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练武场的事情,最后两人只是简单聊了聊就各自散去。
而在用完了晚餐之后,苏河也照例来到了藏经阁,但却在常来的座位附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怔怔地肃立在角落的书架面前。
“段姑娘?”
心下好奇,苏河悄无声息地走到对方身后,却发现段红儿只是呆呆地对着书架发呆,于是诧异之下,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啊!苏兄?”
似乎是被这突然的呼唤吓了一下,段红儿下意识地往前跌了一步,直到回身看到熟悉的面容才平复下来。
“抱歉,打扰到你了么?”
“没有,没有,我已经读完了,只是有些思绪想整理一下。”
红儿扶着书架,连连摆手,她看着面前气度沉稳的少年,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
“苏兄,既然你在这里,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想法?”
“段姑娘但说无妨。”
“苏兄听说过回雁峰之战么?”
听到这个词语,苏河脸色一肃。其实这些天以来,他在藏经阁中钻研的大多都是武功心法,对于一些奇闻轶事他只是偶尔浏览以作调剂。
但回雁峰不同,这个地点以及与此地相关的那场大战,在各类书籍中屡屡出现,由此他也对此有少许了解。
“可是那场十六年前正道武林与魔教的大战?”
“正是,看来这件事在民间也流传甚广。”
段红儿抿了抿嘴,用无比郑重的语气缓缓说道。
“火生白莲,明灯照世,真空家乡,无生老母。”
“这就是十几年前自称为无生教的魔教所打出的口号,他们以此为信条聚集了广大信众,对当今朝廷掀起了反乱。但他们不仅在各处鼓动百姓反抗官府,对不愿追随无生教的人们也是大加迫害,赶尽杀绝。”
“而无生教之首燃灯教主,不仅武功深不可测,手下更是聚集了一众三教九流的魔头。这帮魔头在势力逐步壮大之际,也企图将正道诸派纳入麾下,数年内与各派大小冲突不断。”
“最终,正道群侠们同心协力,于衡山回雁峰与魔教大战,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之后将其一举歼灭。魔教之首燃灯教主伏诛,手下魔头也都死伤殆尽,教众亦遭官府大举搜捕,下狱处死。”
苏河静静倾听着段红儿的讲述,这其中的内情他也是头回听闻。
“如此说来,我们侠隐阁当初也参加了这次大战?”
“没错,阁中诸位前辈亦是在这场惨烈的战役中一马当先,立下了累累功劳,但大战之后,师祖苍鸣子负伤,光是与楚阁主同辈的师兄师姐就有十数位战死于峰上。”
段红儿怔怔地望着窗外的明月,仿佛借着这皎洁玉盘看到了十几年前那些同样在月下相谈、切磋、畅饮的年轻身影,而今却大多化作衡山之中的一坏黄土。
“真是难以想象当时的惨况,那些师兄、师姐,当年也许就如同我们一般年轻,却要直面那些如潮水般涌来,凶狠残暴的魔教妖人,杀得你死我活。”
“他们或许连对手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就得被迫用刀砍下他的头,把剑刺进他心窝,因为只要稍有犹豫,被砍下头颅,心窝被刺的就会是自己。”
“这世道能像现在这样平稳昌盛,都得归功于他们那时的奋战和牺牲。”
听着段红儿入神的喃喃自语,苏河轻轻喟叹了一声。
“阁中前辈侠骨义心,确是令人肃然起敬。”
两人相对无言,都沉浸在了对前辈的向往和敬畏的气氛之中。
数刻之后,段红儿轻咳了一声,对着苏河正色说道。
“失礼了,方才自顾自地说了这么久。其实我想问的问题很简单,苏兄会害怕杀人么?”
“当然怕。”
苏河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诶?”
显然这个答案让少女有些意外,看见眼前这张惊讶的俏脸,苏河有些忍俊不禁。
“没想到在段姑娘眼里我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形象?”
“啊,不是不是。”
段红儿脸颊通红,两只手着急忙慌地在身前乱挥。
“绝对不是这样的,苏兄,只是你平时遇事又冷静又沉稳,我以为你一定比我要更成熟一些,所以才……”
“那还真是谢谢段姑娘的夸奖了。不过至少对于我而言,不管经历了多少事情,我都很难轻描淡写地去杀人。”
“当然,我也很清楚,行走江湖,有些时候如果不能做出果断的决定,反而会连累同伴和无辜之人。”
“倘若有一天,真遇到了必须由我动手杀人的局面,我不会逃避这个选择,但我也绝不会将这视作理所当然。”
段红儿怔怔地看着眼前面容严肃的少年,过了一会,才轻轻说道。
“苏兄,不瞒你说,听到你这么说,我着实松了口气,其实我也很怕杀人。同门总以为我悟性高,练武又勤快,出阁游历肯定能为老百姓多杀几个恶匪。”
“但我心里其实对取人性命这种事,还无法轻描淡写的带过。能够毫无顾忌出手的,恐怕还是只有那些机关人吧。”
“但正如同你所说的,我也总在心里告诉自己,我们习武之人舞刀弄枪,损伤在所难免,因此我们更该强韧心性,有所准备……”
段红儿看向面前的苏河,清秀的少年正一脸认真地倾听着她絮絮叨叨的自述。
“只是虽然这么说,但我心里也一直没做好准备,今天听到你的想法,我在为有和我同样想法的人感到开心的同时,忽然也觉得这个问题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她认真地注视着少年的双眸。
“真的很谢谢你,苏兄,还有白天的事情,也要谢谢你为我站出来。”
“我们既是同门,也是同心行侠的好友,这不是应该的么?”
苏河微微笑了笑,望了一眼窗外的月亮,突然意识到一番交谈之后已经有点晚了。
“那么,我先去看书了,下次再聊,段姑娘。”
段红儿微笑着点点头,看着少年离开的背影之后,她才将视线转回书架之上。
“你当年一定也是为了守护重要的人,才会像江湖传闻的那般杀人不眨眼吧。”
她低声自言自语道,视线停在了藏在角落的一册书籍上,书脊上用毛笔写着几个大字——岁寒三侠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