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人么?
奇怪,
你对生命的理解这么浅薄,这么浅薄,这么浅薄,
但为什么,感觉说服不了你呢?”
阮梅轻语低吟,仿佛情人拂面的鼻息近在咫尺。
“是么,一个如此平庸但又……倔强得与【我】一样的存在。”
宇寸土不让地盯着她,两人的目光牢牢锁定,
仿佛一对正在跳着探戈的舞伴,彼此都无法将目光从对方的眼神中移开来。
不过宇觉得他必须说点什么有逼格的话来让这个老妖婆打消对他平庸的点评,
至于倔强,他属牛。
“不加速,也不推迟死亡,生命总会枯萎。
我们虽然变成粒子,却能触达新的高度。
但前提是,以‘我自己本应有的姿态’去枯萎。
生命如果真的被无限延长和扭曲,那么它是否——还值得被定格?”
他决定使出经典的必杀技【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这可是原作里阮梅对于所谓生命存在高度的精辟解释。
【不过夹带了私货】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听没听懂就是了。
不过管他听没听懂,干就完事了。
果然,听到这句话,【阮梅】露出些许疑惑的神情,
进而露出了仿佛在看着什么畸形古怪的家伙向她扑过来时才会有的嫌恶的表情。
“所以说,为什么【我】要在一边一次又一次突破生命底线和准则的基础上,
又秉承着一些连我自己都看不真切的道理呢?
不加速,也不推迟死亡,
所以我放弃了将亘古生命延展至无限的机会,
也放弃了或许可能解决魔阴身的机会,
反而沉迷于生命乃至星辰的创造。
这是多么【繁育】的事情呐~多么完美的【繁育】者!
可为什么,她要拒绝【繁育】呢?甚至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阮梅的头似乎越说越激动,
宇的那句话似乎触动了这似阮梅又似【繁育】信徒生物的某根紧绷的弦——
“没那么高级,
不需要推到亘古生命和魔阴身的地步,
我觉得当你有能力复活但又选择不复活自己父母时,
你已经做出那个选择了。”
“你!”那美丽的头颅此时的表情居然带上了一丝狰狞,
那血肉直接咬烂了宇的身子,蛮横地将【繁育】灌注。
【呜呼,达成成就,【阮梅激怒】,虽然她不是真正的阮梅就是了。
不过,这正是我所需要的——】
唰。
“欸?”
【阮梅的头】表情凝固,
她有些困惑地抬起头,
但却找不到【令她困惑】的来源,
因为——
她的额头上,插着一块马桶片的碎片。
“时间差不多咯~”宇露出了不知道是扭曲还是灿烂的笑容。
他一直把这个碎片藏在裤子口袋里,直到刚才才偷偷拿出来,
趁着那血肉的注射给了他气柜的生命力时,
趁着阮梅与他对视之间,猛地插了上去。
一切都是那么的“机缘巧合”。
连他自己都惊讶自己居然能偷袭得手。
不过他下一秒就明白了——
那双掐住他脖子的手臂在他“挥刀”的时候,胳膊端“无意”间向上抬起,
以一个微妙的角度遮住了他马桶盖碎片落下的痕迹。
【这双手阻拦了【阮梅】的视野,让她没有办法看到我的偷袭。】
不是他的偷袭,
而是阮梅杀死了【阮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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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裹着头颅的培养皿破碎,
那颗头颅摔落在地,
没有特效,也没有背景音,
就是一颗再平凡不过的头颅,
那双天青色的目光逐渐失去了光泽。
宇盯着【她】,脑海中回忆起这颗头颅最后因为他的“否定”而愤怒失色的样子。
【如果已经被【繁育】侵蚀,她又为什么要在意呢?】
“你……究竟有没有被【繁育】侵蚀。
亦或是【侵蚀】阮梅的同时,你也在渴望变成她?”
他喃喃道。
失去了【头】的控制,【繁育】的血肉瞬间从宇身上抽离。
他无力的坠下,感觉到自己渐渐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他明白自己就要死了。
为了让自己再支撑得久一点,他缓缓靠着那肉壁构成的墙面坐了下面,无视血肉撕咬着他的四肢百骸。
而是定定着望着眼前,
唯一一个没有和其他阮梅躯体一样如同断线木偶般失去生机的东西——
那双遮掩了阮梅头颅视野的手,
那双掐着他脖子的手,
如今正在抚摸他的脸颊,
似乎在向他道谢,
又似乎是在安抚。
“原来你藏在这里面啊。”宇笑道,他的声音渐渐微弱,“不过也可能之前还在脑子里,后来被赶跑了。”
他不想再去思考这一切的原理,毕竟这一切对他来说本就更类似于魔法而非科学。
“我猜,藏在这里面的,就是那走丢了的【阮梅的理智】吧。”
手臂顿了顿,,手指轻轻在他手心里画了个勾。
“所以,我前面的表现你应该都‘看见了’咯……”
手指又轻柔地画了个勾。
“挺帅的吧。”
宇笑道。
手指这次勾打得就有点迟疑了。
不过宇无所谓。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再次质疑了【繁育】。
还是以阮梅曾经说过的话质疑的【繁育】,
反正他也不会走上【繁育】的命途,
毕竟就算国家使命使然,也就顶多生三个不是?阮梅怀三个多影响她研究生涯。
“不加速,也不推迟死亡,生命总会枯萎。
不过我是不是枯萎的次数有点……太多了。”
他露出自嘲的笑容,手试图抬起但又无力地耷拉下来。
那双手悄然落下,和他的手交叠在一起。
他将脖颈间的红宝石取下,放在那双青葱般的手上:“这我可得还给你,
嫁妆我可受不得,我家可出不起娶阮梅的彩礼。
要是以后遇到个好人,你还得嫁了呢。”
那双手接过了项链,手指微微摩挲了一下宝石的表面,没再做动作。
“最后,阮梅,
虽然我知道我要死了,
也知道你不会信我这句话——”
他捧起那双手,这双【仍有理智】的手,
曾经培育过无数的标本与生命,
而此时,它亦是一位女孩在【繁育】下最后的坚持。
面对恐怖而不可名状的【繁育】的最后的【理智】,
这才是他的阮梅,
她对生命的本质趋之若鹜,但永远立在自己的准绳之上。
连博识尊都要被她投下一瞥。
“我一定会救你,
不管重来多少次。
所以,别放弃啊。
绝对绝对,
不能输给这个试图玷污
【我家阮梅】的存在!”
意识渐渐逝去,
他心满意足闭上了眼,
死亡从未如此安眠。
那双手轻抚过他的面颊,迟疑了一小会,
将项链珍重地戴回了他的脖子,
玉指轻点那枚红宝石,
莹蓝色的光芒微微闪烁,
有什么东西似乎借由宝石发送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后,
它将宇的双手交于胸前,
然后它也叠了上去,
没了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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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梅头颅的逝去没有让红色的房子崩塌,
然而随着那头颅的死去,
红房子外的血肉似乎更加疯狂了,
他们扩张着、蠕动着,将沿途的一切无机物和有机物都化为血肉,
这举动似乎是想寻觅更多足以构筑这头脑的基因,
又或者这头颅的死亡反而昭示着他们限制器的失效。
它们咆哮着冲出黑塔空间站,席卷一切,
甚至奔向了反物质军团和那列停留在星间的列车。
席卷寰宇的【猩红之潮】开始了。
然而无人可知的血肉的深处中,
一具男子的尸体之上,
一双手和他自己的手交叠在一起,
而这具尸体的脖子上,
一串红宝石的项链泛出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