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死了。
实际上,你早就忘了你自己是怎么死的了。
距离你死,可能已经过去了十年,百年,亿亿万万年。
六道轮回的时间单位,和你原本所处的世界完全不同,在人世间活了几年,你尚且记不清楚,更何况劫数?一劫,就是十三亿年,原本看起来弹指间都能被挥霍的日子,在这儿却漫长得一眼望不到边。
记住时间,在死后已经没有了意义,因为在记忆的洪流里,你的精神和意志,都会被庞大的时间单位给冲得分崩离析。
你只记得刚进来的时候,你在一个长长的队伍当中,六道的入口坐着三位金刚,手持金刚杵、金刚杖和卷轴,正在分别审查死者们的信息,你也如同傀儡一般,挤在死者的队伍里。老实说,这儿比上面的世界安静多了,上面的人连争抢一块面包都能头破血流,而在这儿,面对轮回转世后,是富贵还是贫穷,大家似乎都没有任何反应,如同行尸走肉一样等待着三位金刚的发落。
你无力地抬头望去,看到一个尖嘴猴腮、脸上全是伤口的人被架了起来,两名金刚将他的胳膊抓住,狠狠往前拖去,扔进了悬崖下的修罗道中。
修罗道满地红光,炙热无比,是通往三恶道:畜牲道、饿鬼道和地狱道的通路。你只听说那家伙是个卖冰的,至于怎么死的,也不知道是伏了法,还是被组织里的人给弄死了,不知道。反正,他的来世,要么变成猪牛羊,化为牺牲,任人宰割,要么变成饿鬼,在人世间飘零,接受着道路以目,一口路边祭天的冷饭就是唯一缓解痛苦的方式。
但他最大的可能,就是去面见十殿阎王,然后发配到地狱,在万亿年的时间里,被无穷无尽地折磨。
想到这里,你低下了头。
你早就忘了自己是怎么死的了,又怎么去关心别人呢?
队伍虽然长,但行进得快,三位金刚办事效率高,毕恭毕敬地请了圣人,叱咤地处置了恶人,大多数的凡人,他们只是简单地交代一句,往前走,于是数以万计熙熙攘攘的人魂,就麻木地继续往前走。
终于,你来到了三位金刚的跟前,三位金刚长得一样,好似是三胞胎姐妹,她们都长着六只手臂,中间的金刚抬起头来瞄了你一眼,和旁人讨论了两句,就简单地命令道:
“人道,走吧。”
你便麻木地跟着前一个人魂,进入了人道。
天道的通路是一架往上的阶梯,三恶道的通路便是刚刚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人道却一片空寂和黑暗,不知要通往何处。你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你的脚底好像沾了水——没错,这儿的确到处都是水,水蔓延上了你的小腿骨,但你不能停下脚步,后面的人魂,还在一个接着一个地走来。
直到水面漫过你的腰肢、你的肩膀,最后,人魂们都只剩下一个脑袋,留在苦海的水面上。
可你并不想要停下脚步,甚至你清楚地感觉到,尽管前路一片黑暗,可是水里却很安全,有什么力量正在引导你继续往下走去,即便水从你的脖子涌上来,淹没了鼻梁和头顶。
人魂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进入了人道当中。
……
祢耶醒来了。
此时的她正趴在一个巨大的容器当中,你外看,外面和她一样的人魂密密麻麻,少说也有几十人,这些所有的人魂一起挤在容器里,等待着发落。祢耶似乎很难相信现在的状况——她敲了敲容器壁门,没有任何回应,狭窄的空间让她慌张,开始失去了耐心,于是开始握紧拳头,不停地在容器壁上乱撞,企图弄出点声响。
但这里没有任何人回应他她,只是其余的人魂,在难受地动了动眼睛之后,又继续沉睡。
……
“地藏姐。”
“三号人魂有动静了。”
在一旁的检测室里,粉发的少女蜷缩在电脑椅上,口中含着半块薯片,手里拿着手柄,正在电脑分屏上通关着疯魔龙的关卡,但正当她要击破地方弱点的时候,工作分屏就突然跳出了血红色的提示,她漫不经心地暂停了关卡进度,起身来,才看到1至56的人魂存放器里,3号容器发出了红色的警报,正在电脑上嗡嗡作响。
于是她按下了通讯按钮,然后伸了个懒腰,对着麦克风说道。
“不是吧!!!”
她打着哈欠,听着对面女人发疯似的抱怨。
“现在的人魂都已经变异成这样了??”地藏骑着摩托车,在拥挤的公路上飞速穿行,背后的金刚杵刚收拾完两个混账,原本想要下班了休息会儿,去跳个舞,但摩托车还没冷下来,文殊就给她打来了电话,
“都还没到浮屠塔里,怎么业障就钻进来了……喂!”
地藏被电话分了神,险些装上前面正在等红灯的汽车,猛地一踩刹,她差点连人带包甩了出去。惊魂未定,她呼出了一口气,红色的秀发贴在背后,凌乱地炸着毛。
“喂!你会不会开车啊!”听到背后嘈杂的刹车声,前车的司机探出脑袋,对后面骂道。
但看到地藏风情的长腿和丰腴的三围,这个猥琐的人魂一改之前的怒不可遏,喃喃了一句:
“这妞儿……”
“对不起,大叔,我急着加班!”地藏看了一眼红灯的倒计时,利落地将吹乱的红发别到而后,拧紧油门,管不得现在闯红灯会扣多少功德了,她只得尽快达到浮屠塔的尽头,去帮文殊解决那个头等大麻烦。
摩托车的噪音刮散了周旁的风,呼啸而去,只留下满面通红的人魂大叔,和骤然转绿的信号灯。
大叔还未回过神,身后的车辆便开始急躁地按喇叭。
地藏一路来到横街,艰难地伸出手去,再次接通了通话界面:
“文殊,你去稳一下状况,我还得……靠,老娘刚刚都闯红灯了!”
“知道啦,我们又不是在做买卖,不要这么着急报账嘛。”文殊从她松软的口袋里掏出了符文,按在大门上,大门上盘踞着的舍利兽睁开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粉发少女:
“请输入密码。”舍利兽的声音古板而低沉。
“……。”文殊呆滞地站了一会儿,随后黑下脸,扶了扶眼镜:
“什么密码,小吠?”
她将手一把拍在舍利兽的脸上,方才还神情庄严,满脸铁青的舍利兽,一下子变得浑身煞白,恐惧地露出半截舌头:
“我我我……这是公务,闲杂人等不得进入……”
文殊听罢,眯起眼睛,黑色的眼白在她秀丽的睫毛里挤成一条缝,随之而来的,是舍利兽被抓得浑身酸疼、肝胆欲裂的惨叫声……
“我错了我错了!菩萨!我这就开门!!”
舍利兽缩回了锁眼,巨大的符文锁发出了一阵耀眼的浮光,层层叠叠的机关锁便一道道地解开,最后,大门松动,文殊的手轻松地将其推开。
“……?”文殊转过头去,便看到三号容器里的人魂,双手扶着玻璃容器,看到有人来了,她立刻在容器当中张大了嘴巴,双手不停地敲击容器壁,看起来就是在喊叫,但文殊清楚,这儿的任何一个人魂都不会听到她说话,大家都被隔离了起来,发出声音完完全全是徒劳的。
文殊抱起手臂,来到了三号容器跟前,那少女欣喜若狂地看着她慢慢走进,嘴型变换着,大概就是在求救。
但当那少女看到文殊手中变换的符文之后,眼中的欣喜,便刹那化为了惊恐。
“污秽业障,扰人清净。”
文殊闭上眼睛,两侧面颊上的金色咒文,开始浮现,开始如同波涛一般涌动。
“祸害浮屠,为乱人间
该杀……!”
说罢,少女手中的金色符文,将容器团团围住,密不透风。
那醒来的少女,祢耶,开始痛苦地在容器里胡乱翻滚,撞击,好似一条上了油锅的鱼……
而此时,气喘吁吁的红发女子,终于撞在了大门口:
“文殊!你人呢!!!”
文殊缓缓转头,数落道:
“才来啊,我都解决了。”
“到底怎么回事,真见鬼了……”听闻文殊已经自己处理好了,为此扣了功德的地藏七打不出一处,扶着腰,弯下身,喘着气往这儿走来:
“你再让老娘……随便加班,试试呢……”
“我又不知道我能不能解决。”文殊抬起纤细白嫩的手指,轻轻一吹,如火燃烧的符文便消散而去,“我平时又不动武。”
“你名字里带个文你就不动武了!!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对着文殊吼了一通后,地藏也同样被眼前包裹着金色梵语符文的容器给吸引了,她抬起头来,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会儿后,文殊在背后一合手,梵语字符便一个个化为灰烬,从容器壁里脱落了,而此时,里面的情状才真正显现出来。
少女祢耶已经昏倒在容器底部,不省人事,她紧闭双眼,满身大汗,几乎要把她的衣物淋透。看来方才,她受了不少折磨。
地藏蹲了下来,往里面瞄着,文殊却拍了她一巴掌:
“也不能让你白来嘛,好同事,作为补偿,你就负责把这些人魂释放进浮屠塔呗。”
说完,她戴上兔耳朵大帽子,扬长而去,留下愣在原地的地藏独自在风中凌乱。
“靠,我不干!!喂!你这个网虫!五十多个人魂!我干脆别睡觉了!”
“很快的啊,”文殊回过头,无辜地眨眨眼,
“你就跟放羊一样放走嘛……”
“切。”
知道这烂摊子推脱不掉了,地藏叉起腰,垂着脑袋深深叹气,
“该死的职场……摸鱼佬占尽了便宜……”
她回头望着瘫软在容器底部的少女,撇了撇嘴,十分不情愿地将提包放在了不远处,然后从提包里取出了法器,转身往少女走去。
“那就从你开始吧,小姑娘。”
她自言自语着,
“毕竟都是因为你,姐姐我才会加班的嘛……”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