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梅望着培养皿,她似乎仍在思索着什么,许久,她看向宇和豆沙灰灰:
“一般而言,“镜中故我”并不会被唤醒,因为它们与本体的相遇往往存在意义重叠或者冲突的风险。
它们(她望向宇怀里的豆沙灰灰)作为我的造物,更加明白这个道理。
以前,以防万一,我特意设定了因我诞生的造物,不具备唤醒和观测我的权力。
所以这个小家伙愿意带你进来唤醒我,这是只会在少数情况下发生的……”
宇:“比如?”
阮梅:“……比如本体失去了作为“阮梅”的资格。”
阮梅没有回答他,她看着眼前的培养皿,
双指虚点,一个光幕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所有的监视设备都被毁坏了,但从这里面孵化的造物却全部不在这里。”阮梅思考道。
“为什么呢?”宇配合的问道。
光幕逐渐扩大,成了一个半米宽的屏幕,这屏幕同样荡漾着跟阮梅【镜中故我】镜面一样的波纹。
“我提取了这些血液中细胞和豆沙灰灰的生命信息,粗略进行了还原。”阮梅“好心”地解释道。
宇举手:“额,接下来的我还适合看吗?知道的越多是不是死的越快?”
阮梅:“无妨,之后你也会全部忘记,我注射到你体内的东西至少有十几种能消除掉你这段记忆。”
宇:“你……”
阮梅:“还有十几种可以让你停止生命体征的。”
宇:“你……做的好啊!”
波纹停止了荡漾,光幕中浮现出画面,
宇赶紧拿出防护服叠在屁股下当“小板凳”,乖乖坐好:
眼前的画面是一处实验室,凭借培养皿的排布,宇一下认出是他们现在所处的实验室,
那是一排排完好无损的培养皿,
只不过令宇惊讶的是,这培养皿里装的并不是虫子,而是穿着防护服的人。
他们眼睛紧闭,仿佛沉睡。
【人?
这里面原来装着的是人类?】
不待宇反应过来。
吱。
吱呀。
这是一种很难以形容的声音,仿佛枝丫从肉体内部生长开来——
即使透过光幕,宇都能感受到那原本闭着眼的人突然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张惊恐至极的表情。
随后,
头颅如鲜花般绽开,倒翻的血红皮肉中,布满锐利尖牙的口器恣意翻腾;四肢如朽木般枯折,化为竹节虫一般的模样。
他的肉体里外翻滚破碎,化作最扭曲的模样,那血肉上萌生出黑褐色的几丁质外壳。
头盔破碎,防护服也被撕扯的四分五裂,
咔擦!
裂痕出现在了培养皿上,
最终,随着一声嘶鸣,
培养皿四分五裂,
一只巨大的黑褐色甲虫状生物出现在了两人的视野里。
它的口器中滴落着具有腐蚀性的粘液,
人类被他破体而出时飞溅的血液随着破碎的培养皿和被撕得不成样子的防护服。一同洒在周围的墙上、地上,一片血腥狼藉,
宇倒吸一口冷气,终于明白他刚来时实验室为什么是那个样子了。
他突然回想起奥地利作家弗兰兹·卡夫卡创作过一篇叫《变形记》的作品,里面的主人公变成了一只大甲虫,而遭到家人的唾弃。
尽管这部中篇小说有着深刻辛辣的隐喻。
但宇还是觉得,能和主人公变成的大虫子在一起度过那么久,这家人的心理素质还真的蛮强的。
毕竟这种转变的场景,不是正常人所能撑住的。
冲破束缚的虫子似乎还没有脱离自己刚出生的懵懂,但却已经爆发出惊人的破坏力,它们在地上漫无目的地翻腾扑闪,将实验室的器械毁于一旦。
随后,一个身穿墨绿色旗袍的身影出现了。
是阮梅。
或者说,是他身边这个42号阮梅所说的“本体”?
她的脚下,跟着一堆一蹦一跳的糕点小猫和糕点小狗。
那些都是阮梅造物。
不过宇没有看到豆沙灰灰的身影。
本体的阮梅走到虫子面前,虫子并没有对她发动攻击。
反而有些疑惑地看着她,目光中带着某种犹疑和渴望。
“【繁育】。”本体轻声念叨。
她轻轻抬手,身后的糕点小猫和小狗突然展开了它们外壳的糕点。
那糕点外壳瞬间化作了一张坚韧面皮,几张连接在一起,将正在横冲直撞的巨大虫子囚禁其中。
仿佛糕点中的陷仁。
数十个鼓鼓囊囊的面皮飘荡在本体的周围,她静默了一会:”【繁育】——【培育】【重组】【再现】。我应该离的不远了,可是……“
她不再言语,往紧闭舱段的深处走去。
自动门在她面前缓缓的关上。
光幕放映结束。
在放映结束的瞬间,宇后颈的冷汗已经把衬衫全部打湿了,
初看时的胆寒,现在则是混合着愤怒和恐惧的莫名情绪。
那东西,那变化绝对是对生命的亵渎,
是即使连他这种凡夫俗子都难以忍受的对生命的亵渎。
他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用尽可能冷静的语气问道:
“所以,是你把他们变成了虫子?”
阮梅天青色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这似乎显然易见,本体把他们当成了最新的实验品。”
“不,我虽然也关心他们本身是否该死。
不过,你真的认为……这是在探寻生命的本质?”
宇试图斟酌自己的语气,但发现自己怎么都绕不开那个词,那个盘旋在自己脑海里的词,
“这本身是是一种——对生命的亵渎吧?”
阮梅语气则淡漠得听不出喜怒,“淡漠生命的法则,是突破生命规律的前置条件。”
“这个价值观有点扭曲吧?”
他脱口而出,
然而这话仿佛触及了什么开关,
阮梅的脸已然贴近,天青色的目光牢牢锁定着他
“扭曲?
不如说我很好奇你的价值观,
她的语调一如既往的平静。
“即使放在宇宙的层面,你的价值观也堪称可笑:
【虚无】仅仅一瞥就将高天云之星化作死寂;
【繁育】仅仅是路过曼德勒岛就将岛上的一切化作虫群;
【巡猎】为了追讨【丰饶】,一箭削掉数以亿计的生命;
【欢愉】仅仅为了乐子,把横跨银河的星轨和列车炸毁;
更不要说【毁灭】的反物质军团了,它们只为了毁灭而毁灭。”
“……“宇的手有些颤抖,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放在横跨宇宙光年的位置中,人类的地位犹如沧海一粟。
而他自己的生死,自然也如蜉蝣之于天地般的无关紧要。
【但是,如果说我的错误在于我将自己置身于人类中心主义的话,那么阮梅也许也犯了……】
“这些宇宙中的至高存在们,也许并非至高,它们的存在首先告诉了你一件事——
这个宇宙的规则法度本就聊胜于无,银河只不过是他们恣意宣泄‘命途’的画板罢了。
对生命的尊重?对人性的考量?你我站在的维度似乎都不一样。”
阮梅盯着他,那双淡漠的眼眸微垂,仿佛在说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道理,又仿佛在怜悯他的懵懂无知。
“探寻生命的本质,最快的方法理所当然是亵渎生命。
无论是【繁育】,还是它之后的【丰饶】。
它们亵渎生命,进而掌握生命的本质。”
阮梅的语气依然淡淡,仿佛只是再一次在论辩中撕破了一个愚昧之人道貌岸然的论述罢了。
这很正常,她早已遇到过无数个这样浅薄而愚昧的人,妄图给宇宙都打上自己的道德观。
直到,
“如果【繁育】本身对【繁育】的理解,就是错的呢?”
对面阮梅,几乎位列这片银河生命研究最前沿的学者,
眼前这个毫无资质及认知的男人只是很平静地提出了一个质疑。
“将原有的生命形态肆意地亵渎重组,
【繁育】如果在理念上是这种程度的东西,
难道它就算触达了——【繁育】的意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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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在那一刹那,他的背后,仿佛万千协乐悄然而又恢然地响起。
宇突然意识到这首音乐是《Cornfield Chase》,
《星际穿越》中的穿越荒野。
仅仅在那一刹那,他的视野,似被无数如光似幻的线条拉至恒远。
宇意识到那是一片原野,一片由星河簇拥的宇宙的原野,
无数的人,不,无数的物种行走在这片宇宙的原野上,向着一个方向,仿佛朝圣,又仿佛攀登。
而那片原野的彼端,那片原野的彼岸——
是名为【繁育】的概念。
他的那句话并未让【繁育】有任何的动静,甚至没有异动。
但所有走在原野上的物种,似乎都在那一刻,向他回眸。
宇意识到,
回应这句话的,
不是终点,而是那些行于追求终点之路上,却或失败、或离去、或死去的生灵们的残愿。
是这些孤魂的回眸。
有谁在他耳边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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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保有冷静和理智,
但他言论却惊世骇俗。
星神可能在命途上走得很远,
但纵览宇宙,花费一生行在道上的人又何其之多,
既然已在那篇银河铁道之夜的星光之下,
就不要奢望我们能温和地走入那良夜。”
阮梅檀口微张
她并非惊讶于他那孱弱甚至逻辑漏洞百出的话语,
也并未察觉到那仅仅只有宇自己能感受到的协乐。
她震惊的是一件事——
这个凡人居然在,质疑星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