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德所住的348房间位于酒店主楼旁边的一栋副楼,苏西就是把副楼整栋包下来,两栋楼只能通过酒店大门进入,两者并不联通。
房间不大,房间门的右手边是衣柜和全身镜,镜子旁是盥洗室,门左手边的墙紧挨着书桌,正对书桌则摆放着一张大床。正对房门是一扇拉起窗帘、密不透光的窗户,窗户旁边的沙发占据了这面墙。
从门缝中可以看见尸体上半身处在床与盥洗室之间通道,尸体左手手指夹着一根燃烧过的香烟,烟灰还保留着未散开的形状。尸体旁边的地毯上是一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箱子旁边还有脱下来的棕色切尔西靴和一条浅蓝色的裤子。
「好臭!」
终于,克莱尔涂抹香水的手帕派上用场,蒙住口鼻记录迈克洛夫特的发现。
无人休息的床上铺着一块干净的白色毛巾,毛巾上放着一些零零碎碎物品:一个烟缸、一个打火机和一些巧克力糖果,以及一包烟,都是当地百货商店贩卖的物品。
靠近盥洗室的床头柜上放着格兰德的钱包和一个空杯子,钱包里的卡片和现金一应俱全,钱包下面还压着一张餐馆账单。上面显示着死者当晚吃了一份大份的牛排,喝了一品脱啤酒。
迈克洛夫特用手帕包着烟头放在鼻子闻了闻:“格兰德先生是左利手?”
“不,他的惯用手是右手,平时抽烟也是右手,很喜欢吃甜食看书!”
迈克洛夫特从苏西的回答中猜到什么,从枕头下摸出一本有性感女郎封面的杂志:“看上去格兰德先生死亡前正靠在床头看杂志。抽着烟、喝着酒、吃着巧克力糖果,生怕弄脏床还铺着一条毛巾。你确定他不是等待着什么?”
苏西表情阴晴不定,迈克洛夫特把那本杂志放在床上:“烟、酒、糖果和牛肉……再加上一位衣着暴露又性感的纽卡斯尔姑娘,所有诱发中年人心血管疾病的因素就凑齐了。如果我是警察,看到失去知觉且一头栽倒滚到床下的格兰德先生,也会如此判断。”
显然,迈克洛夫特给出死亡的第三种原因。苏西又给出一些信息:“侦探先生,我丈夫虽然喜欢吸烟喝酒,又酷爱甜食,但他没有暴饮暴食的习惯……有时他吸烟咳得很厉害,却不去医院检查。”
“不不不,死亡原因还需要尸检。”迈克洛夫特把舞台交给克莱尔,克莱尔从自己的行李箱拿出一套便携式手术工具,这就是为何迈克洛夫特提得如此吃力的原因。
趁着尸检期间,迈克洛夫特继续搜索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来支持自己的推断。
拉开窗帘发现窗户紧闭,从外面无法打开。地板除了正常走动痕迹没有打斗迹象,一切看上去井然有序,而格兰德身上,只目测到脸颊处有轻微擦伤,身上没有明显伤口。
在他换下来的蓝色裤子的口袋里找到了戒指和怀表,这些贵重品还在,说明房间里没有财物丢失,排除了入室杀人的可能;行李箱中没违禁类药物,也排除了吸食违禁品过量死亡的可能。
而尸检结果也排除由于55岁的死者长期不健康的生活习惯,突发某种疾病死亡的可能。克莱尔清洗解剖工具和双手沾染的鲜血,并如实填写了格兰德的尸检报告:“迈克,是他杀!”
迈克洛夫特划掉写在笔记本上的“突发疾病猝死”和“自杀”,浏览这份近乎完美的尸检报告,再加上他的补充就完美了。
死者格兰德身上只有两处伤痕:一处位于左侧脸颊,伤口长度约一英寸,推测应该是从床上倒下来时撞到地毯弄伤;另一处在阴囊上,是长约半英寸的裂口,导致他阴囊肿胀、周围水肿,淤伤延伸至腹股沟附近。
“难道格兰德先生生前遭到别人猛击裆部导致?还是纽卡斯尔的姑娘太厉害?或许他有某些特殊癖好,比如说自残?”
“上帝啊,你为何对一位淑女说这些?”
克莱尔没有忘记自己是一位生活经历非常单纯的女性,摇着头似乎想把男人器官的模样抛之脑后,但仍然强迫自己说出见解:“解剖发现,格雷德受到很严重的内伤!肠子、胃和肝脏均有撕裂伤,肋骨断了两根,甚至右心房上还有一个小洞!”
迈克洛夫特脸上充满惊愕,用异样目光看着尸检报告不知如何下笔,只能对女孩的绿色眼眸对视:“你确定?这种情况一般多见于车祸、殴打甚至是被重物压死的人身上。”
“我确定,请不要质疑我对医学的专业性!”
“抱歉,克莱尔。我不是质疑你的能力,而好奇死者的死因,太匪夷所思!”迈克洛夫特败下阵来,提笔在尸检报告补充:心脏撕裂导致格雷德在受伤后的30秒至两分钟内死亡。
即便如此,出于谨慎,迈克洛夫特蹲下来再次观察尸体,并在笔记本记录:“死者死于心脏血管爆裂引发的大出血,尸斑全部击中在腹腔部跟发现尸体的位置,以及尸体的姿势相符。说明死后没有移动过,房间里的地面是原始现场。”
“两处伤痕确认无误,从尸检官克莱尔打开死者的腹腔观察,死者腹腔内犹如从五楼丢下去的西瓜一样一片稀烂!里面充满着血液和脏器碎片,胸骨断了两根,心脏破碎……非坠落伤,且如此规模的大出血疑似被奔腾的骏马或火车撞击导致!”
“由于死者是趴着的,内出血引发的淤伤和尸斑很难第一时间发现。”
迈克洛夫特收起笔记本,心情很复杂。
此时,在走廊等待盘问的前台工作人员说出一个情报:“侦探先生,15日的傍晚七点左右,我看见格兰德先生一个人返回酒店,他行动正常完全没有受伤的模样,之后也一直没有离开酒店房间,更没有陌生人和性感女郎进入这里……噢,对了!他的马车也是完好无损的,我认为没有出过车祸。”
“那么,死者的内出血是返回房间才发生的,我认为他被人活活打死——用脚尖猛踹裆部,否则无法解释阴囊的撕裂伤!”
“不,案发当晚的客人没有听到可疑动静,更没有发生斗殴事件。格兰德先生为人豪爽随和,很少与人发生冲突,就如詹妮弗所说,我们都很喜欢他!”
前台工作人员的回答让迈克洛夫特的心情变得更加复杂,死者的死因从尸检报告无法获得合理解释,具备科学依据的尸检报告不会骗人,不管是内出血还是心脏破裂,它都清楚记录着格兰德的死因。
「到底是谁将格兰德置于死地?身处密室,没有同外人接触,他又是如何死亡的呢?」
迈克让苏西的保镖将支离破碎的尸体运到医院妥善冰冻保存,随后返回大厅继续收集情报。既然从案发现场没有更多线索,那就从值班表中当晚发生的停电事件调查。
凶手是否假扮成电工,入室行凶?
“卡特经理先生,酒店的维修记录显示在15日晚上的8:30分,348房间发生了短暂停电。”
“确有此事,酒店设施陈旧,电路在超负荷情况下跳闸事件常有发生。当晚格兰德先生的房间里使用电器过多,电路过载发生短路,电闸保险丝被烧坏了,停电还影响到隔壁349的客人。”
“能不能将维修工叫过来?”
“这……”卡特欲言又止,随后对迈克洛夫特说出实情:“侦探先生,其实这位维修工莱恩有犯罪记录,在十二面前试图侵犯一名男孩被捕。”
“那你为何要雇佣他?”
“每个人都有犯错的时候,他已经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很快,例行检查电路的莱恩被卡特叫了过来,说出了当晚的情况:“我在维修电路时,格兰德先生一切正常,房间里也没用其他人。他还催促我快一点,因为要与妻子通话。”
迈克洛夫特观察对方瘦弱身形和苍白脸庞:“你曾经有独特的犯罪史,会不会向格兰德先生提出特殊需求,被拒绝后杀人泄愤?”
莱恩愣住了,看向知道自己黑历史的卡特,无奈耸耸肩:“侦探先生,您在开玩笑吗?没错,我的确喜欢男孩,而且格兰德先生的肌肉很性感,但是我没有能力制服身高180公分,体重超过100公斤的成年男人。”
再次通电的时间为晚上9点20左右,翻找之前的维修记录,此次修理时间符合正常区间。莱恩无法维修电路的同时在房间里以奇怪的方式杀害身体强壮的格兰德,所以没有任何证据将他与此次案件关联,莱恩的杀人嫌疑排除。
就在迈克洛夫特在笔记本记录时,莱恩说出另一个重要情报:“您可以问问当晚住在349房间的两位还是三位客人,他们对348房间引起的电路跳闸事件颇有微词,好像当时他们在房间里喝酒。”
随后,迈克洛夫特将目光转移到349房间的房客兰斯和提姆,还有一位受两人邀请前来相约的朋友特伦特身上。三人都是附近矿场的工人,由于煤矿产业扩建,招聘了很多工人。
从经理卡特口中得知,348房隔壁的349房是一间拥有两张床的标间,两个房间的布局是对称的,而且仅一墙之隔。
兰斯的年纪大一些,代表朋友回答迈克洛夫特的盘问:“案发当晚我们三人在房间里面喝酒。停电发生后不久,我们就去酒馆继续喝……就在聚集此处不远的酒馆,酒保和其他客人可以为我们作证……后来大概过了零点,我们三人才返回酒店睡觉,那位前台小姐可以证明。”
向卡特确认后,迈克洛夫特说:“会不会是你们被348房引发的断电扫了兴致,所以你们三人借着酒劲冲进房间打死了格兰德先生,然后伪造现场?”
三人脸色为之一变,还是兰斯回答:“不可能,先生!因为维修工正在走廊尽头的电箱修理线路,我承认很扫兴,所以才决定去外面喝酒。”
迈克洛夫特只是随口吓唬他们,确定他们在停电后不久离开房间,又于凌晨时分返回酒店,再加上格兰德所在的348房里没有入室和斗殴的痕迹,所以三人的作案嫌疑也排除。
“谢谢三位先生的配合,你们有听到什么声音或看到什么人吗?”
三人面面相窥,提姆说了一句:“我们凌晨回到房间后,好像听见隔壁传来咳嗽声。”
“咳嗽声?好的。”
迈克洛夫特收拾东西结束今天的工作,和克莱尔返回苏西准备的房间休息,这是一间与349相同的标间。
“我可以先洗澡吗?迈克?”克莱尔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摆放在衣柜,却发现迈克洛夫特盘腿坐在床上,看着记录满当当的笔记本发呆。
“迈克,纽卡斯尔太热了,我能……”
“克莱尔,那三位工人在撒谎!”
迈克洛夫特示意克莱尔把门关上,用笔圈出最先获得的线索:“还记得卡特经理的证词吗?他和格兰德先生的两位同事最先抵达了案发现场,打开348的房间门后,室内温度很高,冷气柜没运转,这与清洁女工詹妮弗的证词一致。我和苏西夫人闲聊时,她曾提起过格兰德先生很怕热,无论在家里还是外面都会开着冷气柜,还会加很多冰块。”
“由此推测,格兰德死亡时间应该在晚上8:30后不久,保险丝熔断之前,房间里的温度很低。电路修好后,凉爽室温可能让他忘记重新打开冷气柜。”
克莱尔坐在床边,延伸迈克洛夫特的思路:“我明白了,格兰德先生在电路修好后,室温没有升高前已经死了,349的房客深夜回来不会听见咳嗽声——所以你才说他们在撒谎,因为尸体会说话!”
“不,事情或许更糟糕!348房间门除了卡特经理破门而入的破损外,根本没有争吵和斗殴的痕迹,地毯上的脚印也充分说明这一点,当时房间里没有第二人存在。”
“我仔细检查过房间,排除了远程杀人惯用的机械装置和某些机关存在的可能,348房间就是彻头彻尾的密室!如果格兰德先生在酒店外受伤,如此严重的伤势根本无法返回酒店,因为验尸报告表明,他会短时间内死亡。”
“即使他是在房间里受的伤,一般人也无法悠闲的躺在床上看着性感女郎杂志,用巧克力糖果喝啤酒、抽着烟。我猜测他躺在床上时就被凶手攻击,凶手下手的速度很快,快到格兰德先生无法反应。”
“至于他的遗体为什么会倒在地上,为何左手夹着香烟。我原来猜测他用右手翻杂志,但杂志却放在枕头下面,这不合常理。我现在肯定他是遭到袭击后想要求救,习惯性将烟从右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来开门,结果他没走两步就倒地不起。”
说完一长串分析,迈克洛夫特在笔记本写出案件时间线:
15日晚上7点,格兰德返回酒店,随后在房间与苏西通话;
晚上8:30,电路短路,维修工莱恩维修电路;
停电后,349的房客前往酒馆喝酒,并于零点返回房间;
晚上9:20,电路修好。
16日早上10点多,清洁女工詹妮弗发现尸体却没有进入房间;
早上11左右,卡特和格兰德的两位同事撞开门发现了尸体。
克莱尔仔细一推敲就做出结论:“根据尸检报告,349房客的嫌疑最大,而且还撒谎了。”
迈克洛夫特拍打那台比保险柜还结实的大型冷气柜:“我不否认尸检报告的正确性和你的判断,但也许我们都忽略了一个问题,尸体在炎热环境下加剧的尸体现象。断电之后,冷气柜的风扇停止运作导致冰块散发的冷气无法扩散至房间的每个角落。”
克莱尔连忙拿起那份尸检报告:“那就是说炎热的密闭环境将尸斑的扩散期提前了,从夏季死后四至五个小时出现的臭味也能验证这一点。”
“没错,还有一个问题,格兰德先生死后多日我们才抵达纽卡斯尔,还记得苏西夫人的话吗,‘为了找到真凶,这里保持着案发当天的模样’。在死亡时间被加速的情况下,每个人都有可能撒谎!”
迈克洛夫特看着笔记本上与死者有过接触的嫌疑人名字,陷入了沉思:
清洁女工詹妮弗作案嫌疑最小,因为一位女性很难推开三个男性才能推开的房间门;卡特和格兰德的两位同事也是如此,毕竟可以相互证明;
维修工莱恩不在场证明只有那三位住在349的房客,但房客离开后有充分时间杀害格兰德,借助黑暗并用维修工具,因为不排除之前的维修时间是偷懒的可能;
最大嫌疑的那三位房客,毕竟深夜传来的咳嗽声怎么都说不过去,当时整层楼只有两间房有客人。
迈克洛夫特的目光最后锁定在苏西上面。根据凶杀案原则,丈夫死亡,妻子嫌疑最大:“他们的话不能全信!苏西夫人完全可以根据丈夫长期住在这里的特点,操纵酒店的工作人员远程杀人!”
“可是,尸检报告……”
“我明白我的推理与报告相左!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再不可能也是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