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什么??!”伍夫兰几乎被梅特涅的话吓得晕厥过去,好在罗密欧从背后接住了他。
“给一艘驱逐舰配备海军情报局的情报官,这是为什么!”
兰斯洛特·伍夫兰不理解。
曾经从未有过这样的人员配置,海军情报局虽然在外人看来与地球海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那不过是旧地球联邦的过去式了,随着地球的军事势力和殖民地数量同时飞涨,随之而来的殖民地分裂势力和太空海盗,地方政府腐败导致海军情报局的权利和职能急剧扩大,最终形成一个独立部门,只能从名称上看出他的起源与舰队有关。
不仅如此,在地球军事力量中,他们是人民既熟悉又陌生的存在,而在地球军人心中,这种怪诞的印象只增不减,在海军中尤其。
“安心吧,我的学弟,把这当成一次军事交流就好,海军一直想缓和和情报局的紧张局面。这种人员分配在未来只会多不会少的。”
“小白鼠么…”罗密欧想起他实验室的那些没人照顾的小可怜。
“这是你们的船员名单,他们今天应该就会陆陆续续抵达7号船坞,作为他们的指挥官,去见见他们把。”
“可……”兰斯洛特回想起海军军官条例里的只言片语:“我作为刚毕业的军校生,不是应该在指挥舰上担任半年的见习幕僚或在一线舰船担任副官么?”
“没错,学长……不,中校,我也应该做见习半年医官才对。”
“情况特殊,这是月球司令部的意思。”梅特涅的脸阴沉下来,他希望兰斯洛特知道,这句话代表者什么。
也就是说有司令部的某人出于某种目的调整了二人的分配,直接让他们跳过了半年多的实践学习期。
这样的走马上任既是机遇也是很大的挑战。
梅特涅在二人交头接耳间扫了一眼手表 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起身以公务为理由向三个年轻人告别。
“我还有三艘军舰的给养账目要检查,还有一个关于殖民地民船撞击UEN巡洋舰的听证会要参加,就不奉陪三位了。”
他潇洒地转身离开后,三人陷入了尴尬的境地。最后是简率先开口:
“二位的资料我早已看过了,所以不必废口舌了,相必你们也对我做了全套的调查,所以我也没必要说废话,我叫简。”
然而兰斯洛特和罗密欧对她可真是一知半解,但既然对面摆出强势的态度,自己也肯定也不能丢了海军的脸。
“医官罗密欧·伽太古,只要简女生您没有变成碎片或脑袋被轰出一个洞,我都会尽全力把你救回来。”
“战术官兰斯洛特·伍夫兰,希望在接下来我们能在一条船上合作愉快。”
三人仪式性地互相握手,鞠躬致意。简在松开手后,感受着这别样的温度,不是因为兰斯洛特和罗密欧手上的茧子像砂纸一样。而是因为……
此刻,月球空间站,实在是太冷了,以至于人的温度都是这样炙热。但她会露出微笑并非因为什么少女的情愫、怦然心动。
而是眼前这两个看着再普通不过的海军尉官,已经通过刚才这个小小仪式与自己“签订”下了契约。他们的命运已经开始影响自己的数学模型,改变了宇宙历史的推演。
请走进我的心之海……
兰斯洛特和罗密欧只觉得这个看着自己手傻笑的姑娘可能脑子有点问题。
“不过有一点我真的很好奇啊,蛮重要的,简小姐。”
“什么?”
“你的供给关系是走我们还是走情报局啊?你也知道,情报局和海军的尉官待遇并不一样,这些现实的问题还是越早解决越好。”
“……这个不用你操心,我的经费由专门部门发放。”
真是最能杀死谈话的回答,她一定是笃定兰斯洛特不会再问下去自讨没趣,才会这样含糊回答。
“比起这个,你们不想看看是哪条船吗。”
“既然学长说在7号船坞等人,那船也应该在那里。”罗密欧提议离开这个冷清清的公园,去永远热闹的船坞看看究竟是哪条船。
《II》
机械依旧在蜂鸣,在月面都市,一座座建设工地仍然热火朝天,宇航工业化的触须依然稳步向外不断伸出。
轨道质量加速器将运输梭不断向黑暗的星穹发射。
这里的夜空永远黑暗,日空也永远黑暗。处于星际尘埃弥漫的空间,连以往的星光都难以抵达。
处于月球轨道上的人类卫星拍摄下了这么一张图片。
月神基地这座赤道港湾上的光芒,就像幼稚文明的烛光,在无边的黑暗中摇摇欲坠。除此之外,茫然四顾,尽皆黑暗。
星际尘埃阻挡了绝大多数来自宇宙的声音——电磁波,以至于月球殖民地上的人类仿佛处于一种与世隔绝的环境中。
安静到极点,黑暗到孤寂。
唯有通讯卫星和量子矩阵能带来远方的信息。
如果人类长眠于此,那么也将静静离去,像一只死在黑暗角落的无关紧要蜉蝣。为了避免成为这样的太空泡沫,人类日夜不停地忙碌着。
大量的钢铁、有色金属、稀有矿物在火星和木卫二被加工成半成品后,便被打包装在运载星舰上,然后向地月轨道发射。在无数向太空发射的物品中,除了各种半成品建筑物资,就是模块化的设备组块。
是的,太空船坞。
建造太空船坞的技术早在商会战争前就已经成熟了,其实以前的许多大型运输舰都是从太空船坞制造的。
但因为是一次性使用的关系,许多太空船坞要简陋得多,许多东西都不需要考虑长久使用寿命,所以那些木星的太空船坞都很大,但建造速度却非常快。
也正因为如此,月神基地的7号船坞与人们想象的太空船坞样子有很大不同。说到太空船坞,人们往往会想到一座犹如堡垒一般的太空建筑,或者是两个如同肋骨一般结构合在一起的建筑。常规太空船坞大多都是如此,以前在地球同步轨道上的太空船坞就是如同多根肋骨合在一起的模样。
它是由一个网球场大小的建设核心加上从核心向上下左右延伸的多条导轨和工作长廊,龙门吊组成。
在造船工程中,构建将首先会在船坞核心的各个厂房里边进行再次加工,然后再通过导轨输送至末端的工作平台上。
然后在那里,进行飞船建造的第一个步骤——架设龙骨。
工程师和技术军士们则从工作长廊去到工作平台进行作业。
就目前在这个只有一半的太空船坞上的工作人员和工程师,便以有三千人之多,差不多是一个海军陆战队旅的人数。
在巨大的导轨上,伊丽莎白级的奥古斯塔伯爵号战列舰正在在吊装3号炮台,而在她硕大的四连推进引擎边上,停着7艘正在栖装的伯明翰级护卫舰。在船坞的另一侧停着阿灵顿级宇宙通讯中继舰塞班号。
在塞班号的导轨上,缆车和吊机正在卸载她被陨石撞击的原装通讯阵列天线。清理机器人靠着磁化底盘在塞班号的外部做着清理消毒工作。
虽然跨入太空时代,但毕竟港口总是忙碌的地方,事一多免不了要大喊大叫,即使手里就拿着通讯机也一样。不然渺小人类的声音很快就会被巨大的机械噪音淹没。
同样的船坞,在月神基地还有13个。
穿过这些忙碌的人和机器,三人抵达此行的目的地。
在两根小型导轨上,停靠着最新批次的殖民地级驱逐舰美狄亚号。
弦号UEN—HMS—DD1731
殖民地级驱逐舰的设计沿袭了其前身月级和伯明翰级护卫舰的设计风格,最引人注目的设计便是舰船前部的两座上下的船体结构。其上部中容纳着一门轻型MKIII磁力加速炮,这不仅是船只的主武器,整艘船也正是围绕着该炮所设计的。而且这门MAC炮中共有着20个磁性线圈来加速MAC炮的贫化铀—钨铁合金炮弹。
而在两侧则各有着一个长达舰体三分之一长度的水平模块。并且每个水平模块上各有着5座四联装76mm点防御炮,采用上三下二的布局。还有6座核子鱼雷发射井。
在舰体各处分布着共计120个垂发装置,内置360发多用途香石兰飞弹。
船体的后半部分则有着位于舰船顶部的舰桥,负责监视着周围的战斗宙域。而在舰船底部则是殖民地级的主机库。在后部两侧各有着一个“机翼”状的结构,其上有着一座主聚变引擎和四座次级聚变引擎,这也是殖民地级在亚光速机动下的驱动装置。而在两个引擎模块中间的船体上还有着另外两座76mm点防御炮和几座“堡垒”近距离拦截导弹发射器。
在舰桥左右还有着两个标准气闸,可以通过气闸和其他战舰或是空间站实现对接。
在25世纪的各种殖民地叛乱之前,重型驱逐舰被认为是一种奢侈且浪费的舰艇,是对UEN的资金的滥用。在香格里星发生叛乱和叛军占领当地船坞之后的几年里,越来越多的人支持对UEN对相对松散和防卫不力的舰队进行改组。而殖民地级便是在其背景下于2415年服役的一型驱逐舰。在服役后,殖民地级迅速确立了在自身吨位等级下相较于其他UEN战舰那极具能力的战斗力。因此殖民地级也被大量建造,并迅速在造船厂中占据主流。
不过UEN的职能可不只是作战和镇压叛乱,深空探索对星舰提出来实验室和科技站的要求,建造殖民地的亚罗造船公司很敏锐察觉到这点,为其在船体核心区添加了两个设备齐全的科研区域和水殖区。这也是殖民地级为什么会被选择的原因,简她的计划需要实验室和工程站,但更大的星舰虽然设备更好却无法掩人耳目,这样一条满编只需要200人的星舰则刚刚好。
就在三人欣赏这500米长的宇航工业结晶时,一位女准尉带着一百多人从通行巷道整齐走到他们面前。
“舰长,通讯官天西一渚向您汇报,今日抵达美狄亚号履职。”
她的头发很短,只到耳朵边上,所以看起来就像个蓬松的蘑菇,搭配她极为认真的态度(知道她是这样认为的)让人忍俊不禁。
天西开始自然地为兰斯洛特介绍起舰上人员。
“小女不才,先前在鹿特丹的海军通讯管制科工作。虽然调配命令下得紧急,但将军们也在干部的人事安排上下了不少心思呢。这位是海军航空兵的中尉卡罗尔,她在太空和大气内都有500个小时的飞行记录呢。”
“您好,指挥官。”
和兰斯洛特一个身高的女飞行员向他敬礼,她火焰般橘色的头发和翠绿色的眼睛在现在的地球上已经不常见了。而她一开口兰斯洛特就知道她来自何方了,那边是他故乡的唯一陆上邻国——爱尔兰。
“这位是副医官何义。”
罗密欧上前和他主动握手,二人原先就在海军学院的医学科认识,何义是士兵考学晋升的军官,所以才和罗密欧差了一级。何义经常推一推他的眼镜,因为他说话时总是眼睛眯成一条线,所以兰斯洛特还以为他没睡醒,询问昨日是否进行了繁重的医疗工作,不过后者解释了这样的原因。
看见医护组少了磨合期的必要,兰斯洛特为罗密欧感到开心。
“轮机长和舰上安全官呢?”
“兰斯洛特查看人员名单,发现还有两个主要军官并不在场。”
就在这时港口一侧传来骚动。
《III》
几分钟前——船坞另一侧
卢克·麦克米兰一走下页岩运输舰,就被眼前的一切镇住了,虽然他在海军工程学院读的这几年书里几乎都能把每一首军舰的外形,亚光速速率,引擎出力背下来了,但他毕竟是第一次走出学院的工程实验室,第一次参观月神基地的船泊。
巨大洁白的星舰沉睡在导轨上,巨大的亚光速跃迁引擎正被龙门吊吊装进一条伯明翰级护卫舰中。
结果是当然的,他就像第一次进超市的孩童一样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摸摸看,全然忘记了自己还穿着平民的衣服呢。
“哇,那是MKV型的双联装381mm磁力加速炮!真的好大!”
“那就是维护机器,比学院里的大多了啊。”
“……”
当然,他的鲁莽也让他深陷麻烦。因为好奇伯明翰级护卫舰的轮机室全景是否和模拟训练的空间一样,他悄悄走上了一艘护卫舰,结果不出5秒就被技师军士摁着下来了。
“哪里来的小孩!这里是军事禁区!”
“我是UEN的学员……放开我!”
军士不相信这个17岁出头,穿着一身市民服装的小屁孩,在控制住卢克后,开始翻他的随行包,抖出一堆有UEN标志纸质文件、数据盘和一个金属环来。
“好家伙,你还是个间谍!”
“我不是,我是UEN的少尉!”
“狗屎,去和安全局的人说去吧……”
“等等!”
卢克看见一个大高个上尉急忙跑过来,看来是发现了这边的骚动。跟在他后面的还有几位军官。
“发生什么了?”
“间谍,长官,我们发现这个少年偷偷溜进我们的护卫舰,还携带着危险品!”
一个军士拿出那个金属环,上面闪着异样的蓝紫色光芒。
“不过我们没有发现起爆器,出于安全考虑我们已经呼叫了船坞的排爆工兵。”
“它不会炸的,那是个单人跃迁装置!”
军士显然不相信卢克的话。但这个少年的话却让兰斯洛特想起不久前他在电子报纸上看见的一个栏目,就是一个学院研发出所谓的单人跃迁设备,结果因为找不到志愿者,偷偷用了斯迪特少将的狗做实验……
“喂,少年,你知不知道少将的狗去哪里啦。”兰斯洛特这样问到,一边翻动起人员名单来。
这莫名其妙的问题却让卢卡安静下来
“在毕宿五·潮,我和他们说了很多次了,跃迁的攻率对狗来说“大了些”,但用人的话,那次绝对就跃迁到冥王星的实验室了!”
“所以说你就被少将赶出了工程部门?”
“是啊!!!”卢卡愤愤不平:“我可是在跃迁技术上,花了两年的心血啊!”
兰斯洛特明白了,此刻在他对面的不是别人,正是UEN工程部门的天才卢克·麦克米兰,13岁便进入爱丁堡海军工程学院的奇少年。
“卢克·麦克米兰?我是兰斯洛特·伍夫兰,美狄亚号的舰长。”
“您就是舰长吗?!我是卢克,很抱歉弄的这么狼狈,我的军装要下午才能寄来这里,所以就只能这样过来了。”
军士就一旁听着,在对讲机中取消了排爆工兵的行动,撤掉了警戒带,松开了卢卡少尉,并表达了诚挚的歉意。但卢克没有大发雷霆,只是笑着摇摇手,毕竟他们只是做了份内的事情。
“我差一点就要去安全局领我的轮机长了……”兰斯洛特拉卢克起来时自嘲。
“抱歉……”
“没什么,我们刚好在清点人数……奇怪,天西准尉!”兰斯洛特叫来了通讯官,问他为什么美狄亚号上安全官那一栏是灰色的,一艘军舰不可能不配备海军陆战队的安全官。
“让我来解释吧。”
简从一旁穿梭机的机翼阴影下缓缓走出,从兰斯洛特手中接过任命书。
随即宣告:
“本舰将被分配至最新组建的第八舰队,以耶利哥星为母港。在UEG疆域内执行为期5年的远航任务。”
五年任务?兰斯洛特的心里一惊,这样的任务一般应该分配给设备更齐全的远洋巡洋舰和专职的科研舰才对。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
在简躲在阴影下时,一封地球议会的调令直接打到了她的通讯器上,而非兰斯洛特,身为舰长的他知道这样绝对情况不妙。
“我们被指派的第一项任务,就是去恒河3星系,和后盾安保公司合作处理一次殖民地叛乱,我们的安全官就在那里等着呢。”
“恒河3……那里是介于赞亚帝国和卡松邦联之中的自治殖民地。一直是两方边界争议的地区。”
在地外殖民地,大小政权的互相兼并就和地球上的公司斗争一样常见,恒河3显然就是被两条狼犬顶上的肥肉,因为它的稀有矿产……坤石
“伍夫兰,我们去和考尔德校长反映吧!”罗密欧把伍夫兰拉到一边悄悄说道:“我们身为海军,被情报局的人牵着鼻子走怎么可能!校长在司令部有很多朋友,他肯定能帮我们反应这件事的。”
罗密欧的担心出于对全舰官兵的安全考虑,毕竟安全局领导的行动,几乎无一例外都牵扯到极大的危险和灰色领域。
他身为医官和伍夫兰的老朋友,舰上的主要军官,有这个责任提出意见。
兰斯洛特思考一番后,决定马上和考尔德少将联络。
“等我回来时恐怕已经很晚了,你先去安排大家吧,我去司令部看看能不能反应情况,虽然这样很不齿,但该用一用费舍尔准将的关系了!”
“我会安排好的,伍夫兰。”罗密欧言不由衷地回答。
“罗密欧,今天的事,也许简只是在吓吓我们的,不过,她以后要怎样对待我们就难说了。日子越来越不太平了啊!”
兰斯洛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此时说出这番话来。
罗密欧两眼一直望着他。
“唉,我刚刚说了不少废话,你可不要放在心上。只要你行得正站得正就好了,我相信您是个最正直的人。”
兰斯洛特看着这个少年,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最后只有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接着转身走向轨道运输车。罗密欧一直目送着车子离去,直到车灯在黑暗中消失时,他仍是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IV》
半小时后,舰队司令部
来见他的是第七舰队司令官阿拉斯托·布朗·坎宁安。
他是个身高约两公尺的壮年白人。他并非属于才气纵横那一型的。不过,身为一个军队管理者或战略家,他的确有两把刷子,同时颇具威望。而且因为不摆官架子,很受欢迎。
伍夫兰才刚踏人招待室,中将立刻起身相迎。当伍夫兰还在念舰队学校时,坎宁安是当时的舰队战讲师。他在那时的课堂上,已经是个很难应付的人。
“请坐,伍夫兰上尉。”
“我……”
见中将这么忠诚,伍夫兰就不客气地坐下了。坎宁安马上开门见山地说:“有件事情要告诉你,上面已经决定要派你去恒河3执行任务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我猜是因为情报局的简上尉比您更早知道调令吧。”
中将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这家伙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都不变啊。从军官学校开始,你就是一个不求上进的家伙,表情温和,但言语却锋利无比。”
“但我确实是这样认为的,因为简上尉她的存在,我感觉美狄亚号正陷入某种危机中,或者说是圈套,变成他人完成目标的工具。”
“你为什么会如此认为呢?”
“因为我看见了那段被封杀的影像。”
伍夫兰若无其事地这么说,中将却只有苦笑的份。他盘着双手,看着这个不久前还是学生的上尉。
“简上尉在悉尼的发言让人担忧,不少政府中的人想要赶走她,舰队和情报局也有这个意思,这也是为什么要选择你的原因。”
“啊?”
伍夫兰不解:“我没有任何经验,怎么应付得来一个老谋深算的情报员。”
“因为你的成绩告诉我们,你是这一届学员中,最善于使出出其不意战术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跳出战术层面敢于研究战略的学生,你那篇关于在赞亚中立区建立军事星港的论文我看了很多遍,写的真不错。不过……”
坎宁安中将的脸阴沉下来:
“你也要知道,舰队当中有许多鹰派人士也有这样想法,但他们的出发点和你遏制战争并不一样,兰斯洛特·伍夫兰上尉。但是他们肯定会因为这篇论文多关注你,想要把你吸收为一份子。”
兰斯洛特知道中将说的是什么人,在商会战争后,许多军工复合体和后方将军对UEN空有军力却不能直接参与战争感到失望,渴望在和平年代进行军备的重整,把武装力量深入中立区域,甚至控制各个宇宙自治领。
最终实现宇宙力量的重新洗牌。
但他们的真实身份现在非常模糊,兰斯洛特只知道,UEN内,司令杰维斯上将,还有他认识的费舍尔、考尔德,眼前的坎宁安都不属于那个影子团体。
“所以这也算是在保护你。”
“你和[危险]的情报局人士共事,那些家伙多少会有些忌惮。”
兰斯洛特微笑着,心里却不怎么高兴。
“被人刻意派去和情报官共事,我想你也不会高兴,不过这也可说是我们军人的一种任务啊!而你实际上也代表了海军的门面,我们海军及地球国防委员会也都出于能力考虑罢了!”
“那这件事,何塞议长有表示什么吗?”
这个时候,个人的意见已经不重要了,就连司令他也是一样,既然是军人,大家都要以公家立场为重。”
中将转而说起自己的看法:“现在我们的舰队日益庞大,但殖民地叛乱却日益猖獗。”
中将脸上露出苦恼的表情:“政府和公民对宇宙中发生的事情非常不解。上尉,我也想过,也许是我们的策略出现了错误。否则,在处决了这么多太空海盗,镇压了这么多次殖民地叛乱后,怎么还会有出头鸟冒出来。”
“因为我们的舰队没有做好准备。一些调兵谴将的方法姑且不论,单是兵力比叛军多这一点,就足以令军心懈怠了。因为人多势众,大家都很放心啊!”
“你说的不无道理。”
“在这雷达及电子工学日新月异的时代,战争已发展成了太空超视距战争。在这种事事讲求精密的时代,用兵也有其一定的法则,那就是要能集中兵力及迅速调动部队两种。一言以蔽之,就是绝不能白费力气。”
中将表示赞同地一个劲点头。
“我现在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上面要变更军队组织,将一些老旧舰船合并起来,再加进一些新兵,组成第八舰队,你就是奠基人之一了。”
“而你的任务,就是赶赴恒河3星系协助后盾安保公司,维护UEG的矿物利益。
“一艘驱逐舰就要介入卡松邦联和赞亚帝国的边界?”
“就是这样!”
“中将,这可能吗?”
“如果是别人,我还不敢抱有希望,但若换作是你,我绝对有信心!”
“若是你就有信心……”伍夫兰认为他根本就是在拿话激他。自古以来,有多少人就冲着这句话,为了这耀人的名誉,而舍身去做那些不可能的事啊!而那些在旁吹捧怂恿的人却可以完全不负责任。
他沉默着。
“你没有信心吗?”中将问伍夫兰,他却没有回答。如果他没有信心,早就答称没有了。对于行动,他有自信也有胜算,已经考虑了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
“如果你在新舰队建功立业,完成一次漂亮的行动,成就伟大的功业的话……”
中将意味深长地看着伍夫兰。“姑且不论海军内对你个人的感想如何,到时,何塞议长对你的才干一定会相当折服的。”
看来这不只是战略的应用,它更是一场舰队派系的政治斗争呢!这个中将真是老奸巨猾的狐狸啊!
“我愿尽己棉薄之力。”伍夫兰考虑许久后回答。
“啊!你终于答应了?”中将显得相当高兴。“
我会命令梅特涅积极地准备新舰的组织和装备。若有任何需要,就向他申请,一定尽量提供。”
“感谢,中将先生,不过,我能不能提一个小小的要求,梅特涅学长他可能办不到。”
“你说便是。”坎宁安端起红茶到嘴边。
“我想获得简上尉的资料,或者说,至少要让我知道她的过去。这是为下一步我们舰上人员和她相处考虑的。”
坎宁安没等他说完就放下了茶水,走到招待室内的水箱前,看着毕宿五的七色海鱼在地球的海藻与珊瑚间自在游着。
他缓缓地开口:
“你知道UCM研究学会吗?”
“全域作战步行机研究学会?有点了解呢,好像是一群一开始就认识到UCM的作战价值的家伙,对机甲进行了多次模拟训练,听说他们借助国防中心和民间企业,完成了很多重大的技术突破。在宫留七星系的雨林发生叛乱时,好像为了证明UCM的地面作战价值,还派出了人员进行维和任务,那时候还上了新闻。带队的好像是陆军的埃克森少校。”
“在最不适合UCM活动的潮湿雨林,不依靠任何友军的情况下,单独派遣机械化部队贸然进入,但是少校还是去了。结果会是如何,相必他也很清楚。”
那次行动以失败告终,出发的5台UCM全部被毁,13人死亡,包括埃克森在内的4人失踪。
“可这又和简上尉有什么关系呢?”
“在UEF正式组建UCM部队前,海军和情报局都派了各自的代表去考察学习UCM的知识。我们派出的是现在在深空航站工作的戴克中校,而情报局的是……”
“简·卡珊德拉·席尔。”
伍夫兰知道中将指的是谁。
“她是协会里最优秀的工程师,甚至改良了指挥型的UCM,更是埃克森最好的伙伴……虽然后来发生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但情报局没有留下记录。不论他们的立场如何,那时候的简毕竟还是青春期的少女,发生这种事情也不奇怪。要不是埃克森有妻儿的话,估计这件事会很好解决。”
女性看中男性的能力,转仰慕为其他感情,在任何时代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中将,您调查过简上尉吗?”
“当时舰队司令部和情报局的高官,基本都知道这件事,连我这样大部分时间呆在战列舰上的人也知道。但平白无故去调查一个UEF战友的过去,我是做不出来的。”
“不过情报局对此就很在意了。”中将补充:“原本有机会飞黄腾达的她,在不知道忍受了多少审问后,再被贬到耶利哥的分析科做研究,不过她不愧是才女,沉淀了3年,一在悉尼发言就能震动整个UEF。”
在片刻的沉默后,伍夫兰知道自己此行已经没有再待下去的意义了。
“抱歉打扰了,坎宁安中将,鄙人先告辞了,您能亲自解决我的顾虑,真的万分感谢。”
“嗯。”
在大门再次打开又关上后,坎宁安望着招待所厚重玻璃外星空中航行的UEN舰队,慢慢打开房间一角木质桌子的抽屉,取出自己军校学生时代的一个相框。
照片上的他发际线也和现在一样危险,但脸上还没有这么多的皱纹。而在他的边上,一个和兰斯洛特长的几乎一样的军校生正准备打开一瓶香槟。
要是他没有战死在天琴座那场未知的袭击中,他一定能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应该也已经成为一名将官了吧。
因为伍夫兰的离开,招待室再度变得冷清起来。
《V》
“说真的,我实在想不到你真会接下这个任务,学弟啊。”
梅特涅中校一边翻阅第八舰队人员编成书一边说,这是在月神基地之中的办公室内。
“地球议长和海军部长们都各有其用心……这双方面你应该知道才是。”
坐在他面前的伍夫兰笑而不答。梅特涅放下手中文件,不自禁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以相当感兴趣的眼神看着这个晚自己好几届的学弟。
“那里可是宇宙海盗和劫掠佣兵最喜欢袭击的地方,过去三个月里有十一条民间船只遭到了劫掠。”
“我想至少可以试试看吧!”
“嗯,那好,我会为第八舰队筹措足够的物资和新兵,等你回来后,尽量组织他们和你的核心团体开一个会,虽然第八舰队这个名声唬人,但其实这只新队伍充其量只是一直分遣舰队的分队罢了……不需要很高级别的军官来领导。”
“那就感激不尽了,学长,我回来后请你喝一杯高级白兰地,不,多少杯都行。
“那好,我就在这等着你平安回来了。”
……
离开舰队司令部时已经是地球时间深夜,整个七号船坞都进入沉睡中去。兰斯洛特就像个丢了绳的提线木偶一样,如一滩烂泥一样“蠕动”进了自己的房间。衣服也没脱就躺在了雪白的大床上。
这也许是被任命为舰长后唯一的好处,房间真的非常大啊。
伍夫兰扭动着头看着四周,除了床灯照射不到的黑暗,他看见一大张办公桌,四个独立的储物柜和一张茶桌,在床头就有数据面板可以直接呼叫船上任意部位或全舰广播,在独立洗漱间外还有视频通话面板可以随时发表全舰视频通话。
数据面板上也可以查看人员在位率,弹药室等要害处的温湿度,动力间的功率,武器的整备情况。
不出卧室都能指挥船上的一切了,真是利好废人的方便设计。
但是那就像缩在安全区的宇宙鼹鼠。
“我可以进来吗”
通讯面板上传来门外的摄像头拍到的影像,是一身正装的简上尉。兰斯洛特没有第一时间放她进来,而是转动着摄像头确保了周围没有人后才摁下了按钮。
“你有什么需求吗。”
“不,我只是想和你谈一谈,舰长。关于接下来的路。”
她愿意主动过来谈让伍夫兰多少有点意外,但出于礼貌,他还是给简沏上一杯红茶。
“我们都是军人,所以那些客套话就没有必要了,舰长。”
“嗯,你说。”
“你应该也知道为什么指派令会找上你吧。”
“唉,还不是因为那篇随便写的论文啊。”
“随便?”简用不相信的口吻说:“我看可没有这么简单啊,你的论文里建议把舰队拆分开来,在各个争议地区修建可供舰队长期作战的燃料基地。联合要地的自治殖民地监视运输线,培养代理军队以备处理地区性冲突。还有,你建议在赞亚中立区修建战斗空间站,对保守派耗费重金在布伦希尔德回廊修建的米兰达港实际作用提出了质疑。同时建议海军应该更多投入殖民地的人道主义活动以在地外殖民地建立亲地氛围……你要不是一个疯子,就是一个非常厉害的战略家。毕竟舰长你可只是上尉啊,是战术层面的那一级。”
“你喜欢我的论文啊,那挺好的,如果有机会去宣传一下吧啊啊。”伍夫兰开着不合时宜的玩笑,显然低估了自己在毕业季时写的那篇关于太空战略的论文,那时候为了好玩自己还给这一套起了个名字叫“联合宙域军事管制”。
“宣传?海军高层里面,可已经有不少人盯上了你呢。守旧派认为你对于过去30年的海军战略建设不屑一顾,那些老家伙可不喜欢自己的心血被初出茅庐的人否定。不仅如此,海军中的鹰派也很看重你的理论,不知道你看的悉尼会议片段,偷拍的人有没有拍除了我外的片段,他们可是把你的论文当做发言材料,向国防部的官员申请军费,希望能向军工复合体订购新式军舰,扩军呢。”
“唉唉唉,我可不是少壮派的人啊。”
兰斯洛特马上把自己和那些激进分子划清界限。但他越是真诚的表明自己的立场,简就越感觉伍夫兰其实是一条猎犬,一条考尔德、坎宁安、费舍尔培养的看似温顺憨厚实则精明的猎犬。
“这我当然看得出来,因为你全篇的论文都在强调一个他们刻意忽略的重点——宇宙战略均势和维护和平,抑制战争发生的可能,在我看来这应该算一种扩张性的防御战略呢。”
“不过那些人可不是这么想的,现在你可是被夹在左右之间,我想这也是舰队里面那些老道的前辈会让你来这里做舰长的原因。只有这样才能让你离开政治斗争的危险漩涡罢。在这一点上,我们俩也许还有不少共同点呢。”
伍夫兰绝对二人除了都是上尉军衔外,真的没有哪怕一处可以算得上“共同点”
她难道想拉进和自己的距离吗?目的又是为何呢?难不成她想要索取他都无法想象的指挥权吗?
“我在做一些小研究,虽然算不上惊世骇俗,但也能让人大开眼界。不过我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当然不能被地球的官僚们打扰,最好也能逃过我那些无孔不入的同僚的眼线。如果舰长你愿意和我合作的话,为我的研究提供帮助,我可以把研究的成果和你分享。”
“你能保证安全吗。”
“我还以为你会先问我是什么样的研究呢。”
“情报局的研究我无权过问,但是这条船上,满打满算可是有188人在。我必须对所有舰上人员的身心健康负第一责任。”
“这你可以放心,我不是研究生物武器和毒气的那种人,对氘—氚聚变引擎的态度上,我绝对比不上卢克少尉危险啊。”
伍夫兰渐渐也感觉到了她也是有风趣的一面的,也许她也是能交流的那种情报官吧,伍夫兰在心里侥幸地想着。
“话说那个在恒河3的安全官,他的身份是?”
“罗得西亚雁。”
“?”
简放下茶杯,看着茶杯中的一根茶梗竖起来,她不紧不慢掏出一根烟点起来:
“你知道佣兵市场里,有个叫罗得西亚雁的安全承包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