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
时间流逝的声音响起在脑海中。
*嘀嗒*
吊瓶中的药液减少了一滴。
*嘀嗒*
低垂的眉头忽地挑起,双眼看向了头上的电子钟。
时间到了。
...
*咔哒*
“你总是来的这么准时,亚叶。”
“但是博士你怎么总是在我来的时候坐起来工作!老师不是说过了吗博士你现在需要静养,工作再紧急也比不上身体重要!”
“好~好~好~我记住了~”
“...博!士!至少在对自己身体上的态度给我严肃起来啊!”
“额,那也不用这么生气吧?”
...
罗德岛,零号病房。
本来应该躺着病人的病床空空如也,床上的被子也只是简单的叠了起来,床边的桌子上却摆着不少的东西,那把转椅上的男人一手插着吊针,一手快速翻阅着什么。
电子门打开的前一秒,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时间后立刻按了按桌边让椅子转了一百八十度,微笑着看向门口走进来的蛇獴少女,似乎早有预料。
然而敷衍的回应让亚叶的心情更加烦躁,那几乎带点恶狠狠地喊了一句名字也让博士赶紧笑着摆了摆手:“别这么大火气嘛,亚叶,我已经没什么事了。”
“怎么可能没事!所有人都...都...”
凶狠的声音几乎是瞬间化为了黯淡,亚叶严苛的视线也突然飘向了一旁,博士也逐渐收敛起了脸上调笑的表情,声音清冷了几分:
“其他人怎么样了。”
“...不至于太糟糕,但是也并不理想。”
“——(皱眉)”
双手轻轻握紧,亚叶端着托盘上的几瓶新的药剂走到床边,有些缓慢地将托盘放到床上,她的动作甚至都有些僵硬和沉重,让博士忍不住多瞥了一眼她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们的感染率怎么样了。”
“所有感染者的感染率几乎都增加了0.2%,体细胞融合率也都或多或少大幅提升,最多的甚至提升了...15%。”
“...非感染者呢。”
深吸了一口气,亚叶轻轻抚在胸口,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没那么低沉。
哪怕只是徒劳。
“除了你,博士,所有其他非感染者...都感染了矿石病。”
...
距离离开窄尾巴矿区已经过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一切如博士所说,在窄尾巴矿区平台、索莱斯能源公司和罗德岛全都离开那片矿井两个小时后,地震的幅度达到了恐怖的无法测量的级别。
区别于天灾的地震和普通的地震最大的区别就是震动的远近,如果普通的地震有这么大的幅度,哪怕当时罗德岛已经距离矿井五公里,也绝对逃不过地震的摧残。
天灾造成的地震就往往幅度大而范围小,并非是由板块之间的变化而是源石释放能量造成波动,注定传播的范围不会极为离谱。
但是现在,博士只要向外看一眼,就能看到那在荒芜的大地远方,那相当小的一处耸起的山峦。
看似小,其实那已经是一座上百米高,上千米宽的源石原矿同化周围形成的固化晶体外壳。
“...经过抢救,大家都逃过了急性矿石病发作的危险期,但是,毕竟已经感染了...已经,感染了。”
“他们情绪稳定吗。”
“还算稳定,虽然他们说早就有了感染的心理准备,但是谁都能听出来他们强颜欢笑的语气,他们,也很不甘心,也很恐惧。”
“啧。”
牙关轻咬,博士的眼神逐渐变得动摇,扎着吊针的手甚至都用力地握住了椅子的扶手,清冷的声音甚至带着几分后悔和不甘。
甚至可以说是悔恨。
“...如果我能早点预料到下方的情况,如果我能再早一点带大家出来——”
“不,博士,任何人可以这么想,唯独你不能这么想。”
那自责的低语被亚叶直接干脆利落地打断,博士有些迟疑地抬起头看向那转过身面向自己的亚叶,她依旧抚着胸口,但是她望向自己的眼神已经不再是沉重,而是欣慰。
甚至还有一丝如果博士挑明亚叶却绝不会承认的憧憬和依恋。
“千钧一发拉出被掩埋的煌、判断了甬道的塌陷而带着其他人避开了塌方、甚至预测到了电梯的失效而带着所有人逃到了货物运输矿车中——如果不是你,博士,所有人都会葬身大地深处,你救了大家。”
“可是——可是...”
——可是我,最终不还是没办法拯救感染了矿石病的感染者?
...
“没有可是,如果你能在天灾之前,不靠任何仪器测量仅仅靠着感觉就能确定周围源石结晶的活性在短时间内突然暴增,然后立刻带着所有正常工作的矿工和救援队撤离的话,那你就是一名真正的‘预言家’了,博士。”
...
安慰并没有让博士从自责中挣脱,反而博士却更加低下头咬紧牙关,他被吊针扎着的左手死死扣住扶手,而右手却悄悄伸到胸口死死捂住,似乎想要安抚自己悲伤的内心。
然而从门口逐渐传来的声音却打破了博士的情绪,凯尔希手持着一份病例一边翻阅一边走进病房中,看到博士那幅自责的表情,即使是凯尔希,那脸上的冷漠也微微融化。
“老师。”
看到凯尔希,亚叶脸上沉重和欣慰的情绪也立刻收了起来,她重新站的笔直向凯尔希露出了一贯自信和阳关的微笑,凯尔希也双手互抱双臂,望着亚叶的眼神略带赞许。
“你提前给博士注射了的一支源石抑制剂,加上博士的运气比较好,经过检查博士并没有感染,做得好,亚叶。”
“我,如果我做得好的话,我不可能让博士再在我的眼皮底下溜走,一个人钻进矿井里...”
“那是博士私自行动乱来的问题,与你做得好并不冲突。”
“...你要夸她就不能单纯的夸她非要带上我一嘴吗?你就不能像亚叶那样也夸我几句?”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想一些通用的赞美话语说给你听,博士。”
“恕我拒绝,我感觉听完之后会觉得是嘲讽。”
“明智的选择,博士。”
非常不爽地白了凯尔希一眼,被狠狠地嘲讽了一番的博士那一脸忿忿的表情让亚叶也忍不住抿住嘴憋笑,病房内沉重的气氛缓和了不少,看似满脸淡然的凯尔希,嘴角也悄悄翘起了一丝弧度。
无视了博士充满怨念的注视,凯尔希将手中的病历挂在了博士的床头,顺手从托盘中将那些药瓶全部亲自取过,看似随意但是却带着一点点命令的开口:
“亚叶你去第二监护室,和华法琳换班二十四小时监控煌的状况,博士这边我来负责。”
“...啊。”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是,老师。”
迟疑了一下,亚叶依然立刻朗声应下了自己新任务。
临出门前,亚叶还不忘回头严肃地盯了博士一眼,吸引了博士的注意力后,她用力地指了指博士,又用力地指了指床铺后才离开,让博士哑然失笑。
“临走前还要威胁我一下...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学生啊凯尔希。”
病房门关闭后,博士也扭过头用有些挑衅和抱怨的眼神看向身旁,然而凯尔希却依然是那幅不在乎的样子,低着头在博士病房的检测仪上调取着数据,双眼就没离开过电子屏。
“因为她不放心你,博士,你了解亚叶,你自然知道她对你的关心程度——她甚至在我给她下达需要离开你的新任务的时候迟疑了。”
“嘛...也可能只是她不希望被人中途接手自己的病人?责任心作祟?”
“是感情,博士。”
“哦~我明白了,这么说你也是出于感情来照顾我的对吧~凯尔希?”
“——”
敲打键盘的手微微一顿,凯尔希缓缓扭过头,博士也不知道那双明明那么动人的翡翠般的双眸怎么就能投出这么冰冷的视线的。
“...(盯)”
“...当我开个玩笑,我觉得现在不是适合我挂舰桥的时候。”
“...(收回视线)”
看着凯尔希收回那冰冷的视线,博士有些紧绷的身体也重新放松了下来,但是一点都没有反省和后怕的咧了咧嘴,一副恶作剧得逞的笑容,反正就算真的被挂舰桥也不过是习以为常了,至少自己被挂的时间总该比华法琳要短。
不过也是因为博士窃笑地扭过头,他也并没有看到凯尔希再次投向自己的复杂眼神,微弱的情绪中蕴含的却是常人无法理解的沉重。
——感情,我对你的感情。
——...博士,博士,博士。
——当你想起你对我做过的事,当你想起我为何会在你的身边...你还会说出这样的笑话吗?
——你还能,把这当做一句玩笑话吗?
无声地叹了口气,凯尔希甚至要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来调整情绪,不过在博士重新转回视线之前,她那动摇的神情早已经恢复如初,她的注意力也全都投在了面前的仪器上。
“你的数据一切正常,博士,不用担心。”
“...我倒是希望需要我担心一下。”
苦笑一声,博士抬起自己的手臂,在袖套之中自己的手臂上满是之前在矿洞下划出的伤口。
有些时候,博士甚至为自己这份怎么都不会感染矿石病的身体感到困扰,毕竟他越是无法感染,他就也能认识到自己和周围所有人,包括凯尔希在内的所有人之间的区别。
再加上那些...曾在阿喃那时,在源石内部空间看到的回忆和信息。
——...我到底...是谁?
——源石...又到底和我是什么关系?
——普瑞赛斯...我们的约定,又是什么?
“这次能用提前注射过源石抑制剂的理由,下次在高浓度源石环境下暴露太久依然没有感染的话...你应该知道亚叶的好奇心和求知欲是没有什么东西能压制住的。”
望着自己的手臂,博士有些出神,凯尔希却接着刚刚博士那句话叹了口气,手指快速将博士的记录信息小幅度的更改了一下,营造出一种刚好在感染上矿石病之前的感染数据。
敲完这一切后,凯尔希又转过身严肃地盯着走神的博士,声音加重几分:
“更不能,让其他人知道,绝对。”
“这点你可以放心,我至少还不希望被抓去研究,也不希望...研究失败之后,被扔进源石矿脉之中被当作一块‘燃料’。”
“这么说起来,博士,你在下面是如何判断那些感染者是为了报酬而自愿赴死的,如果他们真的...你应该没有机会见到他们最后一面。”
“因为我看到了一名萨卡兹感染者矿工在矿井下死亡前最后的画面,而我甚至是和他一起乘坐同一个电梯下的矿井...只不过,不是用双眼看到的。”
凯尔希投来了些许疑惑的视线,博士却侧了侧头,捂住了额头,回想起之前在矿井门口时看到的一切,博士的眼神有些迷茫,似乎还有些困扰:“...硬要说,就像当初在切尔诺伯格时看到了普瑞塞斯的时候那样。”
“不可能,博士。”摇了摇头,凯尔希干脆利落否定了博士的猜想:“如今已经通过阿喃那进入过源石内化宇宙的你见过普瑞赛斯并不意外,因为那是那里储存的信息,但是在切尔诺伯格石棺的那个时候,博士你只是想起来一些记忆的碎片而已,而你的记忆中不可能有和一名矿工一起下矿且见到他死亡画面的记忆。”
“但是...我的确看到了那样的画面,而且,我还看到了罗德岛的出土画面,还有一群人挖到空旷空洞的画面,甚至还有一只沙地兽被矿钻误杀、还有煌被埋在下面的画面,所以我才会将亚叶支开一个人去找煌。”
“......(皱眉)”
“哈...”
病房中突然陷入到了诡异的安静之中,困扰迷茫的男性靠坐在椅子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眼中满是迷茫。
死死皱紧眉头的白发菲林女性双手互抱在胸前,手指轻轻敲打着自己的肘弯处,眉宇之间只有恐慌和担忧。
凯尔希并不觉得博士会欺骗自己,而那代表着博士同时看到了“过去”和“未来”,甚至还改变了他看到的“未来”。
还偏偏...是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