ニューヨークは粉雪の中らしい
成田からの便はまだ まにあうだろうか
片っぱしから友達に借りまくれば
けして行けない場所でもないだろうニューヨークぐらい
我在飞往成田的国际航班上醒来时,连接着头等舱电脑的耳机里刚好传来这首老歌。似乎是父亲曾经很喜欢的旋律,我不由自主地跟着哼了起来。以前觉得老旧的旋律,如今却让我内心一阵悸动。正惊讶于自己音乐品味的转变时,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三十五岁了。
三十五岁……以日本人的平均寿命来看,我的人生已经过去几乎一半。以此时此刻为起点,往前追溯高中时的人与事,就好像高中时的我拼命回想三四岁的残存记忆,不,比这些记忆要清晰许多,但也逐渐蒙上一层薄雾,恍如隔世。
父亲也是在同样的年龄时喜欢上这首歌的吗?对此我不得而知。现在他老人家的音乐品味似乎随着时光又往前回溯了。那是战争结束以后,我首次回国,看见他如疵如醉地在家播放着我从英国邮回来的唱片,大都是Pink Floyd和King Crimson,也有部分the Beatles和Led Zeppelin。拜托拜托,这些歌曲比他年纪都还大了。不过鉴于我也喜欢这些,在此就不多指摘他那古旧的品味了。
想到这里,我感到自己脸上又露出了那样天真的笑容。这样的笑容我自从少女时代起就常常不由自主地作出来。“笑起来像个傻子一样,你这家伙。”眼角有泪痣的少女曾毫不客气地指出这一点。
この国を見限ってやるのは俺のほうだと
追われながらほざいた友からの手紙には
上海の裏街で病んでいると
見知らぬ誰かの下手な代筆文字
紧接而来的第二段歌词如同利剑直刺我的内心。上海,啊,好像指的就是邻国的那座城市。但对于我来说,那不单单是一座城市。青春、爱情、乐队……我十五岁以来所珍视的一切都在上海梅雨季的倾盆大雨中消散无迹,仿佛从未存在过。但是,脚边手提袋里,两年前从日本寄来的独角仙封面的笔记本,又不断提醒我,不要忘却那段往事。
打开电脑查看飞机航程,我失望的发现飞行路线并不会经过上海上空。又一次错过了,又一次。苦涩翻上心头,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该从哪里说起好呢?那时,我、长崎、椎名、高松都是十九岁,要是十八岁。
长崎爽世,在Mygo!!!!!担任贝斯手,当时的她就和现在国民议会大厦门口的浮雕上刻画的一样美丽。但无色的浮雕永远无法描绘出好似和风吹过的岸边芦苇一样的茶色长发,和睡莲色彩的淡蓝色眼眸。现在她毫无疑问是我们几个里现在最有名的了(当然我认为我现在的名气也不比她差很多!)。她那些中国的“同志”叫她“长崎素世”,在日本国内她是“共和国英雄”,而在阿拉伯世界,人们尊称她为阿兹拉尔——告死天使。
但对我来说,她永远是soyorin。我们从高二开始交往,每天放学我都会去月之森女子学园门口等她,然后一起去RiNG玩乐队。我们在马路上旁若无人的接吻,在其他成员到达录音室之前在里头乱搞,在她家里一丝不挂的观赏月之森吹奏部的表演录像。当时我们是计划好了,大学毕业后就在英国结婚。
椎名立希,Mygo!!!!!的鼓手。一个烦人但可靠的女人。
要乐奈,Mygo!!!!!的猫猫,担任主音吉他。她比我们小一级,当时还在读高中。但你永远不知道这个神奇的猫咪还藏着哪些不为人知的技能或是会在什么奇怪的地方突然出现,然后悄然消失。她那双异色瞳孔常让我想起英国传奇摇滚巨星大卫·鲍伊。
高松灯是我们乐队的主唱,一个奇妙的孩子。她总是用与众不同的眼光看待事物,对她所热爱的东西充满执着。“一辈子”,这是她最喜欢说的词。仿佛什么事情不加上这个期限就毫无意义,仿佛这个十几岁的少女已经看透将来人生要经历的一切风雨,并坚信自己能顽强地站到最后。
但不得不说我很吃她这一套。她说“一辈子”,于是我答应要和她一起玩乐队。
那是大学一年级时的复活节假期。
五名成员中的四个高中毕业后,我们就没法像以前那样常常聚在一起玩乐队了。我去了英国留学,长崎按照母亲的意愿去了京都大学,椎名成为了RiNG的正式员工,高松就读于四叶女子大学,要在花咲川读高三。虽然天各一方,但我们仍然信守当年的承诺,一直维持着乐队最基本的活动。留在东京都的三人几乎每天都要聚在一起排练;长崎会尽可能在周末做新干线从京都赶回东京;而我,会定好半夜的闹钟,通过网络跨越大半个地球,和她们在一起。
假期前一天,我收到了长崎爽世发来的信息。
“再见了,爱音。”
接着又是另一条。
“Don't Look Back In Anger.”
此后,她再无音讯。
我逃过了假期前的最后几节课,连夜从希思罗机场出发,奔向世界的另一边。
2024年3月的最后一天,复活节。我们剩下的四人聚在RiNG商量寻找爽世的对策。
昨天,刚下飞机的我发疯似的找遍了东京的每一个角落。月之森,RiNG,SPACE,CiRCLE,公园……到处都没有棕色头发少女的身影。她的母亲也说一天前就没再联系到爽世了。我本想直接买下第二天去京都的票去找人,但是被立希拦了下来。
“太危险了,这个时候去到关西那边。”
“可是,soyorin她……”
“她不会希望你这样以身犯险的。”
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驾驶着父亲的路虎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巡航,搜索着那个熟悉美丽的背影。然而我所目睹的只有满目萧条的春色。经济危机、能源危机、核战争的威胁已弥漫整个国家。失业率、犯罪率都在不断上涨。大久保公园里全是花枝招展的性工作者——男性、女性或是其他什么新兴性别的都有。我感到其中有曾经认识的人,或许是中学时的同学?但我没有勇气去打招呼。
花咲川和月之森过的学生都已经停课去“闹事”了。月之森的校舍已人去楼空,往日相互问候“贵安”的大小姐们不是跟着家人收拾家当离开日本,就是背叛了自己所在的阶层,投身时代漩涡中去了。花咲川的校园已经被学生自治会占领。三间教室的桌椅板凳被搬了出来堆积在校门口作为路障。几个穿着校服的女生站在门口,手持棍棒,头戴粉红色的安全头盔,左臂上缠着一块红布。春风是不是吹落她们身后的樱花,粉红的花瓣飘落在粉红色的头盔上。和她们一马路之隔,是机动队临时搭建的营地。我看出此地已不宜久留,便掉转车头低开了。
我的母校羽丘女子学园是少数还在正常上课的学校。因为那天是周末,校内也是空无一人。也只有在这里,还有一丝往日的春色。教学楼静静伫立在这愈来愈疯狂的城市里,与一切格格不入。我们这个阶层最后的执念也就在于此了。
而在关西,情况更加严重。就在我回国的前两天,京都市役所被愤怒的学生与失业者占领。
“都回来了,都回来了。”爷爷感叹道,在六十年代,他曾经是全学联的成员。
“看着吧,等到他们闹够了、毕业了、不用考试了、找到工作了,就消停了。”他接着又补充一句。
父亲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因为当年我就是这样!”老头子涨红了脸,嘟嘟囔囔地回房间里去了。
周日早上十点,我们在RiNG碰头。立希坐在吧台上的擦着杯子,小猫在她面前的座位上吃着抹茶芭菲,不用说,又是立希请的。灯忧心忡忡。从爽世失联的第一天起她就很难过,甚至超过了我。我当时更多是对soyorin这家伙留下莫名其妙的信息后玩失踪的行为十分恼火:一来对于国家糟糕的局势还没一个全面认识,二来我相信爽世总能照顾好自己。但灯却自行其是的在心中揽下了所有罪责。
“会不会是因为上周排练时候我又忘记歌词的缘故……”她痛苦地说,声音越来越小。
“绝不是灯你的问题,”立希温柔地对灯说,接着瞪了我一眼,“估计又是这小两口吵架了,在赌气呢。”
“但是上周排练的最后,爽世看起来真的很心烦意乱。”
“不是tomorin的错,”我扶着灯的肩膀,“Soyorin她只是又迷路了。”
“迷路?”
“是的,而我会再次把她领回来,一定。”
表面上爽世是我们乐队里最温柔最成熟的成员,但是我们都知道她还有另一面面孔——满口谎言、工于心计。为达到目的,她什么都敢做,没有人会比她更大胆。
但却只有我知道她内心深处所隐藏的那种浓烈的感情。在欢爱后的余韵里,在烂醉后的低语中,她向我倾诉了她的一切:不负责任的父亲,孩子气的母亲,破碎的家庭,成长过程中发生的巨大的变化,还有初次乐队的背叛……这些复杂的经历造就了爽世。她见识过两个阶级的罪恶与丑陋,也体会过两种生活的痛苦与异化。整个世界像巨石一样压在她的胸口,她渴望归宿,渴望完整的团体,渴望热烈的爱。
而我就是如此痴迷于这样的她。爽世的坚定、她的不择手段、她像白桦树一般沉静的外在和北海道狂风一般的内心,这些都像lsd吸引摇滚歌手一样吸引着我。我自认为已经给与她自己的一切。但是,soyorin,你为什么要在这时候,留下那样的消息后失踪呢?
RiNG咖啡厅的电视里,整个世界已经陷入疯狂。
DPRK的导弹已经瞄准了南韩和日本的各大城市;美国的五支航母编队已在巴士海峡一字排开;东欧的黑土地上,俄国人的装甲集群在集结;以色列和美国的军队围困大马士革已逾两周,特拉维夫精美的城区也陷入一片火海……就在这样的节骨眼上,一切的罪魁祸首,那个满头白毛的以色列人居然还跑来日本访问了,此刻他正和我们的首相一起在国会门口发表鼓动战争的演讲。
而在RiNG内,四个少女一点也不关心这些,她们只想找到自己的朋友。
但是战争,离我们还有多少公里呢?
“我等下就去和我姐姐说一下,她有同事就在京都,我们就拜托她去电视台发布寻人启事吧。啧,这电视吵死了,谁关心你们那混账战争啊。恶心死了,野猫,你去把电视关掉。”
但是乐奈没有听立希的话,她已经拿起了吉他,走上了她最喜欢的舞台上,插上了电吉他。
一轮强劲的音乐响起。
是King Crimson的21st Century Schizoid Man。
“吵死了,野猫,我们在讨论诶!”
“不,小乐奈,请继续演奏下去,我想听。”我突然说。
“哈?”
“这首歌……很应景。”灯也表示同意。
“呃,好吧,既然灯也没意见。”
就这样,在21世纪最后正常的时光里,三个女孩在livehouse里听着小猫的演奏。直到已建好多年的水坝猝然崩溃,直到山丘之上已再无我们的立足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