开始转圈,观察四周,一切都是那么安静,仿佛一部黑白默剧。
“身上……身上?!”
林风一怔,狂涌的魔力化为无数细小的刀刃从林风身上喷射而出,立即在空中勾勒出几条狭长的空隙。
是无色的丝线,几乎就要攀上林风的四肢了!
“不好!”林风右掌向后一插一翻,一条无色丝线从他的后腰甩出,此时林风才后知后觉的感到疼痛,这丝线居然顺着后腰的盔甲裂口钻进了身体,将林风的后腰搅了半个拳头大的缺口,要不是发现的早,说不定脊椎都要被绞断了。
“对方故意暂停了视觉的削弱,让我以为他的能力到此为止,没想到痛觉和触觉却被格外削弱,感官的不协调让我没能及时发现身上的异样。该死,又被耍了!”
林风刚刚还保持着单纯的战意,现在被连续戏耍,已经感到邪火直冒,要出离愤怒。
再次被教训,林风索性放弃国术的战斗逻辑,近身战打不了就先移动起来,找不到敌人就先跑出对方的能力范围,自己看不到就让对方也看不到。
知道为什么人在数据上明明碾压狗却往往被狗追着咬么,不是人打不过狗,只是人害怕受伤,一旦人真的被狗咬伤了,那狗也就该死了!
林风之前也是一样,打得这么狼狈不是因为弱小,只是避战的潜意识让他保持守势,习惯性的国术近战打法让他有力无处使。
“如此,便超越刚才的自己吧。不再等待别人的支援,此时此刻,我就是要找到你,打死你呀!”
林风的战斗欲升腾而起,爽朗的笑容让头盔下的面目狰狞,还是那副银灰色的盔甲,刚刚看去只是高大厚重,此时便是黑烟缭绕,透露出地狱恶鬼般不可阻挡的狂气。
“你!他!妈!的!”
即使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林风依旧狂呼一声,全身的力劲合为一束,魔力疯狂刺激加持着血肉之躯,这便是数万斤的力道,再加上天罚战甲全力发动,右脚狠狠碾下,周边大地瞬间皲裂破碎,地面如水面一般激起道道扩散的波纹,又是顺势一扫腿,那荡起的土浪便炸开,潮涌般向着远方喷射而去。
林风一刻不停,在踢出这一脚时尘土正好遮蔽了他的身形,猛地一俯身,便向着踢击的反方向冲去。
林风面对对方的丝线攻击也不是什么都没做,之前在落入陷阱时捏住了一根,就在上面包裹了自己的魔力,林风的魔力与灵神神力不是一个系统的,对方毫无察觉,只是丝线始终在四周不规则地舞动,让林风无法定位对方的位置。直到刚刚林风又从腰子上抽出了那根无色的丝线,又附上了魔力,这丝线现在被对方收回身上,终于停在了花园的一个角落。
林风一脚扬起尘土遮蔽对方视线,借着对方望向踢击的方向,林风已经爆发出全力落到了他面前。
“抓到你了!”
果然是那黑衣壮汉,即使看不清晰,林风的精神力已经在靠近时将他牢牢锁定,魔力更是充盈四周将他狠狠地侵入!污染!
不可能再被他闪避,林风的一记鞭腿如毒龙般咬出,空气也荡起扭曲的痕迹,阿斯塔特的巨大腿部装甲和磁力靴简直比攻城锤更劲更霸,这一击就要将他化为粉碎!
无声的爆炸在林风脚下激荡,右脚磁力靴的脚背甚至产生了蛛网般裂痕,对方的身体在刹那间化为喷溅而出的污物,散开到数十米之外。
“什么!?”
林风再次被耍了,那脚感完全不对,炸开的银线在无声地嘲笑他,这只是个丝线包裹泥土形成的假身罢了。
再回头,被削弱的感官正在飞快恢复,林风终于看到周围百米有着十几个这样的泥土人偶正在自行溃散。
在教堂前厅的楼顶,两道身影正并肩而立。
“我记住你了,你确实是个棘手的家伙。”低沉冷淡的声音从那熟悉的黑衣壮汉身影传出,“不过,再见了。”
两人就这么平淡地转身离开,林风却是目眦欲裂:“你这般侮辱了我,转身就走吗!”
狂怒的林风正要追击,右脚却是一顿,无色的丝线缠绕在上面,另一端深埋地下。林凤一用力便将埋于地下的丝线扯出,但这耽搁的一瞬,对面离去的身影就只能看见半个脑袋了。
林风简直气笑了,不死血统也沸腾起来,在深深的传承信息的海底,一块较大的碎片便被搅起,一股明悟浮现在林风心间。
这是不死血统的天赋之一,是林风梦寐以求的远程能力!
魔力在手掌间汇聚为长矛,刚得到的能力毫无阻碍地依附上去,为长矛镀上了一层微光。
“去!”
战斗到现在,音爆声终于首次响起,长矛化为黑色的光,滑过一道完美的圆弧深深扎入了教堂前厅外的地砖里,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
此时林风终于感应到了那天赋能力的名字——“弧形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