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顾一个只有一天记忆的人，应该怎么做？
素世输入最后一个字，点击了“发送”。
等待回答的时间里，她拿起桌面上的一张纸，再次阅读起翻看多次的体检报告。
苏萨克氏症候群。
会重置的记忆。
没有过去，只有现在。
全球仅240例。
“不...算上爱音，应该是241例了......”
素世用手捏住额头，想把紧皱着的眉头揉开，却反倒让烦恼和焦躁在脑海里搅匀开来。
零零散散的光点开始装饰起单调的夜空，接连弹出的回复也逐渐朝无助的少女靠拢。
大多数的人只当这是一个收集创意的议题，纷纷抛出了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
幸好，在天马行空中，素世还是找到了那一束稻草。
“让那个人仅有的一天，变成最完美的一天。”
抱着这个目标，她开始规划起明日的行程。
第一天。
素世带着爱音前往了小山进的甜品王国。
如果能品尝到最高级的美食，她应该会很开心吧。
素世这么想着。
坐上黄油和可可香气的马车，她们旅行在甜和苦的城堡里。
经过橱窗，在蛋糕堆砌的背景墙前，素世主动地用双臂环住了爱音的脖子，紧紧贴住对方的后背，在快门按下的那刻露出了比以往都要灿烂的笑容。
坐在店里，素世从餐盘中挑出一块巧克力，把它轻轻送到爱音唇边，倾听着对方嘴里满溢着榛子芬香的惊讶和赞叹，满意地将杯中的热可可一饮而尽。
走在街上，素世从提包内取出一张手帕，擦去爱音嘴角沾上的几滴奶油，笑话着对方的不修边幅，就着对方鼓起的脸颊咬了一口更甜了些的年轮卷。
在烤箱合奏的轻快旋律里，两人走走停停，用手机的镜头定格了踏过的每一处景色。
太阳沉入街道的尽头，由这座王国献给她们的童话故事迎来了谢幕。
坐在返程的电车里，素世歪过头，看向坐在身旁的爱音。
“今天玩得可还开心？”
她这么询问道。
爱音微笑着把头靠在椅背上，给出了一个出乎素世意料的回答。
“和素世世出来玩当然很开心啦。”
可是。
在这种高档的场合，总觉得有些放不开呢。
“还不够完美啊。”
回到自己的房间中，素世从书架上取下了一个薄本，在第一页写下了娟秀的字迹。
“第一、不能和爱音进行令她不自在的活动。”
第二天。
踏着青瓦，素世拨开了面前丛生的杂草。
似乎是惊扰到树上赖床的动物们，鸟鸣声和撞开树叶的声响在树林里潺潺流淌。
把登山杖搭在山路旁的石砖上，她回头看向下方空空荡荡的台阶。
“爱音酱？”
没有回应。
是自己的声音还未滚下山崖，还是因为对方的回响累到攀不上狭长的台阶呢？
没再继续纠结，素世把这个问题丢在原地，飞快地向着台阶下方跑去。
很快，眼前的灰白色里突兀地出现了一抹粉红。
“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使不上劲，就连叫住素世世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把爱音扶起，看着对方满是灰尘的膝盖上磕破的伤口，素世暗骂起自己的粗心。
“山上有座神社，去那里处理下伤口吧，我背你。”
承担起同伴的重量，素世向着山的方向迈出发软的步伐。
被汗水浸湿的刘海贴在了脸上，红棕色的鸟居终于高高地出现在前方。
拜托神社的人帮爱音清理伤口后，素世用手帕擦着汗，走到木狮子前。
投下一枚硬币，狮子低吼着张开了嘴巴，把一张御神签吐到了她的手上。
凶。
避开互相分享自己签运的游客，素世沉默地走到庭院中，把恶运签系到树枝上。
像是遥远处传来了叹息，风铃声阵阵响起，嘲笑着被孤单地挂起来的御神签。
“真是糟糕的一天。”
透过窗户，望着在河流里迷茫的圆月，素世在薄本上缓缓地补上了一行字。
“第二、要和爱音保持能搀扶住她的距离。”
第三天。
素世站在千早家的门口，按下了门铃。
迎接她的，不是充满活力的少女，而是披着围裙的妇人。
“女儿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头晕，今天不方便出门。”
素世慢慢推开了房门，走到躺在床上的爱音旁边，取过一张椅子坐下。
她拨开爱音的刘海，轻轻地抚摸着对方的额头。
素世从盆里拿出热好的毛巾，小心地把爱音的脸抬起，擦拭着对方微微发白的面庞，希望能用暖意为困在苦冬中的少女裹上一件棉袄。
似乎是起了作用，爱音紧皱的眉头舒张开来，合紧的眼皮也松开条小缝，让她得以看清模糊在阳光中的素世。
“素世世......”
沙哑的名字脱口而出，又像是被一面墙堵住了其他音节的脚步，迟迟挤不出后文。
素世捧着爱音的脸，拇指温柔地刮着对方渗出粗气的嘴唇。
“我明白的，爱音酱不用强迫自己。”
擦去爱音眼角的几滴泪珠，素世看着对方慢慢收起眼中的画卷，凑到她的耳边，轻声地哄着。
“睡吧，过了今天，一切都会结束的。”
背对着均匀的呼吸声，素世提着木盆走出了沉闷的房间。
走下楼梯，爱音的母亲捧着一杯热茶递给了她。
“辛苦你了。”
对方转身离开前，素世看到她的脸上又多了几条满是疲惫的皱纹。
“辛苦你了。”
轻声吐出不知是在宽慰谁的话语，素世把倒映出疲惫面容的茶汤混着冰冷的烈阳咽入喉中。
洗漱完，在薄本上草草地写下又一句话后，素世扯过被子一拉，笼住满床的星光，送进自己空荡的梦乡。
“第三、出门时要备好头痛药。”
第四天。
第五天。
......
第五百二十天。
素世站在镜子前，再次检查起自己的着装。
浴衣宽松度，完美。
木屐的大小，完美。
腰带的位置，完美。
她在脑中把去年的今日重新放映了一遍，将犯过的错误一个接一个地反复咀嚼着。
今天，一定可以给她最完美的一天。
“素世世，还没好吗？”
听见外面传来的喊声，素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更衣室。
“烟花大会还久着呢，爱音酱真是着急。”
牵着彼此的手，两人踩着灯火跑进街市的人声鼎沸中。
“要两个苹果糖。”
盯着半空中垂下的橘黄色瀑布，爱音张开了嘴唇，想说些什么。
“老板，给她的那一个少淋点糖，她喜欢酸一点的。”
涌到嘴边的话被素世抢先说出，爱音扭过头，惊讶和好奇裹住了她的眼眸。
“素世世，是怎么知道的？”
听到泡在糖浆和果汁里的疑问，素世吸吮了一口糖果的沁甜，故作失望地摇了摇头。
“我本来是想捉弄一下你的，没想到爱音酱真的喜欢。”
“呼欸，素世世好过分！”
素世把脸上浮起的绯红藏进苹果糖后方，轻轻咬上一口，掩饰自己咧开的嘴角。
爱音喜欢的口味，完美。
捞网推开水波，催着池中的鱼儿匆匆地摆动着尾巴。
爱音把手往上一抬，鱼儿破开水面，高高地跃起。
“快看，素世世，我捞到了哦！”
“是是，这个给你，装进去吧。”
素世提起衣袖，把放入几粒石子和几片水草的笼子放到水面上。
手一抖，鱼儿逃进了笼中，缩进水草里，隔着玻璃看着两张放大的脸。
“真可爱呢。”
爱音把笼子拉远了些，看着弯下腰来盯着她侧脸的素世，忽然有些为难地笑了笑。
“不过，妈妈他们好像不是很喜欢我养这些小动物，要不还是算了......”
素世把目光投向粼粼水面下的另一条鱼儿，一幅思索的模样，仿佛是在等着那条鱼儿把答案送进脑海的捞网中。
鱼儿游出了视线外，素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拍了拍爱音的肩膀。
“不介意的话，养在我家也是可以的。”
爱音和贴在玻璃上的鱼儿一同把视线移向了那道被灯笼照得更加柔和的笑容。
“我的时间有多，如果是陪伴的话随时都可以提供。”
素世也半蹲下去，看着对方脸上和想象中一致的喜悦表情，放松地吐出一口气。
解决爱音的难题，完美。
宣告祭典尾声的烟火升腾而起，点燃了无垠的夜空。
“无论看多少次，始终不能移开目光呢。”
爱音把头靠在素世的肩膀上，看着五彩缤纷的颜色绽放在深黑的画布上，如此赞叹着。
看着依偎在自己身上的爱音，素世轻轻地帮她梳理起被风吹乱的头发。
“是啊，真是梦幻的景色。”
说完，两人默契地陷入了沉默，不去打扰花火们仅此一次的欢呼。
直到团子的香气温润了整个夜空，等到玩累的烟花不再吵闹。
“今天玩得可还开心？”
素世朝着紧贴着自己的少女，抛出了早已重复无数次的问题。
一切都照着计划执行的一天。
总该是完美的一天了吧。
“不开心。”
又是一轮沉默，压在两人之间。
“为什么？”
“因为你。”
素世扭过头去，疑惑与认真的两张脸四目相对。
“看起来很疲惫，而且，素世世的笑容，只是在勉强自己吧。”
爱音把僵在自己头上的手拿下，用双手捂暖那只被月光吹得有些冰冷的手掌。
“虽然不知道缘由，但一定是因为我的任性，才让素世世即使如此也还是一直陪着我吧。”
素世睁大有些发懵的眼睛，好几次张开嘴唇，却没有说出一句话。
最终，她只是低下了头，咬着牙低声挤出了两个字。
“笨蛋。”
爱音轻轻拍着素世颤抖的后背，把若有似无的哽咽声掩藏起来。
第五百二十一天。
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回到家中，素世昏昏沉沉地趴到房间的桌上，闭上了有些发红的眼眶。
随意放下的指尖，戳到了离开时没有合上的薄本。
她抬起头，看着摊开的纸页上，或涂改或删去的每一字、每一句。
往前翻动纸页，一个个不完美的日子后退着从素世的面前走过。
直到本子的第一页铺开在她的面前，时间定格在最不完美的一天。
“第一、不能和爱音进行令她不自在的活动。”
素世把薄本盖上，出神地望着天花板，一时不知在想些什么。
“呵。”
半响，她闭上眼睛，自嘲着干笑了一声。
“真是白费功夫啊。”
重归寂静的房间里，老旧的薄本紧紧地抱住残破的身躯，等待着封面上用红笔画下的伤口结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