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嗓音低沉,说话时带着回音,俨然就是个正经神明老爷降世临凡。
“我……”
神性之光为林持续锁定的目标是一支徐徐前行的车队,马匹整齐划一的步调掩盖了林微弱的降临之声。头马的铁蹄毫不犹豫踏碎羽神坚硬的甲壳,发出有别于碾过枯叶的脆响。天空撕开缝隙,让域界里的神性之光赶紧下凡。光温柔的把林从黄绿交杂的烂泥器官里扶起来,柔光摩挲他白色的躯壳,仿佛在说“下次小心点”。卡利普索的羽神此时正处于刚转世的头晕目眩,来不及重新调整姿势。
“我……哎!”
后面跟进的货车隆隆向前,包铁车轮坚定的碾过地上那摊不易察觉的污渍,轮子辐条间写着保佑旅途平安的命运之神颂歌。谁也没有注意一道微弱且执著的光闪过,更加没有人注意伴随光,还有个白色的小东西不停转生轮回乘愿再来。
“我可是……”
满载货物的车一辆接一辆,车辙压出深刻轨道,成为后续车辆行进的最佳指引,把车轮下些许奇怪的白色碎片一并压入泥土里。拉车的不仅有马,更有牛。牛车慢吞吞走在队伍后列,与前排拉开了一段距离。
“不……”
这列车队浩浩荡荡从阴阳村出发,商人和旅客们抱团出行,图的就是廉价和安全。依惯例他们将途径数个村镇,最后兜兜转转,将外面的商品带回阴阳村,在那里重新装船开往远方。从树林的高地间窥视,阴阳村怪得很,笔直高墙如切蛋糕般将渔村一分为二。围墙高耸,一直延伸到海里。灯火通明,建筑林立,每栋楼都堪称建筑奇观的那一半是阴,因为住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到了晚上伸手不见五指,民风和生态淳朴到近乎原始那一面叫阳,村民世世代代打鱼为生,性格质朴到有点缺心眼。林没心思审视这一切,他忙得很。宽阔的林间商路中央,无人发觉的神性穹光疲于闪灭,一次次将他从碾成肉酱的尸骸堆里拉起来,搞得他仿佛宿醉了上千年。
“这……”
车旁匆匆走过一队负责押车的卡赞兔人。他们接到首领的通知,此时正飞奔着向头车方向跑去,大脚板有力的刨出碗份量十足的土,无意中形成了史上最微小的神之陵寝。
“就……”
林挣扎着从陵墓深处爬起来,愤怒化作头顶一团阴云,时刻准备降下象征神罚的浓缩闪电。他气鼓鼓的看着半空悬停,颇为无奈的神性之光,埋怨它定位的精度着实差得太多。就在林再度转世不到几个无分刹那后,箍铁包铜的车轮碾平陵墓,卷走卑微羽神。只留下部分尸骸黏在原地,紧跟牛蹄子踏碎同样卑微的天罚雷云。
“他……”
一只色彩斑斓的鸟从天而降。鸟儿灵活的在车轮和行路客间辗转腾挪,试图寻找车辙翻开泥土夹带出的食物。它锁定目标,发现烂泥里还有更好吃的珍馐,以及对它来说至关重要的纯白甲壳碎片。鸟儿需要获得足够的战利品带给枝头上看热闹的雌鸟,潜在竞争者出现以前,食物和发光的小亮片是最实际的求偶道具。
“妈……”
恪尽职守的神性之光闪烁,忽明忽暗的波动搅扰周遭空气。命运是架精密仪器,任何干扰都可能产生出乎意料的结果。不易察觉的震颤使得树梢间掉落一只蜗牛,雄鸟叼着车轮剥离甲壳外露的嫩肉欢快鸣唱,雌鸟以同样的歌声回应着。她很满意,而且需要更多甲壳里肥美多汁的美味。很快雄鸟成了剥壳工序里的熟练工。等蜗牛掉下来、躲开车轮、衔起蜗牛、丟、捡肉、等蜗牛掉下来。要不了多久雄鸟就会从重复劳动里发现规律,从流水线般的单调动作中提纯出创造性思维和因果间必然的逻辑。那时它的小脑瓜里几个微尘长度的逻辑总线会呈爆发性指数增长,进化成独一无二的鸟,向鸟人演化的目标大步迈进,最终死在“这一刻谁是鸟”的哲学思辨迷宫里,导致鸟人这一演化线路就此灭绝。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它的出现是独一无二的亮点,和脱毛衣时产生的静电规模类似,还有许多个相似的“独一无二”正顺着时间长河流逝,冲进不为人知的历史下水道。鸟儿仍在为繁衍的本能努力,除了衔食蜗牛,它还发现另外一些黏糊杂糅在求偶必备白色碎片的碎肉。味道尚可,只是在听见“噗嗤”一声时总会伴随鸟儿看来十分刺眼的闪光,于是它脑中的逻辑总线里产生了名曰因果关系的判断公式——噗嗤等于伴随闪光等于有漂亮碎片等于有肉吃。
“的……”
车队实在太长,浩浩荡荡个没完。鸟人的演化故事几天后会以极快速度落幕,而林仍沉迷在生死轮回的转世游戏里无法自拔。命运的激荡仿佛捅破了蜗牛窝。带壳的软体动物如雨般噼里啪啦从树梢间落下,响声不绝于耳。此时对面的包铁车轮上还附着另一双大眼睛,它在临终前紧盯成功爬上车轮的林,蜗牛的目光分明在说:“兄弟,别挣扎啦。来个痛快,赶紧的。”
“离……”
拖车的草食动物步调整齐,偶尔它们的排泄物会从接粪的兜子边缘漏出来,冒着热气的消化代谢物为压平的微缩羽神陵寝加盖一层别具风味的金字塔。
“谱!”
天顶的神性之光终于腻烦了。柔和的域界天光索性悬在半空对着残骸持续注入神力,它不想再卖力上演所谓神迹降临的戏码,车轮滚滚什么时候能到头。
假如这道光有独立思考能力,此刻它敢断定林的地间行走之旅和文艺青年们最爱的救赎、信仰、陶冶、寄托、解放天性、洗涤心灵、严肃探讨之类的矫情题材无关。继续这么演下去,必定是一出如假包换的闹剧。
-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