郄不太喜欢自己的名字。
她喜欢叫自己窃——反正听起来一样……但一提及这事儿,没少被爹妈打过。
可现在,已经没了能打她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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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灯下,劲装的女孩在楼顶飞奔。
日落之后的风带着尘土的气息,从大地上漫起来,束缚住地上的人们。
却束缚不住他们头顶的她。
“得手了!”
在丝丝的雀跃里,她在楼间跳动。
——背后的小包里,是一坛骨灰。
高层的风掀起,萦绕着她——就仿佛叫天天应,叫地地灵。
长期以来的夙愿得偿所愿,交接的人就在前面,只要干完这一票……只要干完这一票……
——胸口的空洞在一瞬间撕扯起来。
即使盗走了骨灰,又能怎么样呢?
可是,如果不盗走骨灰的话,又能怎样呢。
除去这种大逆不道的荒诞事,世界上已经没什么值得做的,也没什么值得信的了。
“……哇啊!”
女孩的脚下一个趔趄,差点从楼中的缝隙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急忙一个狗刨,把自己扒拉在楼顶的边缘。
——但趔趄并不是因为分心。
“就在这里停步吧——把你手里的东西交给我,我还能当做没看到。”
穿着便装,但是理着平头,举动刻板的男人,在高楼的对面,静静地盯着她。
——他不是来交接的人。
“……休想。”
从喉咙的深处,挤压而出的声音——刚才感受到的空洞,就烟消云散一般,被激烈的愤恨取代。
“如果你对坛子里的人涉及的案件有任何疑问,你可以去上访。”
“少女的时间可是很重要的——我没有花十年二十年经历去上访的余裕。”
“十三岁的孩子,就算花个十年也才二十三岁吧。”
“还真是高高在上呢,这位先生。”
郄一口银牙咬住,翻身上了天台。
男人与他对峙着,板正的身姿在夜风下毫无动摇。
“……我问你,你刚才是从哪里出来的?”
“……陵园。”
“是为了这个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人们的陵园。”男人补充。
——身后的远处,在狂乱的高楼风戛然而止的地方,是一个常年温暖,没有以墓地而言一贯而言的冰冷感触的地方。
只是站在里面就会感到安心,只是经过那里就能感到愉快。
……但就连那份愉快,也让她倍感冰冷。
“……”
喉咙有些哽住——郄“咚”地把帆布包扔在一旁,让里面的罐子发出让男人眼皮一跳的声音。
“这也是其中之一吗?”她指着罐子。
“她是公务员,是法官,是因公殉职者——当然是。”
男人给出了理所应当的回答。
“……即使她无视了我的父亲给出的所有证据,要将无端的不公加在他身上——而在我父亲从狱中出来之后,她已然高升……将一切的冤案都埋在底下……即使如此,她也是你口中伟大到应当埋在那个陵园里的人吗!?”
女孩的声音,声嘶力竭。
男人摇了摇头: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你要相信公正一定会到来。
再说了,你的父亲不是已经找她同归于尽了吗?身死账消,你也别太……”
“少来了!——如果不是父亲跟她同归于尽,她根本就不配进那个陵园!”女孩的脸涨得通红。
“——因公殉职是公务员的荣耀,我们也只是给予她这个荣耀所相称的奖赏。”
“建立在冤案上的荣耀?”
“是建立在因公殉职上的荣耀。”
“你这……!”
女孩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决定挑明一些事情:
“——不是有一个现成的例子吗?”
“哦?愿闻其详。”
“……我劝你别再说下去比较好。”
“那个陵园一开始并不这么臭名昭著——直到世所周知的罪人的骨灰被供奉进……唔!”
“咔嚓!”
——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少女的额头。
“一般来说境内几乎没法用枪,但很不巧,我不会上一般意义上的法庭——再多说一句,我就以侮辱国家罪逮捕你。”
“……”
(你们在做的事情,与这种遗臭万年的事情有异曲同工之妙啊!)——她想这样嘶吼的。
但是,在能轻易夺走性命的枪口面前,坚强的女孩,也没办法继续言语了。
——只有无限的委屈,化作泪水从女孩的眼角滴落。
“……”
男人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是很复杂的——你我都知道错误的事情一再地发生,没法翻案的事情也无限地堆积……但即使如此,没有规矩就不成方圆。”
“可……”
枪口端正了一下,把女孩的话塞了回去。
“你还只是一个孩子,我可以装作没看到,也可以装作没听到你刚才的话——现在,留下东西,回去睡一觉吧。”
“……我”
女孩捏紧了拳头。
——我不会承认坛子里的骨灰应当如此供奉。
但是,却没有足够的力量将那个意志践行。
“啊呀,这是谁的包啊?(棒读)”
不知何时出现在现场的,是义手的青年。
将对峙的二人视若无睹,旁若无人地拿起那个帆布包。
“你……”
“这里面全都是粉末啊——你们不会在做什么非法药品的交易吧?(棒读)”
“混账蜘蛛!收手!”
“啊,失手了(棒读)”
“嘭!”
在所有人的视线当中,坛子被砸在天台的地板上——
“……”
“……”
“……”
但是,坛子的质量很好——没有破。
男子叹了口气……然而,正当他想训斥义肢的青年的时候,坛子的缝隙却悄悄地松开了——里面的灰和渣顺着夜风飘起来。
男子的眼角抽搐起来,而风染上让人不舒服的灰色。
“不拿起来吗?——吕”
义肢青年对着还在漏风的坛子指了指。
“我的任务只是护送骨灰而已——到了陵园里就算任务完成了……说真的,你们要从陵园里偷出来我也不会上法庭,毕竟保管不是我的锅。”
名叫吕的男子放下了枪……冷汗岑岑中,郄急忙躲到义肢青年的背后——他才是交接人。
“但你又如何呢?九足蜘蛛。”
那锐利的眼睛从坛上挪开——比起坛子带来的问题,眼前的家伙的问题要大得多得多。
“每个女人相关的问题都能见到你,阻碍一个正常运行的社会就这么让你有成就感吗?”
“你会讽刺人了,吕先生——我第一次杀你的时候你还不会的。”
义肢的青年微笑着,将郄护在身后。
“……她是第几个了?”
吕的眼神麻木了一些。
“很难说——在我的印象中,我总是在救女孩儿。”
九足蜘蛛耸了耸肩。
男人的咆哮顺着灰色的风,传得很远。
“谁,谁谁……谁是情妇了?!”
从义肢的后面探出头来,郄涨红了脸:
“你不要凭空污人清白!”
“这句话我也是第不知道多少次听了!——最后那些孩子还是从了你!蜘蛛你这哄骗小孩的混蛋!不会感到羞耻吗?!”
义肢发出嘎吱的声音,点了点太阳穴:
“首先,我不会对非合法年龄的孩子出手……然后——”
九足蜘蛛闭上一只眼,摊了摊手:
在夜风下,他的表情微微严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