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演奏着欢快乐曲的人心怀悲伤,人们还会一如既往地感觉到欢欣吗?
明明回荡于音乐教室中是高雅欢快的钢琴曲,却不知为何能够感受到些许哀伤的气息。
沉默的哀伤,失去了重要之物的哀伤。
坐在钢琴前的少女仿佛对这股气氛毫无觉察般,依次地按下指前的琴键。
在这个因夕阳的照耀而稍显刺眼的教室里,如果让其他的学生乃至是老师来旁听的话,恐怕都会觉得她所弹奏的这首乐曲有如这间教室般,充满了活泼与明亮吧。
毕竟这位少女弹奏钢琴的技艺十分高超,因此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听众大概都会将注意力放在这首乐曲所传递出来的感觉上。
而能够从少女方才弹奏的曲子中窥见她内心情绪的人,这间学校里或许根本就没……啊,还是有一个的,比如说走进了钢琴室的间宫成理?
可是在成理看到钢琴前那个身影的瞬间,他便感觉自己的心被紧紧地揪住了。
天蓝色的长发披肩而下,脸蛋精致细腻宛如白玉。虽然身上穿着普通的羽丘学院校服,但她的周身却弥漫着一股宁静悠远,而且十分熟悉的气质。
更重要的是,她系在侧边双马尾上的那两根发带,跟成理记忆中的完全一致。
但他也非常清楚,这一切可能只是巧合而已。
当最后一个音符逐渐消散于空气时,一道话语声也随之传入有些怔神的成理耳中。
“这位同学……请问你是吹奏部的成员吗?”
被这道略带冰冷的询问声唤回现实之后,成理不由得轻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只是因为听到了熟悉的曲子,所以有些好奇地想过来看看而已。”
“这样啊。”
听完成理的回答,这名少女也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无言地从座位起身。
就在她准备合上琴盖的时候,觉察到对方正朝自己靠近的少女动作不由得一顿。
“呃……你放心,我并不是什么坏人。我只是想……弹一弹这个孩子。”
此时,正有些怀念地看向这架三角钢琴的成理并没有注意到少女那微微攥起的双拳。
朝让出位置的少女道谢后,坐到琴凳上间宫成理看向了面前那黑白分明的琴键。
明明知道做这种事或许是徒劳的,甚至可能会因此而在女生面前出糗。
但在那一刻,他却有种必须得做点什么的想法。
明明他非常清楚,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奇迹,不管再怎么拼命也会有做不到的事情。
可不知为何,成理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自己当初从不会去想自己能不能做到,只是一心相信着真诚就是真理的那个时候。
此时的自己并不是为了“间宫”,也不是为了“取胜”,而是为了那个“小祥”。
在手指触及琴键的那个瞬间,成理便感觉到了那亲密熟悉的手感。
第一个音符刚刚响起,手指就不自觉地跳起了舞。
明明一直待在干燥无比的沙漠正中央,却突然开始在这亚麻色的海洋中游了起来。
“这是……我刚才弹的曲子?”
在听见了从成理手下流淌而出的音符后,少女不由得微微睁大了双眼。
方才她所弹奏的是德彪西代表作之一的《亚麻色头发的少女》。这首钢琴曲虽然难度并不算低,但也属于只要勤加练习便能够熟练掌握的名曲。
因此如果仅仅是这种程度的话,还不足以让少女感到意外。
可是紧接着,成理的动作却越来越快,原本轻松活泼的曲子也因此变得高昂了起来。
只不过,现在的成理已经无暇顾及自己身旁少女那逐渐变得惊诧的神情。
因为,此时此刻的他脑海中响起了令人怀念的声音。
【说起来……理君是为了什么而弹琴的呢?】
【嗯?那当然是为了能够赢过你啊。】
【哼!难道你觉得我会一直落后于你吗?】
如果只会单纯地演奏乐谱的话,是无法在名为“钢琴家”的道途上更进一步的。
回荡着这番对话的间宫成理逐渐沉浸在了意识的世界里。
德彪西想通过《亚麻色头发的少女》表达出什么呢?是少女的活泼、轻快以及光明。
有人说她是只存在于德彪西想象中的人物,也有人说她是德彪西的第四位恋人。
但毫无疑问的是,德彪西一定在这首乐曲中倾注了自己对这位少女的感情。
这种感性与想象力的连锁正是人类独有的能力,而艺术也是因为这点才得以存在。
就在乐曲小节结束的那一刻,成理的手指骤然轻晃,按下了“错误”的琴键。
“弹错了?不对,这是……即兴演绎?”
瞬间觉察出成理意图的少女不由得吃惊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和视谱演奏不同,即兴演绎是基于乐谱没有的再创作。它首先需要钢琴师能够凭借极好的乐感感知到琴谱中和弦的声响,然后再藉此进行独立的即兴创作。
换句话说,这是一个纯粹依靠天赋才能做到的事。
在少女因觉察到这一点而面露震惊的时候,成理正全力按动着指下的琴键。
【理君,说好了,以后我们也要一起弹钢琴。】
【哈?等你的琴技能够追得上我再说吧。】
【可、可是!理君弹钢琴的时间比我早这么多诶?!】
【……唉,稍微等等你倒也不是不行,但你也得加快脚步才行啊。】
为了不让浮现于内心的画面溜走,如今他正拼命地追逐着它。
终于,间宫成理那跃动于琴键上的手指逐渐停了下来。
“哈啊……哈啊……”
等少女回过神来时,她才发现这位少年已经大口地喘着气,汗珠也从脸颊滑落而下。
紧接着,坐在钢琴前的成理撩起了自己那被汗水沾湿的刘海,转头看向了她。
看着那虽有差别,但却与印象中别无二致的脸庞,少女一时间竟是有些哑口无言。
面对愣愣地看向自己的少女,成理有些疲惫地笑着看向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