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地灵殿中，万籁俱寂，唯余烛火炸裂时微弱的噼啪声和书写时的沙沙声。古明地觉正坐在一张古旧的书桌前，专注地埋首工作着。书桌上散落着几份手稿，旁边是一叠泛黄的书籍和一只羽毛笔，偶尔停顿，沾沾墨水，疲惫的觉妖怪继续在纸张上勾勒出一行行工整的文字。烛火轻舞，投射出斑驳陆离的光影，给四周的书架和墙壁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直到一阵敲门声响起，打破了殿中的宁静。
火焰猫燐看向古明地觉，得到后者点头回应后，这才迈着轻快的步子跑向门口。
“来了～是小夜雀吗？”
伴随着开门的声音，一红一粉两道身影正静静地候在门外——正是米斯蒂娅和正在夜雀食堂打工的赤蛮奇。
“这是本周的提神饮料。”火焰猫燐接过米斯蒂娅手中的箱子，后者长出一口气，用手背擦去额头上的汗珠，转身从赤蛮奇手中拿过另一个箱子，跟着猫燐进入了地灵殿中，“嘿呦！一共十瓶，还请清点一下！”
“就放在这里吧。”火焰猫燐在古明地觉的书桌旁停下脚步，轻轻地放下箱子，玻璃瓶子摇晃着，隔着纸箱撞上地板，沉闷地发出几道清脆的声响。
“咚咚咚”，几声敲击声从桌上传来。猫燐抬起头，正对上觉大人深陷的眼窝。
“先给我拿一瓶吧。”古明地觉的声音中带着和她娇小的身形完全不匹配的，难以言说的沧桑。
“哦，哦！”在猫燐还在心疼地看着她的主人发愣的时候，米斯蒂娅率先反应了过来，用指甲划破纸箱，她取出一瓶递了过去。随之，接过瓶身，拧开瓶盖，仰头倒入一大口，古明地觉一套动作流畅地不可思议。
“呼啊，活过来了。” 古明地觉放下瓶子，双眼闪烁着满足的光芒，声音中也多了一些底气。
“那，期待您的再次光临！”米斯蒂娅放下箱子，笨拙地鞠了一躬。猫燐会意，领着小夜雀前往门口。
“等等。”身后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米斯蒂娅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寒战。她回过身，看到觉妖怪正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双手十指交握遮住了鼻子以下的表情，但是从她严肃的眼神中，就能看出她认真的态度。“米斯蒂娅，要不要考虑一下来地灵殿住下？”
***
什么？这是什么奇怪的请求？米斯蒂娅一阵困惑。
“不劳您费心，我在兽道那边住得很好……”
“地灵殿可比夜雀小屋宽敞多了，”古明地觉没等小夜雀说完，就将她心中所想尽数说出，“流动餐厅的业务也不用担心，你可以在夜雀食堂的分店里完成，再由地狱鸦进行配送，不需要额外费用哦。”
“可是……”
“不限制自由，随时都可以外出，我也会给米斯蒂娅的朋友们出入地灵殿的权力的。”古明地觉带着胜券在握的笑容，“这样，小夜雀就不用担心朋友们的问题了吧。”
“唔……可是……”
“唉，都这样好的条件了，不再考虑一下吗？”古明地觉读出了米斯蒂娅心里的抗拒。她无奈地扶住额头，摇了摇头，“恋，听到了吧，小夜雀不想留下呢。”
“哇啊！”古明地恋突然出现在米斯蒂娅身边，抱住了她的右臂，小夜雀被吓得发出了一声惊叫。
“恋大人！”猫燐立刻一个箭步向前，轻轻地抓住古明地恋的袖子想将两人拉开，但是恋死死地抱住米斯蒂娅不愿松手。
“不要，想要米斯蒂娅留下！”古明地恋的脸庞气嘟嘟地鼓起。但是，当她转头看向米斯蒂娅，对上小夜雀为难的神情时，恋的态度又软化下来，“米斯蒂娅不高兴……恋不想让米斯蒂娅不高兴。”
气氛一时陷入沉默。米斯蒂娅向古明地觉投以求助的目光。
“这样，”古明地觉看向桌上的饮料瓶子，心里浮现出一个想法，“姐姐和米斯蒂娅玩一个游戏，谁输了，就要答应对方一个请求，怎么样？”
“游戏！”恋立刻兴奋地摇晃起米斯蒂娅的右手，“玩游戏，米斯蒂娅就会开心了吧！”
米斯蒂娅和古明地觉交换一个眼神。后者眨眨眼睛，示意已经明白了米斯蒂娅的心声。小夜雀这才松一口气。
***
老板娘怎么还不出来，好慢啊……赤蛮奇在地灵殿门口来回踱着步，苦闷地等待着。突然，她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一阵劲风扑面而来，一时吹得她睁不开眼睛，发型也早已七零八落。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已置身于阴影中。她疑惑地抬起头，瞳孔立刻惊惧地瞪大了。
***
“这是十杯饮料。”火焰猫燐往返两次，将十个不透明的杯子一字排开放到桌上。
“规则很简单：这十杯饮料中，有七杯酸味，三杯其他味道，只要小夜雀你喝到不是酸味的饮料，就算你赢。”古明地觉看向米斯蒂娅，“一共三次机会。”
“其实，里面并没有酸味饮料，尽管尝试吧。”火焰猫燐摆完杯子，经过米斯蒂娅附近时，小声地开口道。
米斯蒂娅会意，看向古明地觉，后者缓缓地点了点头，伸出手去，打算打乱一下杯子的次序。
小夜雀刚准备收回目光，眼角的余光却突然注意到了一个杯子不寻常的晃动。下一刻，那杯子竟倏然消失了。米斯蒂娅震惊地揉揉眼眶，再定睛看去，杯子却又出现了，安稳地立在桌面上。
下一刻，古明地觉就抓起了那个杯子，用让人眼花缭乱的手法将它换了位置。
我没看错吧？米斯蒂娅呆呆地望着桌面，有一个杯子，确实消失了一瞬间……
“游戏开始。米斯蒂娅，请上前来。”古明地觉的声音将米斯蒂娅拉回现实。
“游戏开始！”古明地恋的声音从小夜雀身边传来。她微笑着，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背在身后，满脸期待的神情。
小夜雀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应该是恋小姐替换掉了其中一杯吧……也就是说，里面会有一杯酸味饮料……米斯蒂娅思考着。但是，即使恋小姐小小作弊，替换掉一杯，也不影响我的胜率是百分之一百的事实。
她充满信心地走上前去。可在即将下手选择的那一瞬间，米斯蒂娅犹豫了。
明明是已经装好的，摆在眼前的饮料；可在即将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她却突然觉得，似乎每个杯中都是酸味饮料，又似乎每个杯中都不是酸味饮料。是这杯吗？亦或那杯？
她觉得那杯酸味的水正如同“无意识”一般走动，踱步，移形换位着，不知下一秒会出现在哪个位置。明明是几乎必赢的局，这个鸟脑袋此刻却盯着面前的杯子踌躇不前，早已经把一切忘得一干二净了……
米斯蒂娅偷偷瞥向一旁的恋，觉察到她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她那娇小的身影却若隐若现……对我的关注，想让我留下的想法，都是无意识的举动吗？这个想法突然闯入米斯蒂娅的脑海中。
我感受到恋小姐的心意了，米斯蒂娅长长地叹一口气。只是表达方式可能有些让人困扰罢了……印象中，无意识的她好像路边的石子那般，可以在任何时刻任何位置出现在眼前自己却毫不在意。但是，只要用心去感受，就可以真切地看见，她就在那里。她是独一无二的，纵使隐匿起了身形，纵使埋没在无尽的未知之中，我也会用心去感受，毫不犹豫地将她找出……
米斯蒂娅下定决心，拿起面前最近的杯子。
赢了。米斯蒂娅的直觉这样告诉她。
不知道会是什么味道呢。葡萄的甜？橘子的甘？亦或是桃子的鲜？
米斯蒂娅心怀期待地举起杯子，随后一饮而尽。
然而，当饮料接触到舌尖时，一种强烈的酸味瞬间爆发开来，犹如一股电流直接穿透了整个口腔。
“唔！”米斯蒂娅强忍住才没有把饮料一口喷出。眼睛微微眯起，五官扭曲到一起，米斯蒂娅强撑着咽下了口中的液体。
“咕咚。”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米斯蒂娅的表情依旧狰狞，过了许久才得以复原。
古明地觉的神情立刻变得严肃。
好吧好吧，看来今天运气不是很好，我自认倒霉。米斯蒂娅叹一口气，又拿起下一个杯子。正好喝一口正常的饮料驱散一下酸味的刺激，小夜雀是这样想的。
于是她毫无戒心地灌下一大口。
“咣当。”杯子脱手而出，米斯蒂娅的五官再次以恐怖的样子扭曲到一起。
“怎么……还是……酸的……”她扶住桌子，勉强站立着，艰难地从酸到发紧的喉咙中挤出几个词语。
古明地觉皱起眉头，看向一脸惊慌的火焰猫燐。读心的能力让她知道，猫燐绝对没有动手脚。
第三杯。
觉小姐应该只是在哄恋小姐吧，并不是真的想让我留下……我的判断没有出错吧……米斯蒂娅小心翼翼地端起杯子，观察着桌子后古明地觉的神色。
后者露出严肃凝重的表情，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会这样？是猫燐的工作出现差错了吗？
觉无奈的摊开手，表示她也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总之，无论这杯是什么味道，我都会说不是酸味，还请觉小姐配合一下！
古明地觉似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皱起眉头，随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米斯蒂娅这次格外小心。她举起杯子，小心翼翼地用舌尖舔了一下。立刻，小夜雀的的五官又有要聚拢在一起的趋势，但是她努力控制住了。
“不……酸……”她努力控制着表情，挤出微笑，看向古明地觉，“我……赢了……”
“啊啊，”古明地觉立刻摆出一副浮夸的懊恼的姿势，“没想到米斯蒂娅的运气居然这么好，那我只好认输了。”
“不对，米斯蒂娅作弊！”古明地恋又一次突然出现在小夜雀身边，拿过她手中的杯子，“恋明明已经将所有的饮料都替换成酸味的了！”
“呸，明明是酸的！”古明地恋尝了一口杯中的液体，“米斯蒂娅输了，就该住在地灵殿了！”
“什么时候……”猫燐震惊地挨个嗅闻剩余的杯子，确实都是酸味饮料。
“当然是猫燐把饮料放在桌子上的时候啦。猫燐放一杯，恋恋就替换一杯，还要趁着姐姐和米斯蒂娅视线没在桌面上的时候，很刺激，很好玩的游戏呢！”
“恋小姐，你这才算是作弊吧！”米斯蒂娅鼓起脸，“偷偷更换游戏道具什么的……并且这样的话，我根本不可能赢啊！”
“不算作弊哦！”恋的脸上带着天真的笑，“姐姐大人说游戏开始的时候，那十杯饮料就已经都是酸味的了呢！所以，恋恋没有更换道具哦！规则没有说饮料一定由谁准备吧？恋恋准备的饮料为什么不可以呢？”
“并且，游戏规则打一开始，就没说不可以都是酸味饮料哦！一方必输的游戏也是存在的，对吧，姐姐？”恋看向古明地觉。
神色凝重的地灵殿之主艰难地点了点头。
“那么，米斯蒂娅，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对不起了，小夜雀，但是恋的笑容，我实在不忍心打破。觉大人在心中默默表达了对米斯蒂娅的歉意。
“请你留在地灵殿……”
“咚，咚，咚！”古明地觉的话语被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众人扭头望去，看到赤蛮奇正领着一位身材高大的鬼族向这边走来。
“勇仪？”猫燐疑惑出声。
“看来是温泉的经营遇上了一点小麻烦啊。”古明地觉不自觉地叹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