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都看到了
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我看着他手里拿着的银白色的光亮,在平静的夜晚闪烁,就像是舞台上的聚光灯,把某个倒在地上的人的影子清晰的倒映在上面。
某个人吗?那能被称之为“某个人”吗?我看到的身体,怪异的四肢,扭曲着倒在地上,像一只成熟的鹿角,柔软而又不失力量感……
如果我没有跑出来的话——
如果我没有发出声音的话——
如果我没有看到的话——
然后,
仅仅是一道洁白的光。
在下一个瞬间,如果便没有了如果
我不会再跑出来了——
我不会再发出声音了——
我不会再看到了——
但是我还活着——这一刻,唯有这个的感觉如此强烈,我从未如此强烈的感觉到我还活着。
*
我睁开眼睛
清晰的看着窗帘透过来的些许明亮,一如既往的熟悉的闹铃声响起,我疲惫的走出了房间。
简单又质朴的居住环境,因为便宜的租金所以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这里,结果就是这个毫无生活气息也展现不了任何兴趣爱好的房间。
明明已经是成熟的大人了,还是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伤感,我如此想着。能吃进肚子的只有桌上放着的昨天晚上带回来的便食了,空空荡荡的房间啊,就像我干瘪的钱包。
“什么大人啊,连女朋友也没有的28年失败人生啊”我自嘲般的对着无人的空间讲话,人一旦享受了孤独,就总是容易把自言自语的话说出来呢。
如果——
我坐在桌角,嚼着索然无味的三明治。
然后吐了出来
“呸,这三明治好硬……”我揪了揪那硬邦邦的面包,但是,什么如果呢?连一块干硬的三明治都吞不下去的我又在说什么呢?
如果不是在这个小县城里,我恐怕连当上老师的资格都没有吧?我已经很幸运了
还算稳定的工作,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幸福了,只是——我又一次想到,如果当年我没有放弃那只羊,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随着公寓的陈旧铁门嘎吱嘎吱的作响着关上,我重重的呼吸了空气中的寒气。
好冷,如此想到,我把塌拉下的围巾又往上拽了拽。
冬天的县城没有什么好看的东西,圣诞节并没有使我们有多高兴,而离新年又还有些时日,街道上萦绕着既不热烈,也不冷清的氛围,平稳的度过着。
我走在路上,看着学生们背着书包缓缓移动的身影,就像是一个个爬向绿叶的蜗牛。
第一高中在县城上最大的公园旁边,朦朦胧胧的雪,点缀着这个疲倦不堪的建筑,要想走进学校的大门,要先爬过一段长长的阶梯。
这段阶梯的历史好像可以追溯到建国前,不过更加久远的事情我就不感兴趣了,虽然任教历史,但我实在缺乏对有岁月感的事物的兴趣。
当我再一次踏上这个不知道走了多少遍的阶梯时,我突然看到了,那在我旁边的一个少女。
黑色的长发,并不会特别夸张的飘在空中,书包很轻盈的背在身后,脚步不跳跃但也不沉闷的落地,地上的水渍仿佛都在避开她的双脚。
不过,真正引起我注意的是跟在她旁边的“某个东西”。
一个周围没有人注意到的,更加让我坚信那是什么的东西,我看到了,在白色的背景下又那么显眼,像是周围在散发着朦胧的光。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只羊,一只纯白色的,发着微亮的光,就像当年的一样的……绵羊。
…………
我的名字是方元科,在县城的第一中学教历史,今年32岁,未婚,详细的说是还保留“期待着初恋”的状态,不过事到如今,对于谈恋爱这样的事也已经失去了兴趣和时间了(主要是时间)
两点一线的教学生活,且对办公室的50岁语文女老师提不起任何兴趣,我想我的一生也就这样过去了。
说起来我的人生也并非风平浪静,在我的认知范围内,我曾度过了相当精彩又有趣的时光,不过那早已离我远去,现在回想起来难免让人难过啊。
那些让你回想起过去的东西往往就会突然间出现,也许是一首歌,也许是一条路,也许是一个人,他们总会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我们本以为早已放下的当下,仿佛想尽了办法让我们不要遗忘。
那只羊就这样,再一次冒然的闯进了我的生活,在冬日的寒冷的温暖中。
那个女生的名字叫陈墨,是我所带的1班上的大明星,应该说在全校都相当有名吧。温文尔雅,处事不紧不慢,学习成绩名列前茅,始终保持着沉稳又隐隐约约的笑容,对青春期的男孩子们来说肯定是一颗炸弹吧
不过或许是因为她显的太过遥不可及,迄今为止只有一个男生向她提出过表白,而据说那个向她表白的男生被拒绝后不仅灰溜溜的尴尬离去,甚至遭到了一群神秘人的袭击。
“是目前我们学校最大的组织之一”据可靠的线人(闲人)向我透露到,“他们致力于保护校内所有的美少女,不受任何人的玷污和伤害。而现在陈墨就是他们的头号保护目标!”
听说这个组织的创始人是个武艺高强之人,甚至在县城中有着自己的一块地盘,不过却也是个十足的绅士,当他来到并征服了第一高中后,在他们组织成立的会议上发表的第一句话便是
“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这句话成了他们组织的信条,而如今这位传奇人物虽然已经毕业,不过他手下的组织仍然存在并坚守到了现在的第四任。
我对这个创业史颇感新奇,这是一个全校都知道但一直无法被高层领导抓到证据的秘密组织。
不过这段传奇还是以后再说吧,现在这个被保护着的“公主”身边跟着我最在意的东西。
如果如此,那么陈墨就是那只羊现在的主人了。我这么想着,一股感觉,是否应该称之为高兴呢?我只知道14年来,我的心脏再也没有如此强烈的鼓舞过,就像是血液重新在身体里流淌,这是自我成年以来再一次体会到这些东西。
那段被忘记的,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起来的事情
那个人
那件事
那年,在我18岁生日的前夕发生的那些
那段被夺去的5天内发生的事情……
现在唯一清晰记得的只有在那5天之前
我和一个人,一个重要的人发现了一只羊,躺在美术馆的中心地板上,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感到奇怪
“这是,只有我们能看到的吗?”
“好像是呢,就把这个当作秘密吧?”
那个重要的人,从那以后我再没有在记忆中见过。
预备铃声的响起,我重新整理了一下衣服,把课本和教案夹在了胳膊下,听着皮鞋在稍显空旷的走廊里发出清脆的的声响。
窗外,是阴沉的天,几点雪花如蝴蝶一般在空中慢慢飘舞,这个小县城都很安静,没有吆喝的声音,但又能清晰的听到公交车驶过又停下的尾气声,冬天总是这样,既不会让人特别留恋,又不会使人烦躁不安,就只是平静的日常,在白纸似的地面上徐徐展开。
*
现在是春天了
昏暗的房间
会被看到的,脆弱不堪的样子,在安静的无声无息的空间里
这只是一个空间罢了…没错,这样就没有任何问题,就让我在无意义的空间里等着无意义的时间,渐渐的连时间模糊的感知也没有了,但是有人告诉我现在是春天了。
无法发出声音,连交流也做不到,无法去奔跑,连走路也做不到,无法小心谨慎,连现实都看不到。
昏暗的不是这个狭小的房间,不是那个扎起来的窗帘,不是那扇打开着的房门
昏暗的,无法看见的是这无穷的空间。
唯一能做的只有无力的垂打自己,垂打在那无法垂打的双腿上
唯一能做的只有难过的哭泣着,哭着连眼泪都流不下来的眼眶
甚至连活着都无法感知
只有,只有当那抹阳光出现的时候——我唯一有用的听力,会帮我分析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谁
只有那个时候我才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正在活着,心脏跳动的感觉才会是如此真实
我不知道自己住在哪里,我只知道在那不知道多遥远的过去,我被一个人捡到了,那个人我见过,不只是见过,她对我很重要,所以我好高兴,当她抱着我残缺的身体哭的时候,眼泪都滴到了我的脸上——啊啊我好高兴,我在意的人也这么在意我。
我想要安慰她,但是我发不出一点声音,所以我只能在看不见的黑暗中,向那更加深邃的黑暗露出笑容,她看到我的笑了吗?我不知道,但是应该看到了吧。
在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后,我听到了那阵熟悉的脚步声,这时我才会知道太阳已经下山了,天色马上就要全黑了。
我出声…无法发出声音,只有沙哑的呜呜声疲倦的传出。
那个我早已忘记外表的少女如往常一样,轻声但又刺耳的走到我的身边。
抱住我的头,然后轻声的抚摸着我,随后我的身体在轮椅上被推动。
另一个脚步声,是四个脚的生物,跟在我的右边,它好像是她捡回来的宠物
“只有我能看见哦”她那天刚刚把它带回来的时候,好像已经是非常久远的时候了。
“我能吗?”我问她
“应该可以吧?,如果余橙你以后能看到我的话,自然也能看到它吧”她轻声回答我,然后牵着我的手往前试探,“这是它的毛哦,白色的软绵绵的很舒服吧?”
她咯咯笑了两声,我点了点头,静静的任由她牵着我的手抚摸。
今天,在吃饭的时候,她照常和我聊天
我边咀嚼着不知道什么样的面包听着她说
“今天有个男生”她顿了下说,“他好像也能看到我们的宠物”
我停下了吃面包的动作,慢慢把头转向她跟我说话的方向。
但是她没有在意,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我觉得他是不会管这些东西的,所以没关系啦”
一会她又开始讲起了别的话题
我想着她刚刚说的话
那个男生?
那个男生?
是谁?
如此想着,我的手上感受到了什么东西糊糊的,粘粘的
“啊!你怎么把面包捏开了,里面的夹心流到你手上了”
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样
不可以
不可以
不可以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只有我才能知道
只属于我们的秘密
不能被任何人,被任何其他的东西打扰
*
第一高中向来吸引学生的并不是优秀的教学质量,实际上关于这一点,我不可否认第一高中确实是升学率最高的学校,但是会考出这个小县城的人实在不多,大部分人宁愿在高中毕业后继续留在这里,不管最终的高考成绩如何,这并不是因为他们不思进取,而是这片古老的土地。
这片土地会让人们越来越依赖它,不愿意离去,即使离开大部分人也和我一样不久之后又一次回来。这并不只是我们对于乡土的依赖,或许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不过已经无可知晓了。
说回来,我们学校最吸引学生的是丰富多彩的课后和社团活动,尤其是社团活动,对喜好社交的高中生来说非常重要。
学生会几乎参与了学校方面一半的管理机会,每年的学生会长选举更是一项隆重的活动,有志向的学生在台上高谈阔论,畅谈理想,大家则倾听发言并认真投票,或许就是如此每一位学生会长都是双商具有的人才型角色。
马上到来的第二年的学生会长选举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陈墨肯定能够当选,于是离选举明明还有半年的时间,就已经有人为她到处拉票。不过当上个星期候选名单出来后大家都震惊了,这个高一的美少女根本没有参加选举,连报名都没有,这实在是在校内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于是人们纷纷开始调查她不参与选举的原因,各种各样的流言满天飞舞(不过这些传播者几乎都被那个神秘的组织惩治了一顿)
直到今天我们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她交到我手上的东西——一份报告,应该说是申请书
我推了推眼镜,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
社团建设申请书
名称:灵异事件资讯社
社长:陈墨
预备社员:刘云文 陈林 江舒怡
具体活动:关于校内人员经历的怪异、超自然事件,可向我们咨询寻求解答或帮助
顾问/担保老师:__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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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这份清单半天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方老师不可以吗?”她站在一边露出天真无邪又毫无生气的表情看着我,我只能尴尬的回应
“当然可以…只是没想到陈墨同学的兴趣是这方面啊”
她没有回答
我想我也知道,她建立这个社团的原因,那只羊。
不过…
“请问为什么要来找我呢?找班主任王老师不是更方便吗?”我问
她看着我,眼睛清澈但又很深邃,是那种让人觉得深不见底的感觉。
“因为方老师——”她顿了一下,“也能看见吧?”
奇怪的对话在办公室里展开,但这是只有我们才能理解的内容,我只能点了点头。想必是今天早上盯着羊看的太久了吧。
“好的,我帮你签字”
然后我在纸上留下了我的名字。
“麻烦老师了”她一路小跑的离开了办公室。
这样一来,新年一过,又一个新的社团就会在一中出现。我回想着刚刚看到几个人的名字
既然成为了社团的顾问,还是去看看那几个预备社员吧。
而且,这也说明他们应该都是经历过这种灵异事件的人,只有经历过的才能再次遇见。
只有被选上的才能看见
这世上本就如此,什么都不应该有,但是却又什么都一直那样理所当然的存在。
我又一次看向窗外,雪已经停了,期末考试也只剩下一个星期了,同学们或在忙碌学习,或是有意义的挥霍无意义的时间。很快的,当烟花散去,当歌声结束,当舞蹈停步——
春天就要来了。
我收拾好心情开始寻找那几个同学所在的班级
“真是的,怎么找了理科班的人啊,还要爬楼”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上了楼梯。
*
这个世界上正确的事物基本都是由错误引申而来的。就像是始终保持正反面的硬币,运行的规则和我们个人及集体的正确性都由这1/2的正反面来决定。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一本索然无味的小说,为什么要读这本书我并不清楚,我只知道给予了我一个正确性,就是我现在应该坐在这里读这本书,这才是正确的。理由?不清楚,反正是由抛硬币决定的,该去做什么,不该去做什么,追根到底不过是做了是否正确这一个问题,所以我才要去追求正确。
方元科,文科班的历史老师,今年32岁连初恋都没有的普通人,这是陈墨告诉我的。现在站在教室的门口——他是来找我的。我立即起身向他走去。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寒暄和过多的废话,我才起身主动去找他。这就是主动权交接的问题,主动权在谁那里,谁就有权利开始或结束话题。
“方老师您好”我走到他面前,他刚刚还在东张西望的眼神现在看向了我,“我是7班的刘云文,请多指教”
“啊你好你好,你就是刘云文同学啊”
“是的,您就是我们社团的顾问老师吧”我简短的说明,看到他点头后,稍微欠了欠身,转头就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迅速解决这件正确的事,我再次看起了这本毫无波澜的小说。
他在门口尴尬的踌躇了一会,想必是因为简短的对话扰乱了他的计划吧,又过一会他终于走了。
我合上了书,然后站起身来
不把自己的所有展示也是我正确行为的一项。所以我不会让他看到我的“东西”。陈墨既然找上了他说明他能看到那个“东西”。既然如此就更不能让他靠近我待的这个教室的角落了。在空调和墙面的夹缝中,躺着那个“东西”
它微微的伸了个懒腰,蓝色的瞳孔有神的凝望着外面,皮毛是纯黑的,这使它即使夹在那里依然很优雅。
方元科没有把他的“东西”带在身边。不过这个灵异事件的载体并不是一定要以某个生物,也可以是客观存在的事物甚至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概念,总之它可以是任何东西,包括那些存在于传说和故事中的奇怪生物。说不定只是方元科不能带着罢了。
陈墨的是白色的羊,而我的是黑色的猫,它们都有着不一样的能力,那是超自然的,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东西,普通人却又看不见,察觉不到的东西。
人们把这种东西称为“灵异事件”
天色逐渐暗淡,我背上书包离开了教室,方文科应该也去看过了剩下的两个人了,不过实际上那两个人并不都是经历或拥有那种“东西”的人。
我本是不想让他们加入的,但是陈墨说:“这是社长(我)的决定”
既然如此那就是正确的了,领导者和统治者可以制定规则,而规则就代表着正确。
不过从另一个方面说,预备社员不到三个人是不能申请的啊,真是麻烦的事。
当我走出校门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一如既往在便利店里买面包的陈墨,两人份的量,如果按晚餐来说的话,不过说不定她是那种早餐和晚餐一起买回家的人。只是……
我和陈墨认识了2年多,从初中开始。初三的时候,她第一次把羊带到学校的时候。当时好像是为了什么事,我记不太清楚了。
说起来我到现在也不是很清楚她的羊能干什么,在故事中人们总是把羊和做梦联系到一起。
但是这只是没有根据的猜测罢了。陈墨给人一种不是独居的感觉,她的父母是少数在外工作且常年不回来的人,他们的交际仅限于父母每月给她的巨额生活费,对一个高中生来说肯定是很大的财产了,只是她依然每天来买便利店的面包吃。我不可能说她喜欢吃那个面包,那个面包没什么味道,夹心又特别粘稠。
总之我觉得她的身边应该还有个什么,而且不是宠物,直觉告诉我更应该是人。
虽然我可以用黑猫来满足我的好奇心,但是这是不正确的。
在路灯慢慢亮起的时候,我走上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