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公寓楼一共有五个楼层，而她想去的地方就在第五层。
等她顺着楼梯间迈步走到五层顶楼后，又是一阵奇异的律动嗡鸣，五彩斑斓的网格状能量波纹横扫而来。
啾……啾……啾……
黑发马尾辫少女感觉自己头晕恍惚，脚步踉跄了一下，眨了眨眼，便发现周围的环境又变回自己居住了有三个月时间的，相对熟悉一些的正常楼道景象。
楼梯间墙面涂鸦有斑驳潦草的绘画与胡言乱语的文字，沾染着散发腐臭味或潮霉味的污渍痕迹，还有一些苍蝇与蚊子凌空飞过。
但是对于她来说，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气味，反而是令她安心适应与舒服愉快的，让她的面色表情缓和了不少。
她走出楼梯间，顺着狭窄逼仄的，墙体瓷砖大片碎裂脱落显露出灰糙水泥层的老旧公寓楼道，走到一扇铁门前，从裤兜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锁再将铁门推开。
眼前，室内墙面整体都为米白色涂漆，棕木地板上铺盖着稍显磨损的咖啡色羊绒地毯。
天花板上已经被通电点亮的悬吊式黄炽灯泡，盖有倒喇叭状的花纹罩。
两室一厅的简易格局，客厅一侧是小巧的厨房，从遍布油污斑痕的煤气灶与带着铁锈的水龙头能够看到岁月的痕迹。
客厅中央的玻璃圆桌上摆放着凌乱狼藉的残羹剩饭，以及堆成一叠的，被喝空捏扁的罐装啤酒。
一位上身穿着深灰色双排扣风衣，下身穿着褐色西装裤与黄皮鞋，黑发蓬松不修边幅的胡渣大叔正趴倒在玻璃圆桌上呼呼大睡，嘴缝间淌下了透明的涎水。
“呼噜……呼噜……呼噜……”
见这位说是被官方安排来照顾自己的“政府社工”如此邋遢与懒散，黑发马尾辫少女本来神情淡漠的脸色稍显一沉。
她迈步走到客厅一侧的小巧厨房位置，拉开电冰箱，拿出一份鲱鱼罐头，指尖扣住拉环用力将撑得鼓鼓的铁皮罐盖给撕扯拉开。
自然发酵腌制出的鲱鱼罐头，号称是世界上最臭的食品之一，最大的特点就是其无所不在，难以消散的恶臭味道，旧时代瑞典政府甚至规定不准在住宅区内开启鲱鱼罐头，曾有笑话称这是一种生化武器。
在黑发马尾辫少女打开了鲱鱼罐头，浓郁气味喷涌散发出来的那一刻，她原本没有情绪起伏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享受意味的舒爽笑意。
而与之相对的，在她身后不远处，刚刚还趴倒在玻璃圆桌上喝醉酒睡懒觉的胡渣大叔顿时被熏天臭气惊醒，差点摔倒在地，并连连咳嗽。
“咳！咕咳咳！咳咳嘎嘎呜，咕呕呕呕……”
紧接着，他伸手抓住客厅角落里的垃圾桶抬到胸前，垂头呕吐出大量的浑浊不明物质。
等他缓过劲来后，也不知道这个黑发胡渣大叔是怎么做到的，醉醺醺状态的他很快就变得平静下来，仿佛闻不到臭味了。
“沐，沐客雅？你回来啦？……之前不是说过了吗？你每次准备打开鲱鱼罐头的时候，都要提前跟我警告一声……”
沐客雅一手端着鲱鱼罐头，一手拿着塑料叉子，一屁股坐到玻璃圆桌的对面椅子上。
她用绵软清丽的，宛若轻声细语般的嗓音，转移话题说道。
“……围杰叔，我刚刚在楼下进入了一个异空间……我按照备忘录里的文本，滑动了发信器的按钮，但等了很久你都没来……”
被称为围杰的黑发胡渣大叔闻言眨眼愣了愣。
他抬手裹紧自己身上的深灰色双排扣风衣，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了另一个发信器装置垂眸看了两眼。
随后，他似是有些尴尬地抽搐唇角，不太好意思地轻咳两声。
“咳咳……我的错，我的错……”
“你现在应该有不少问题想问我吧？正好，既然你能登录进入那个空间，就说明你现在是自己人了，很多以前受限于保密法案而不能明说的事情，这时我可以跟你透露了。”
“这样吧，作为我犯错的补偿，我送你十分钟的自由提问时间，这十分钟内我保证有问必答，知无不言，坦白无私……但是等这十分钟过去后，我就不保证了。”
“倒计时现在开始，你还剩九分零五十五秒的提问时间，开始问吧。”
沐客雅伸手从罐头中叉起一片腌鲱鱼塞进自己嘴里，鼓着脸腮边嚼边问道。
“……我在那个空间里遇到了一只蠕虫形状的金属怪物，底部的楼梯被它给撞坏了……需要联系小区物管吗？那只怪物会出现在现实里伤人吗？”
围杰挑起眉头，用不在意的语气回道。
“别担心，那类怪物跑不到现实里，并且，在那个空间中所发生的环境破坏痕迹也影响不到现实环境。”
“如果你现在返回那边看一眼的话，会发现现实空间的那片区域还是完完整整的……好了，你的提问时间还剩八分零四十七秒，不想问点更有价值的问题吗？”
沐客雅一脸淡漠地边嚼边问。
“……那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围杰靠着玻璃圆桌换成单手托腮的姿势，想了想后，带有胡渣的面容露出了正经严肃的表情，语气认真讲解道。
“虽然我早有预料……既然你也能登录那个空间，就说明你的脑神经组织已经从原本的电导性彻底转变成灵导性了，换句话说，你的头脑与神经系统现在不是用电信号传导，而是改用了灵魂信号来传导。”
“在灵导性强化神经的影响作用下，你身体的基础结构也和正常人不一样了，变成了物质粒子与灵魂粒子的稳定融合平衡状态，所以你才能在现实空间与那个空间来回转移……”
“简而言之，那个异度空间被我们业界称为深渊网络（Tehom），而能够在现实空间与深渊网络间互相来往，具有物质与灵魂平衡融合特质的人，就获得了成为炼金术士的资格条件。”
“你也必须得去成为炼金术士才能有自保能力了，不然迟早会丧命在深渊网络的危险空间里……”
“这就是我刚刚说你变成了自己人，不必再受保密法案限制，允许向你透露更多信息的原因……我的有问必答服务时间还剩六分二十五秒。”
沐客雅点了点头，一边嚼着腌鲱鱼，一边继续用绵软清丽的声音询问。
“……我看到我的ID号码是42055618……意思是指我是第四千二百零五万五千六百一十八个注册登录进深渊网络的人吗？”
“累积有四千多万人能进入那个空间？好热闹啊……”
围杰摇了摇头，眼神颓废地叹了口气，语气低沉地讲道。
“那些人大部分都是在黑冰灾期十年里，因为感染了黑织病毒侵染因子导致脑器官与神经纤维发生灵导性转化病变，才有概率登录进去的……距今早就死掉绝大多数了。”
“黑织病毒侵染因子在那短短十年里就感染了超过二十多亿人口，是史上传播最广，威胁最严重的大瘟疫。”
“感染过的人群里，大多数人直接衰竭病死，少部分的四千多万人曾经进入深渊网络呆了一段时间，窥见那里的冰山一角，又被咒缚徒给屠戮了大半……”
“最后幸存下来的一小部分人，就演变为炼金术士了……你现在能够登录深渊网络，也注定会成为炼金术士的一员……”
“当今的炼金术士群体，如果把所有校园学徒们也一起算上的话，全部加起来总共也只有二十万人数左右，他们大多居住在与世隔绝的四座隐秘都市里。”
“现在的你，也该被安排去其中一座隐秘都市的炼金学院机构报名注册了……我的知无不言服务时间还剩四分十二秒，抓紧时间哦。”
沐客雅把嘴里嚼烂的腌鲱鱼给吞咽下肚，眨眼问道。
“……咒缚徒就是指那种金属怪物吗？它们和深渊网络是怎么来的？”
围杰打了个哈欠，装不住刚刚的严肃正经表情，半眯着眼眸用慵懒的语气回道。
“没错，【咒缚徒（Cursebound）】主要就是指深渊网络里的那些金属怪物，大多数都是类似虫族姿态的野兽种，也有少部分是群聚性的，有组织度的异形种……”
“对于它们的来源众说纷纭，在目前公认最具可能性的推测猜想假说中，它们是上一个被黑织病毒侵染因子给灭绝掉的，来自另一颗行星的生态圈与智慧文明。”
“在那个猜想假说里，很久以前，某颗行星也遭遇了大瘟疫灾情，当地智慧文明想用先进科技把自己种族连同生态圈动物们全部都舍弃肉身改造成机械构造体，并把灵魂与意识数据化上传到虚拟网络中，想以此免疫躲过黑织病毒的瘟疫末日。”
“但是它们失败了……黑织病毒的侵染因子是超自然化的，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本质层面的，机械改造化的它们在虚拟网络中也无法躲开瘟疫灾情的继续感染扩散，反而使整个网络数据系统都被侵蚀腐化成某种异度能量空间了。”
“深渊网络就这样形成了，那里是一种被侵染腐蚀的数据网络化灵魂能量空间，而那颗行星的机械改造化生态圈与智慧文明都被永远困在了其中。”
“它们在被污染腐化的数据流间，如同幽灵或丧尸那样失去了思想意识，只凭本能去游荡徘徊着……变成了像是受到诅咒的，宛若地缚灵般的数据囚徒……”
“这也就是【咒缚徒（Cursebound）】的命名由来了。”
“后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深渊网络与黑织病毒又转移降临到了地球上。”
“其庞大空间能量在降临时的震荡暴动影响，诱发了包括北美洲黄石公园超级火山喷发在内的一系列自然灾害，还让黑织病毒侵染因子扩散传播出去，由此导致了黑冰灾期的祸害……”
“这个推测猜想假说的有力证据之一，就是自黑冰灾期发生多年后，炼金术士们在深渊网络中还发现了外观为地球人类或地球动植物形态的新型咒缚徒品种……”
“自深渊网络降临之后，地球上所有死去的亡魂，都会被其吞噬吸收并数据化转变为咒缚徒里的一员，被侵染腐化，丧失心智，游荡徘徊，袭击他人……”
“如果不是炼金术士们付出惨烈牺牲，竭力镇压抑制住了深渊网络与黑织病毒的威胁，那地球生态圈与人类文明也会步前一颗行星的后尘而灭绝掉，未来还可能会继续去祸害第三个或更多的行星的倒霉蛋们……”
“至于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那已经灭绝掉一颗行星，还差点灭绝地球的黑织病毒侵染因子，谁知道究竟是怎么来的？没准是某种高等星际文明投放出的清洁装置也说不定……”
“当然，推测猜想假说终究也只是猜想而已，在被完全证实之前，无法肯定就一定会是准确的真相……”
“调查清楚这一切的真相起因，寻找能够真正解决深渊网络与黑织病毒的办法，保证地球生态圈与人类文明不会像前一个倒霉行星那样全体灭绝变成被囚困在深渊网络里的数据化咒缚徒，正是联合炼金局的行动目标……”
“你在登陆深渊网络时，看到的那些信息面板与成长进度，就是由伊斯尔·拜乌奇，现代炼金术革新体系之元祖，最初最强的现代炼金宗师，第二类贤者石的发明炼成者，圣餐教会的统御教皇，一位功过难明，褒贬不一的传奇人物在生前通过强行篡改深渊网络的一小部分数据系统而设立的，目的就是为了保障帮助后续炼金术士们的成长变强……”
“这个话题先说到这里吧，让你对现代炼金术士们的使命目标有个大致了解就行……你的提问时间还有三秒钟，我就稍微延长一丁点，让你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并解答吧。”
听完刚刚那一长段话后，沐客雅眨了眨眼，面无表情地再次叉起一块腌鲱鱼送进嘴里咬烂，边嚼边问。
“……深渊网络，咒缚徒与炼金术士的存在我基本理解了……我可能会被安排去某个隐秘都市，报名注册炼金学院，成为炼金学徒这件事，我也基本理解了……”
“我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你之前说的那四座隐秘都市是什么地方？”
围杰笑了笑，他伸手从玻璃圆桌上拿起一个新的罐装啤酒，指尖扣住拉环将啤酒罐打开，一边喝酒喝得嘴唇胡渣上沾满雪白泡沫，一边口齿含糊地回答道。
“咕嘟咕嘟……受保密法案限制，普通民众只知道赤道联合政府有四个官方机构：联合行政局，联合安全局，联合经济局，联合社会局……”
“却不知道还有隐藏着的第五个官方机构，那就是联合炼金局……”
“在联合炼金局名下，存在四座隐秘都市，全都建设在与世隔绝，人迹罕至的偏僻区域……不是一般的偏僻哦。”
“四座隐秘都市分别是……有【水滴之壁】名号的滴壁市，有【云巅风屋】名号的云屋市，有【宿于炽炎】名号的炎宿市，有【金烁岩盒】名号的烁盒市……”
“滴壁市建设于马里亚纳海沟的幽暗深处，云屋市建设于喜马拉雅山脉的某座山峰，炎宿市建设于北美洲灰烬废土的黄石火山，这三座隐秘都市里都有各自的炼金学院组织，并以炼金学院为核心，主要负责培养炼金学徒。”
“而烁盒市则建设于非洲撒哈拉沙漠的地下岩层中，是联合炼金局的总部所在位置，属于正式炼金术士工作者们的职业化特务办公与技术研究区域。”
“那里同时也是十三年前最终镇压住深渊网络系统主核，抑制住黑织病毒扩散源头的封印地点……你此前登录见过的深渊网络只能算是低强度的边缘余波，如果没有联合炼金局去封印镇压，你就会见识到那个异度网络空间为什么当初会被冠以混沌黑暗的深渊（Tehom）之名了……”
“你能登录深渊网络，就注定要成为一名炼金学徒了，烁盒市那边暂时不用考虑，你目前只需要在滴壁市，云屋市与炎宿市之间选择一所中意的当地炼金学院就行。”
“云屋学院的学风比较保守，重视知识与智慧的传承积累，炎宿学院的学风比较激进，以培养实战派军事战斗人员的热血地方而闻名，滴壁市的学风注重创新，善于接纳新思路，研究新技术……”
“你快点选，我明天就直接带你去报名注册，正好即将迎来九月份的新生入学季。”
沐客雅大口大口将鲱鱼罐头里的剩下几片腌鱼肉给全部吃完，再端起罐头把里面黏稠多汁的乳白色鱼胶质及液体汁水一同吞咽进肚中，唇角微扬显露舒心笑意。
等放下空罐头后，她用绵软清丽的声音，宛如轻声细语般地回道。
“……我随意，我此前没有了解过炼金业界，对那些隐秘都市与炼金学院不太了解，所以对我来说选哪所学院都一样。”
玻璃圆桌对面的围杰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味复杂的表情，他半眯着眼眸问道。
“那么去马里亚纳海沟的深海都市滴壁学院怎么样？我今天下午调查找到有关你生父的线索了，他目前就住在滴壁市里……”
闻言，沐客雅的神情呆滞一愣，暗金色润丽眼瞳逐渐睁大。
围杰接着讲道。
“你的父亲他……曾经是国际联合反抗军的间谍特工。”
“当年的战争时期，他伪装身份潜入圣餐教会当中成为了圣职者，为了套取机密情报，还跟圣餐教会的一名高阶修女之间留下了点不可明说的，欺骗女方感情的风流债……”
“结果就是，在他套取到机密情报后，马上就被圣餐教会那边的炼金术士给发现了，他一路躲避追杀逃回了国际联合反抗军那边，把机密情报带了过去。”
“虽然他套取情报时所用的手段不怎么光彩，但他还是为自己赢得了荣誉勋章。”
“随后他又跟一位女性炼金术士结婚有了正式家庭，还生了个儿子，那是你同父异母的血缘弟弟……”
“而当年跟他之间有私密风流债的那位圣餐教会高阶修女，则在怀胎数月后因难产而死，把你这女儿给生下来了……”
“你在出生后被圣餐教会判决，关进西伯利亚平原的监狱里，还承受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改造实验研究，或许也有教会那边的怨恨泄愤因素存在……毕竟你的父亲是欺骗了他们，盗取了他们机密情报的间谍特工啊。”
“而你的父亲甚至都不知道还有你这位女儿的存在……你要去滴壁市看一看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