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到了利刃出鞘的声音,是白夜——她曾经是兄弟会中北极星分会最优秀的剑士,她的剑永远会在她做出选择的时候出鞘。
“别动!”
金属碰撞的声音和冷冽的话语同时响起,是新星。女舰长柳眉倒竖,她名为“追光”的长剑将白夜的武器从手中击落。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事,大脑快要被这超现实的一幕挤爆了。
“你吓到她们了,舰长。”
平淡的声音,自那团虚无中传出,这声音仿佛唱诗班的轻吟,又好像洪钟大吕一般敲响在我的心头,我感觉,这声音好像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我的脑海里响起。
“我是你们的指挥官,这一点毋庸置疑。并没有被任何人替换,也没有任何阴谋存在,我记得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初遇,并且和你们在过去的几年里共同奋战。但是,命运并不是你我能改变的。”
祂如此说着,从我们每个人面前一一走过。
“尤利西斯号的使命也好,帝国的存续也好,我等永恒大敌异构虫也好——都将走向注定的终焉。”
祂的脚步在我的面前停顿了一下。虽然祂的面目一片漆黑,但我却感觉得到,若有似无的视线缠绕在我的身上。
“我很抱歉,弧月,我的学生,之前答应帮助你重建祖国的许诺,恐怕要失约了。”
指挥官的语气中满是遗憾,但却又不止如此,就好像一位舞台剧的看客,既为一出悲剧的谢幕感到悲伤,却也不影响散场后和朋友谈笑风生。
“请,请等一下,为什么……您会变成这个样子?如果是以前的指挥官,绝对不会说这样的丧气话!”
我呆呆的看着面前的人,祂那漆黑的面部,让我无法捕捉到他的神情——说来好笑,明明大家随时都可能被异构虫冲进来杀死,或者死于战舰的殉爆,但现在幸存下来的几人,已经没有一个人将这注定的未来放在心上了。
朝闻道,夕可死——5双眼瞳全部注视着那被黑色军服覆盖的身影,渴望从他的口中得到一些解释,或者一些宽慰……
“唔,要怎么解释呢,其实这就是我本来的面容啊,只是过去大家都没有意识到而已,对了,弧月还有欧若拉,你们一个是我的学生,一个是我的师妹;除了新星外,你们是最了解我的人,那么——请告诉大家,在你们过去的印象里,我长什么样子?”
祂的语气里,有一丝丝的无奈,但更多的,是循循善诱的耐心。
奇怪的问题,我如此想道,反正不可能是现在这个模样——
“黑发黑瞳,人类中的黄肤系……啊!”
“金发碧眼,皮肤是我见过的人中最白的……哎?”
我和欧若拉震惊的看向彼此,为什么会这样?
我们自认为熟稔且了解的指挥官,性格喜好方面姑且不论,但即使是最浅薄的外在形象上,居然也会有如此大的差距?而且,这么长的时间相处,我们到底是从未交流过指挥官的模样,还是……虽然交流过多次,但在某些外力的影响下,下意识的忽略掉了认知上的差异呢?
“意识到了吗?过去我在你们眼中的形象,只是你们所期望的模样罢了。不过,随着世界步入终焉,这层滤镜,也没有维持的必要了。”
祂坐回了椅子上,随手按下了几个按钮。
脚下的甲板传来轻微的震动,保护舰桥的装甲板向两侧展开,我们所在的舰桥解除了防护的同时,也让我们能用肉眼去观察,这空虚无垠的星河中发生的一切。
目光所及之处,我们看到了异构虫组成的洪流——即使是在天文尺度下,这些硅基生物组成的大军依然遮天蔽日,它们的母舰以极为紧密的队形向远处开进,仿佛簇拥在一起的沙丁鱼群,规模比帝国过去数年所对抗的异构虫规模还要大!
然而,让我们惊异的,远不止如此。
沙丁鱼群——我刚刚是如此在脑海里形容这些肆虐星海的虫群的,而既然是沙丁鱼,那自然……会有跟在鱼群后的捕食者。
无形的杀手就在它们身后,虫群不是在进攻,而是在逃跑。
我亲眼看到,一条巨大的异构虫生物母舰痛苦地扭曲着身子,它那厚重的装甲在无形力量的作用下化作点点星光消失不见;环绕着母舰的强袭蜂群更是转眼间就灰飞烟灭。无论是动作敏捷的,还是装甲厚实的,虫群在这种攻击下都被一视同仁——就仿佛有某种无所不在的力场跨越维度和时间的阻隔,剥夺了构建其身躯的物质基础。
舰载作战电脑在人工智能系统【Etherous】协助下,忠实的将这一切反应在光幕上,然而,似乎连电脑也不知该如何为这未知攻击的弹道建模,画面中只有大量断断续续的白色线条,标识出某种未知力场的强度变化。
“是什么东西在摧毁虫群?”
我下意识的询问道,而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单词。
“终焉。”
指挥官的手指无疑是的敲击着桌面,这个动作是过去我印象中的祂思考的姿态。
“类似基于热力学第二定律的热寂假说,这个你们在军校的课程里应该了解过。宇宙作为一个孤立系统,其熵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增加,从有序走向无序。当宇宙的熵达到最大值时,宇宙中的有效能量将全部转化为热能,所有物质的温度将达到热平衡状态,即热寂。在这一状态下,宇宙中将不再有维持运动或生命的能量。”
课本上的文字被复述,然而,这并不是祂给我们最后的解释。
“不过在我看来没这么复杂,热寂也好,星球的寿命到达极限也好,都是以亿万年为单位的漫长过程。而我们现在的情况……对了,想象一下,一个作家在电脑上留下一篇随性的小说,那上面有叫弧月的亡国公主,有勇猛的盾卫英仙座,还有贵族千金欧若拉和猎人晚钟,跟随着新星少校征战星海。但是在激情的编辑了几个小时的文字后,这位作家累了,烦了,厌倦了,将刚刚起步的故事丢在了回收站……你们的情况,大概类似这个吧。”
“所以,老师您的意思是,我们其实是……故事里的人物?或者说和那些宗教里描述的那样,这个宇宙里存在着一个造物主,现在这个存在对自己造出的世界感到不满,所以打算掀起覆盖宇宙的洪水,将所有人湮没?所以,我们的尤利西斯号,其实是这个时代的诺亚方舟?”
我认真的按照这位我最尊重的老师的思路说下去,虽然不敢置信,但在我们的故国曾经有位逻辑学大师说过,当排除掉一切看似合理的可能后,最后剩下的答案无论多么不合理,那也是正确的答案。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拿自己和所有信赖自己的部下的命用来开玩笑的疯子,我们的指挥官也绝不是会被绝境压垮的人,坚信这两点前提的我,自然的接受了随之引出的第三点——
“我们还有救,对吗?指挥官……不,您就是拯救我们的诺亚,您将我们带到这儿的目的,不可能是为了让我们比其他人更早的死去,不是吗?”
“唔,是的。”
从那张仅剩下一片漆黑的脸中,传来了肯定的答复。
“不过,我的能力有限。尤利西斯并非是诺亚方舟,它只是护送我们到这里的最后媒介。我带你们到这儿,历经艰苦奋战,让过去几十位特勤队的同伴,几百位船员仅剩下在座各位。或许,这不过是我的一己之私,让各位经历了本不该经历的血战。但是,我还是希望,哪怕只有一个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我们能跨越这条横亘银河的境界线,在另一个世界相遇。”
“但是救生舱都被破坏了。尤利西斯的舰体也已经残破不堪,损害程度已经超过了活体金属维修的极限。”
晚钟,这位亚蒂利族狙击手的问题就和她射出的子弹一样直指要害。
“是的,这是我的漏算。”
指挥官无奈的摊开双手,坦诚着自己计划的缺陷。
“但,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句话大多时候都是一句激励,而现在,我们真的要面对没有预案,没有保险措施的行动了。我不知道你们会降临到哪里,可能会在尤利西斯跃迁的瞬间死于舰体崩毁、可能会被甩入真空环境死于体液沸腾、也可能幸运的落在某个无人但适宜居住的星球,一个人孤独终老或死于饥饿疾病……各位,现在还来得及用自己的武器,赐予自己永恒的安眠。”
我看到,在场的几位特勤神色各异。
新星她始终以军人的冷静,仿佛机器人一般护卫在指挥官身边,或许,作为指挥官最得力的助手,她早就已经知晓了此行的目的;
英仙座还在搀扶着我,她面无表情,但是用力过度的手指透露出她内心的波澜;
欧若拉小姐……看上去有些颓然,不过很快就恢复了镇定,站得笔直,比起大小姐更像是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白夜……她将之前被打飞的长刀捡了回来,用手帕一遍遍的擦拭着已经锃亮的刀锋,我知道,她在通过机械性的动作消解紧张。
晚钟,她姿态放松的靠在墙边,双手抱胸,双目微阖,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在这最后的时刻,或许会懊恼,会害怕,但不会有人孬种到,在死亡降临前先自己放弃掉性命,这是我们的骄傲。
最后,是我了。
“请让我给您最后冲一杯咖啡吧。”
思绪回到了初次登上这艘钢铁战舰的日子,那时候的我,也是这样,微笑着,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一份茶具……
“嗯,拜托了。”
于是得到了,同样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