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或许曾经真的发生过,但跟此时此刻大约已无任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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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苏者环视四周。
这个世界正在衰亡,而这衰亡很难逆转。
并不是其他已经离开和尚未到来的人可能会考虑的其他方面——当然,其他方面也有的是问题——但仅仅就这一项就足以致命了。
“我们中了恶毒的诅咒”,这就是每一个平民都在传播的可怕传言。
很多年前,土地的收获是种一收五十,复苏者睁开眼睛的时候,土地的收获是种一收二十,如今,土地的收获是种一收十五。
此时此刻,局面还没有崩溃,即使是如今这个数字也足以维持甚至推进局面——但难道这就是最后一刻了吗?所有有志之士都没有这么天真。
很多人都在试图为这些事情寻找理由,他们狩猎巫术使用者,在田间地头自我鞭笞,放弃自己一度幸福的生活区进行各种苦行……他们都没有理解到问题的根本。
……更糟糕一点,似乎“下降的速度”正在变慢,所以他们认为这种行为是卓有成效的,而某些“天才”的巫术使用者真的在诅咒土壤这种事情也极大的助长了那些人误以为自己找到真正问题的信心。
——他们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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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里没有任何恶毒的谋划,只是,一个可悲的事实。
理由很简单,它们并非是天然的产物,而是由更加古老的时代遗留下来的“产品”。
复苏者寻访过当年的产品工厂,只发现了被彻底摧毁的残迹,一些记录声称这些工厂里面爆发了严重的生态灾害,必须在扩散开来之前彻底毁灭。
这个猜想可能有些夸张,但根据复苏者的估计,全盛时期,就算某些人在农田之中打的天崩地裂,只要事后把土填好,第二天就可以恢复旧日盛况。
……这些当然是特别调整过的,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生物是没有调整过的?谁都跑不了。
而这个调整到现在产生了反效果。
是压根没想到这一刻,还是为了控制扩散?那些作物在有特殊养料的时候成长的无比迅速,然而在失去这些养料之后,会表现的比普通作物还恶劣,近乎野草。
……他们利用高产作物维持着自己的虚假繁荣,却忘记了这繁荣建立在沙丘之上。
……又或者说,就算记得,他们也无计可施。
如今,沙塔即将坍塌。
作物的产量下降不会停止,而在这些植物重新通过漫长的时间来“复原”出它们“本曾有的状态”之前,人类的社会就要先一步“复原”回“本曾有的状态”了。
同时还带上整个生态,一起回到那个远古蛮荒……或者更糟糕一些,回到那个混沌初开的时代。
然而,复苏者又能做些什么呢?如果能找到旧日的生物实验室的话,或许还能做些努力,但此时此刻?
而得病的不是一个人,是这可触及的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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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看啊,你上次来了之后,我们,我们发现了这个!”
复苏者行走在这个世界上已有多年,清楚的记得每一个自己经手的病人。
清楚的记得这个病人家属所对应的病人最终并没能好转——当复苏者来到这里时,他的感染就已经太过严重。
虽然复苏者积累起来的名望足以彻底压制医闹,但他从没想过在这之后还能得到病人家属的欢声笑语。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
一株作物,三十粒。
超出此时同类的两倍。
“医生,谢谢你,谢谢你!”病人的家属万分感激,“是您帮助我父亲多坚持了三天——我父亲生前做梦的时候得到了神谕,必须坚持到那个时候再死才能带来福气——”
——胡言——乱语——丧心——病狂——
那次治疗是失败的!复苏者的所有努力都只是给病人增加了最后的神志不清满怀痛苦的时间而已!——死亡又能带来什么福气!?痛苦的临终挣扎又算是什么福气!?
但复苏者的注意力迅速被另一样东西吸引走了,当然,死者的事情就算不去管也不会有变化,重要的是……这颗作物。
“只有这一株吗?”复苏者的手一向精准,即使在此时此刻也没有任何颤抖,完全控制住了自己没有伸手去抢,“它出现在哪里?”
“——如果是别人的话,绝不!但医生您,没问题!”
“好的,我会在附近停留一段时间——你的这些种子确实非常珍贵,我不知道它再种下去会怎么样……但至少决不能因为其他的缘故而受损。”
“那是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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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的居民逐渐变得失望,因为他们并没有比之前得到更好的治疗和照料。
定居的医生如同着了魔一样,像是看护最重要的病人一般,昼夜不息的看护那些苗圃,把自己的本职忘在脑后。
第二年的平均收获是二十七粒。
第三年,去年平均产量最高的那个,收获是六粒,而另外两株维持在二十五粒。
——医生不断的扩大种植,即使植株的退化仍然在继续,仍然继续着实验。
某家获得了神赐的种子这件事已经传开,那个农民也不得不稍微分了其他人一些,但始终只有那片地才能达到最高的产出。
而医生,已经一连三年没有出诊——复苏者的技术依然健在,但此时此刻已经不再努力终止疾病……时间有限,而且离结束的日子并不遥远。
急于救人的学生们纷纷离开,正好,他们可以去对付那些什么疾病什么瘟疫之类的东西,复苏者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解决问题的办法是菌群。
细菌,微生物,这些渺不可查的生物的繁殖速度如此之快,基因的结构是如此的简单,以至于它们有超过这世界上一切其他生物的迭代速度……它们是最先适应这个新世界的群体。
但有一种情况可以跳过这套自我迭代的漫长流程——指望人类或者庄稼凭自己快速进行这种整体替换,大概是没什么希望——但眼前就已经出现了一个成品。
共生,寄生,侵食,随便怎么称呼好了——只要找到特定的,能够和植物结合的,携带了能够适应如今的新环境特质的菌群,将之与作物结合……让它们的遗传物质在共染中联化。
——可惜,不够精准。
——更可惜,这个品种不行。
仅余的少数学生听不懂复苏者的话,在他们看来,这已经是高产的作物。
或者说,这确实是,但太过不稳定。
是那片土地里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吧,这些菌群离开之后就会逐渐失活,它们并未真的与植物死死结合在一起——这很奇怪,明明都已经渗入了种子之中,却仍然需要特定的土壤,仿佛自己始终是外物……可惜没有足够的器材,也没有太多的研究余地。
毕竟,无论如何,这种作物无法推广,而且就算只是原地种植,随着它不断耗竭那种“特殊的东西”,也终究会变回原样。
需要结合的更加紧密,就好像叶绿体和线粒体一样。
重新出发,复苏者需要更多的菌种,因为没有任何菌种能证明自己更好,所以,只求更新,不求其他。
……实际上,菌种到处都是,而复苏者能做的筛选并不是很多——在此之中又只有一个特征会主动汇报——所以,要去找那些被菌群感染的人。
——收集他们身上的菌群,与这一种可以侵入植物的进行联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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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养,繁育,复制,组合,摧毁失败品。
感染,观察,收集,处分,火,火,火。
恐惧在蔓延。
复苏者最后的三个学生一次又一次的汇报传言。
是已经堕落的神医在取出病魔,将病魔释放到新的区域——即使每次容器都已封死。
堕医在疫区之中穿行,自己毫发无损,却对那里的病患无动于衷——纵使过去拯救的人已经极多。
随着病魔附体者的行动,瘟疫的流传越来越广泛,种类也越来越多样——世上目前的产量是种一收十,营养不良本就会导致身体变差,为了争夺而产生的战争和不卫生的战后处理也同样会扩散瘟疫……复苏者懒得解释,反正也解释不清。
瘟神的化身在这里显现,真正的面貌从过去的伪饰里破皮而出——管他们说什么,没时间去理会。
复苏者很久没有关注过这项事业以外的东西,直到那仅存的学生露出了手臂,以及上面的绿斑。
这些蠢货没有遵守条例,条例要求必须要时刻保持隔离,这些蠢货表现的比普通的病人还不如,甚至报告都比一般人来的迟缓——如今,必须拿刀整个刮掉,随后,这辈子再也别想精密用手。
蠢货说他们是自愿的。
——这种感染会让人神经错乱,头脑失调,最终变成行尸走肉。
——这种感染会让他们免受伤痛,体力充沛,隔绝新的感染到来。
复苏者这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很久没有关心过周围的人。
学生的眼睛直勾勾的看过来,这其中有多少是出于感染,又有多少是出于决心,已是无从得知……但他们的意愿非常直白。
无论是他们还是复苏者本人都在变得越来越焦急……所以,他们需要加速。
……已经有太多的时间花在保护实验者自己身上了。
他们真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们不知道,他们很可能从头到尾根本什么都没有理解,他们只是单纯的相信复苏者一定会成就一番伟业——为此,他们愿意做到底。
……那就奉陪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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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要过来!”
当复苏者踏入村庄的时候,所有人都紧闭房门,就连在附近集结的士兵都躲了出去。
只有一个老人独自出来迎接。
只是十年时间,那个老实的农民就从一个健壮的中年人变成了颓唐老者……他一度获得了希望,而后被更多的绝望淹没。
如今他被推出来独自应对复苏者,因为他曾有一面之缘……不,因为是他把复苏者引到了这附近。
因复苏者的照料而获得了一时的昌盛,因与复苏者相关而失去一切,即使复苏者在这个过程里根本没有插手,也确实已经影响到了无数人生……眼前这个只是其中之一。
他畏畏缩缩,不敢直视,唯恐化作肿胀行尸。
复苏者向他抛掷了一个清洁的布袋,躲避不及的农夫被砸倒在地,发出惊恐的喘息声。
“种子,当年那三粒的谢礼。”
种一收五,一个比现在还低的数字,一个堪称绝收的数字……一个不会继续下降,因为它们不需要土壤里额外肥料的数字。
当然,多施些肥的提升量也不会有原本的那些那么明显,但现在,他们应该也不会要求那么多才对。
就算有更多的要求也来不及了——学生们的身体早就到了极限,好在复苏者有另一具承受能力要强得多的躯体可以接手培养……而这具躯体也终有一个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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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魔——你的毒计就此告终!”
复苏者觉得自己应该答话,应该为自己解释一下,应该……至少给这些人留一份种子的说明书……又或者讥讽他们来的太迟,就好像只敢在这复苏者近乎无法行动的时候到来。
不过,看到那些受命而行的猛士只是脸上蒙一块布就敢向实验室发起冲锋,或许还有更急着要做的事情。
比如说,正如一些心底始终存在的怨言。
“打碎那些坛坛罐罐,让他们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如果不是没有这些人的配合,我本可以做的更多。”
“这些东西是牺牲了几乎一切换来的心血,只要继续研究下去,终究可以抵达极致,绝不可任由他们摧毁。”
再比如说,正如一些在最开始就安排好的措施。
在已经失控的躯体开始行动,破坏那些保护性的结构的同时——一点电火花,点燃储存已久的油罐,落下屋顶的防火布,把整个建筑化作熔炉。
应该,差不多了吧?要是有剩的,就凭这具早已到了极限,只能凭借感染带来的无视痛苦和额外力量挣扎到最后的躯体也什么都做不到。
恐怕一定会有漏出去的……这个时代的隔离系统并不完美,也许此前的那些疾病也真的有一些是从这里流出……谁知道呢?即使是复苏者,也不可能追踪每一个小生命的去向。
……这也不必去想。
“别以为可以一死了之——你传播出去的那些东西已经被我们全部收缴销毁,每一个人都非常配合,你休想用瘟疫摧毁一切——我们会摧毁你的每一个痕迹,消灭你留下来的每一根毒刺!”
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而复苏者的意识正在熔炉之中远去。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复苏者有点想要告诉对方最后一件事。
——具体到此时此刻,一定会有人悄悄留下一点。
这就够了。
——生命会为自己找到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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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若是这出路不如预期,若是这生命生而畸形,又当如何?
——曾有一个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