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图索从未想过罗宁会说出这样的话——叙拉古的规矩，怎么能说变就变呢？
“为什么不能？”
罗宁目不转睛地看着莱昂图索。
这……
莱昂图索的身体不由得向后一仰。
罗宁·马尔蒂尼……光是和他对视，竟然就给我带来了这么大的心理压力。
这股气势，这个眼神，这家伙……这家伙到底杀过多少人啊！
身为贝洛内家的少主，莱昂图索在很小的时候就参与过家族间的斗争，不仅亲眼目睹过各种凶残的杀戮现场，还亲手杀过不少人。
甚至可以说，他就是在充满杀戮的环境中长大的，曾经与无数在叙拉古凶名远扬的家族杀手对峙过。
但他们中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带给莱昂图索如此之大的压迫感。
他甚至不敢直视罗宁那张冷漠的脸颊——他有预感，自己在和罗宁对峙下去，很可能会连站都站不住，直接软倒在地上。
这就是认真起来的罗宁·马尔蒂尼吗？
莱昂图索心中升起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但他并没有就此放弃，而是咬了咬舌头，利用痛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低头说道：“詹妮弗她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抛弃了她。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是和她弟弟相依为命……”
“所以呢？”
“所以她其实是个很可怜的人。”
“她？可怜人？算了吧，”听到这话，罗宁直接被气乐了，“她算可怜人，那被她杀掉的那些普通人又算什么？超级加倍可怜人？”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讽刺。
莱昂图索顿时沉默不语。
家族成员不必每件事情都上报家族，但家族族长却有义务和责任照顾好家族中的每个人——詹妮弗干的那些事，莱昂图索其实知道个七七八八。
詹妮弗可怜吗？
当然可怜。
但被他杀死的法比奥难道就不可怜了吗？
“可怜不是免死金牌，”罗宁慢悠悠地说道，“何况，詹妮弗死后好歹有像你这样的家族少爷为她出头……而那些被她杀害的普通人，尸体都没人帮忙收敛。”
两相比较下来，詹妮弗甚至连可怜都算不上。
“所以不要拿所谓的身世博取同情……她杀害无辜者的时候，怎么不先研究一下对方的身世可不可怜呢！”罗宁冷冰冰地吐槽道。
莱昂图索还想再挣扎一下：“但叙拉古的规矩……”
“叙拉古的规矩？”罗宁再次露出了嘲讽意味的笑容，“话题又回来了啊……那么问题来了，莱昂图索·贝洛内，你觉得叙拉古的规则究竟是什么？”
……啊？
规则……是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莱昂图索顿时愣住了。
他脑子不笨，自然知道罗宁这不是在问具体的某条具体的规则，而是在问规则的本质是什么。
但在叙拉古家族中生活了这么长时间的他，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自出生以来，身边所有的人都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想要在叙拉古生活下去，想要带领家族前进，就必须遵守叙拉古的规则。
莱昂图索可以说出十七八条具体的规则，但这些林林总总的规则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他一时之间还真说不出来。
对他以及所有叙拉古人而言，遵守家族之间的规矩，依据家族的规矩生活，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是不需要质疑也不需要思考的日常。
“不清楚？”
罗宁脸上笑容的讽刺感更加浓厚了。
他看着面色犹豫不定的莱昂图索，撇了撇嘴，以十分古怪的语气说道：“这不对吧？在我看来，你们这些家族中的上层人物，应该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才对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了自己的手臂，当着莱昂图索的面将手掌握成了拳头，极为不屑地说道：“想不明白吗？在叙拉古，在家族统治的叙拉古，所谓的规矩，就是拳头啊！”
谁拳头大谁说话就管用。
谁实力强，谁就有权制定规则！
“这，并不是……”莱昂图索下意识地想要反驳罗宁的说法。
但罗宁又一次打断了他：“什么不是？这不就是叙拉古的传统吗？”
就如同当年面对从拉特兰带回铳与秩序的西西里夫人，家族最终选择了臣服，选择了尊重灰厅一样。
和野兽打交道，拳头从来都是硬道理，只有暴力和强硬，才能这些根本只是假装变得文明实则依旧暴力的家伙能听懂的唯一语言。
罗宁十分蛮横地说道。
莱昂图索顿时愣住了。
罗宁的话就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地擦过了他那颗迷茫的心，让他犹如拨云见雾的山中旅人，在一瞬间便意识到了叙拉古的本质。
但作为某种程度上的既得利益者，他在呆了足足半分钟后，还是忍不住开口反驳道：“这个说法，未免太野蛮，不够文明……”
“别搞笑了，家族也配谈文明？”
罗宁再一次打断了莱昂图索的话，脸上讽刺的意味越来越浓：“喝着红酒，穿上西装，买好剧院最高层的票，安静地欣赏一场歌剧，尽可能地让自己在生活方式上贴近哥伦比亚体面人的生活……这就是家族眼中的文明！”
简直好笑。
就像是杀人凶手套上警服，拎着警棍满大街走，趾高气扬地觉得自己已经摇身一变成为正义人士了一样好笑……
哦，这个笑话莱昂图索应该听不懂。
毕竟叙拉古这破地方，连警察都没有，所谓的法官，也只是西西里夫人甚至家族意志的延续。
杀人后第二天依然能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行走，既不需要偿命也不需要坐牢，甚至连法庭都不需要上，这种事放其他国家完全是闻所未闻的奇谈。
但在叙拉古，这种事属于日常。
家族成员的命是命，普通叙拉古人的命就如同被风随意吹倒的秸秆……这就是叙拉古人默认的规矩，而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规矩，是因为家族的拳头大。
那巧了，我的拳头更大。
家族杀普通人无需支付任何代价，那我杀死家族成员，自然也不用。
“我一直都是按照你们的规矩行事的。毕竟，这里是叙拉古，对吧？”
莱昂图索面色僵硬。
罗宁的话就像一根刺，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里，让他对过往人生中的种种经历，产生了一丝迷茫。
自己是如何看待现在的罗宁的，叙拉古人就是如何看待家族的……他很快就做出了这个推论。
一直以来，莱昂图索都认为家族凌驾于普通叙拉古人之上是理所应当的，因为他生活的环境就是如此，他身边的家族成员们，不断说着【没有家族，叙拉古什么也不是】【无法想象没有家族的叙拉古】【家族才是叙拉古的一切】之类的话。
莱昂图索曾经觉得这些话很有道理。
但现在，面对罗宁，他忽然觉得这些话格外刺耳……对普通人而言，也许没有家族的叙拉古，才是个好叙拉古吧？
可另一方面，叙拉古人对家族的存在，都已经习以为常了啊。
莱昂图索有些迷茫。
啪——！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手中一空。
他低下头，愕然发现自己一直攥在手中的铳不见了。
他抬起头，发现那把枪居然跑到了罗宁的手上——自己完全没看清他的动作啊！
以他的实力，估计一瞬间就能杀死我！
莱昂图索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
他的额头，顿时冒出了冷汗。
而这时，罗宁把玩够了铳枪后，随手一丢，便将其扔回了莱昂图索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