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色的雨拍打在玻璃上,溅出一轮又一轮的水花。
拾音器的线路挂在天花板上,缓慢的摇摇晃晃。电子鼓的鼓棒被丢在地板上,压着电吉他连到音响的线路,仿佛是强调着自己的存在感。
丰川祥子感觉到自己的半规管正在失灵,让人发麻的耳鸣不断压出耳廓,让她的每根神经都在嘎吱作响。
可她站着。
一如既往的,站到笔直。
贝斯手长崎素世试着从背后抓住立希。
吉他手若叶睦背对着大家。
主唱高松灯一言不发。
一切都像是场闹剧,像是场默剧,更像是场喜剧。
祥子忽然想要笑出来。
但是在双腿失去力量,继而跪倒在地的那时候,从她的喉咙里钻挤出来的不是笑声,而是干呕声。
丰川祥子对着雨泊中的自己,大声干呕。
在她背后,是嘈杂的呼喊声。
“这是不对的!”
有个男人在喊。
“你们这么做——”
是谁在喊?
“……我……”
是父亲。
祥子想了起来。
她正搀扶的那个人,就是她的父亲。
他们从第十学区离开,蹒跚着向第七学区前进。祥子的宿舍就在那边,她还能在那边让自己和父亲一起落脚。
可她回到宿舍的时候,却发现那里已经有新人搬了进去。
丰川祥子“退学”了。
宿舍的管理员在不经意间这么说。
在祥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她就失去了一切。
学校。
金钱。
人际关系。
身份证明。
还有其他一切。
于是。
她只能去那些“不需要身份证明”的地方,和自己的父亲一起。
他们一起,在第十九学区的烂尾楼中寄居。
可就是这样的寄居,也是需要钱财的。
所以,祥子找到了一份工作。
客服工作。
这不轻松。
拥挤,长时间,低薪。
此起彼伏的怒骂。
无理取闹的客人。
不断重复的语句。
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轻松。
——甚至会让人误以为,这是一场噩梦。
“铃铃铃铃。”
祥子睁开眼睛。
闹钟响了,噩梦却没有醒来。
祥子蹲在未经装修的地板上,用买来的“处理水”拍了拍脸颊。
略微清醒一些后,祥子看向桶装的处理水,摇晃的水面中倒映出一个疲惫、瘦弱、眼圈微重、脸色苍白的女孩。
它很清澈。
这些水除却来路是生活废水经过处理后的水之外并无什么大问题,不管是洗漱还是喝水,祥子都已经习惯用它来处理了。
祥子从水桶里舀出了一小勺水,喝了下去。
她原本不是这样的。
在人生的前十五年里,丰川祥子这个人不说是应有尽有,至少也是不曾缺过吃穿。那时候的她不需要将廉价的处理水倒进喉咙里,更不需要像现在这样,狼狈到像是街边的暗娼。
那时候的祥子,还能去弹钢琴。
祥子对自己说。
她站了起来,将自己的蓝发在头后扎出小辫。
“我出门了,爸爸。”
这个烂尾楼里的小屋没有“门”。
房屋内侧没有任何回应。
祥子也没有任何期待。
她走出了这栋烂尾楼,走进了因再开发失败而沉寂的荒凉学区。
现在的祥子要做的是工作。
客服工作已经占据了祥子大把时间,得到的薪水却还难以果腹。在这半年里,她一直都用着这样高强度的工作来换取微薄的工资。
老实说,在以前还有学籍的时候,就算随便打工的工资也比客服中心的工资高。祥子疑心是老板看准祥子没有学籍,才狠心压榨自己,可若是将老板举报到风纪委员那边,祥子又不得不面对“你为什么没有学籍”的质问,说不定还要被遣送出学园都市。
那样的事情,绝对不能发生。
但是……
“……最近爸爸喝的酒也越来越多了。”
前半年,靠着客服工作,祥子多少还能支撑两个人的生活。虽然饭菜都不算多,水也只能用“处理水”,但是活下来还是可以的。可是,最近爸爸喝的酒越来越多,祥子实在是没办法只靠客服工作维生了。
她得去找个兼职。
一份和客服工作不相矛盾的兼职。
祥子在烂尾楼间穿行,很快就要来到了第十九学区和第六学区的边界。在她的前方,不知从哪里响起了歌声。
是摇滚乐队的歌。
很欢快。
很吵。
祥子循着声音走去,让声音将自己淹没。
【Morfonica新曲:The Circle Of Butterflies震撼发售,购入三张以上附有特典!】
【常世吉他特卖中,现在购入-20%!】
【家用录音室,只需要一平方米的空间就能以乐队级规模录音,不要错过!】
大荧幕里翻涌着广告。
第六学区是娱乐之区,最新锐的女子乐队和各类乐器的贩卖广告有说明这是音乐之街。
祥子曾经也在这条街道上畅游,买下自己中意的键盘,和自己的乐队成员们一起唱歌。现在的她已经分不清楚是前者快乐还是后者更快乐,因为那些记忆都像是黄金一样,闪烁着梦的色彩。
……可是,祥子已经不会再做梦了。
她呼吸着,抬起头来。
明明是已经看惯了的街景,可是祥子却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这是位于日本东京西部,占据东京都三分之一的城市。
这是一座其中八成人口都是学生的,名副其实的“学生之城”。
在这座城市里,你要么是学生,要么就是“大人”。如果你两者皆非,当然就会显得格格不入。
但是,就算是不再是这座城市里“理所当然”的存在,丰川祥子也不会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
她是丰川祥子。
她依旧是丰川祥子。
曾经,她的母亲是这所学园都市的理事之一。
现在,那位学园都市的理事不再是她的母亲。
祥子眺望着第六学区的标志性建筑,将丰川大厦的灰色墙壁一如既往的看在眼中,一如既往的记在心里。
因为,那曾经是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