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证炼狱。”
德洛丽丝的笔记本上写着这么一句话。
这其中写了她对这个世界的一切看法,了解与好奇,她所画下的,自己所见的这个世界的所有不可思议之物。这句话是她所认为的,对这世界最好的概括。它是受刑者的炼狱,审判着在这上方生活的所有人,无时无刻不对他们降下审判,又放大了他们的缺陷,使这趟救赎之旅困难重重,也绝无假冒与掩藏的可能。
“我从未在任何小说里见过这样的地方。”
她在舰长室里,托着腮,喃喃自语着。
现在是地球标准时间,十八时二十三分,属于她的休息时间。但,她还有个任务没有完成。
她所阅览的文件比常时少了一份,它被标记在一类文件的最后一项,这是一种不可容忍的错误。这一微小的差距可能导致全船的人出现重大损失,因此,在三分又二分之一秒后,她决定离开船长室寻找那份丢失的文件。
她此前已经向二副弗里斯克与大副凯瑟琳询问过那份丢失文件的下落,但他们表示不清楚,并继续向下询问了更多的船员。
这种层叠的指挥结构让他们目前还未找出那份文件的下落,何况他们还有更多的日常工作要处理。在永恒警戒号当前约两千人左右的规模上,效率被严重地减慢了,何况他们还无法使用这艘诡异军舰上的更多科技设备,只能在此之上额外搭建设施。
哪怕如此,相较于这艘船设计中的四万人满编规格,他们依然面临了相当的岗位不足问题,以至于遇到问题时能被抽调的人数远低于预期。
“这些都是我要面对的问题,这份文件,也是它诞生的必然的一环。”
叹息解决不了问题。
根据目前的信息,德洛丽丝开始逐一询问更下级的船员们。随着这样的追踪,她有了个目标,一个确切的,可以敲定的目标,一个人,一个她这辈子不想再看见的人。
“又是你……”
咬牙切齿地,德洛丽丝说出了这样的话。
“怎么又是你,我真应该到另一座城市之后就把你开掉。”
但她注意到,没有船员了解阿拉斯特的行踪,对一个行事格外醒目的人来说,这是不该存在的。那家伙可能是发生了意外,这才导致了其失踪的发生,也许是死了,比德洛丽丝想象得更快。
一名船员,最后见过她的船员描述说。
那时是阿拉斯特主动接走了文件,那名船员没有多想便决定这样做了,只当阿拉斯特是德洛丽丝新招募的秘书。
德洛丽丝理解这种情况的发生,毕竟这座船上目前还有两千人,互不认识的情况依然十分常见,更何况,他们没有时间举办船员之间的联谊会,那些从永恒警戒号第一次启航到如今还幸存的老船员们也习惯了这份蕴含不幸和创伤的绝望,所以将自己的情感封闭,因此避免了承受感情的折磨。
在这种情况下,船员们之间的沟通变得格外困难。
但至少,那名船员还能领着德洛丽丝到阿特拉斯最后出现的走廊中。
德洛丽丝当然感谢那人了,只是她现在实在没工夫继续表达自己的谢意。
永恒警戒号的走廊总是昏暗的,因为长期的电力系统损坏与能源生产效率低下而昏暗。它的锅炉里燃烧着的未知材料早已不知所踪,后期填充的核燃料所形成的聚变反应只能维持其以最低能源限度下的运作。
在这些昏暗之中,还有那些回廊中特别的角落,那里总是有失踪者的传说,有人说他们因为夹在外壳中的侵蚀而成为了未知形体的怪物,有人说他们就此踏入了舰船的几层外壳之间的又一个世界……当然,众说纷纭,却也只是传闻。
没有人敢在这些裂隙附近停留太久,没有人敢在它们身侧大声喧哗,没有人敢于其中渗透而出的忧郁对视。
可,德洛丽丝分明看见,阿拉斯特的脚步就消失在这回廊尽头,一副陡然诞生的画的裂隙附近。
但她不记得这船上有画做的装饰,更不记得这儿有那个呈现七十二度旋转的回廊。
她尽力不往后看,因为……
不,别想了。
使用船内的无线电系统向其他人传递了自己可能要暂时失联的讯息后,她随即撑开画的裂痕,步入到它身后冷冽、闪烁的场景里去。
一束阳光流淌在她的脸颊上,但她不记得这里有阳光。德洛丽丝艰难地睁开眼,她注意到了七彩穹顶降下的那些璀璨的光辉,这里是一座教堂,虽然她也不记得这艘船究竟哪里存在教堂。
“……可你,你的存在又是那么明显。”
她很轻易地找到了阿拉斯特,对方死了,或许是刚才死的,看尸体的腐烂程度,或许是昨天死的,德洛丽丝搞不清它们的区别。
死在那座雕像手里,没有悬念,也没有希望,正如同这捂住眼睛的雕像。细耳倾听,她还能窥见其中的哭泣声,那是将死之人的恸哭,或许是为自己而起。
虽然不清楚它的运行机理,但是……
有一些地方大概是沾不上血迹的。
从伤口痕迹判断,阿拉斯特的死因是被扯断了脖子,恰巧能对应雕像的手部存有血迹的事实。可疑点在,雕像的背部为何会渗出血液?
“嗯……值得思考。”
德洛丽丝察觉到,雕像手部的血迹正在逐渐减少,阿拉斯特的死为自己提供了一个机会,一个能在此时破坏雕像的完美机会。所以,她启动了自己的单手剑。
“我不觉得自己能破开这神奇的材质。不过我的武器应该可以——”
蓝色光辉,被撕裂的空间,倾泻而下,径直把雕像一整个劈开。
“等等!”
那雕像是空心的。
它里面涌出了无数的血,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德洛丽丝撞开,径直拍在教堂的柱子上,让她的背部发出或许十分不妙的嘎吱作响声。
“啊……啊……什么鬼……”
她尽力抹去自己脸上糊上的那些血块,从裂开的雕像中心发现了一个像是人的物体。她翻开那家伙,看见了一个人,一个长着残破翅膀的人,就像是渴望展翅高飞,却被扯断了翅膀,或许那真的是天使,又或者是她被侵蚀出了幻觉。
“救救我……”
她哀叫着,胳膊瞬间搂住德洛丽丝的脖颈。
后者很想拿下那一对手,却发现自己的手压根无法撼动那铁钳似的抓握。德洛丽丝用剑刃割开了她的身体,却只能听见她不停地祈求的声音。
“请别离开我……”
“放手……该死的。”
不过那家伙并不算轻,德洛丽丝抓起她,甚至把自己也甩了出去,二者共同撞穿了墙壁,又从那教堂穿梭到舰船的走廊中去。
“该死的,我说了,放开我!”
“可我,不想,再放弃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在这时,他们的目光彼此交锋着。
德洛丽丝看见了一种盲目的生存意志,一种从绝望的洋流中不顾一切地抓紧周身所有事物的执着。
她意识到,自己大约不可能使那家伙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