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依芸总会做梦。
一个不连续但连续的梦。
和周五晚上,如同镜像的真实梦境不同,那个梦毫无征兆的出现,里面杂糅,组合着各种各样的回忆。
“我家儿子,怎么会看上你这个败家媳妇,开便利店欠了一屁股贷,亏本;做小生意,卖不出去的衣服还在楼下摆着……叫你端茶倒水,下田种地,都是在赎罪,赎你欠下的罪!不识好歹的东西……还敢顶嘴!”
“妈,可是,孩子怎么办……我年轻时不懂得事理,娶了个这样的老婆,现在要离婚,是不是不合适……”
“儿子,妈妈以后要离开家了,以后你和爸爸好好过,等到长大后再来找妈妈,妈妈再给买炸鸡吃,好嘛?”
……
梦里,都是过去发生的事情,只不过,自己好像依芸,而是“逸云”,似乎是什么平行世界的事情,在那个世界里,自己似乎是一个男生。
“乱七八糟。”
自己的父母,因为生活的油盐柴米分开,是奶奶唠叨过无数遍的事情。自己的母亲嫌弃奶奶做的饭里有米虫,做小生意败光了家里的积蓄,父母被奶奶给拆散,叫他重寻新人……
一遍一遍,或听闻或目睹,连脑海都起了老茧,开始厌烦这些事情。
父亲,哦,对,软弱的父亲,是她13岁来,叛逆期就瞧不起的对象。
两个极端集中在自己的父亲身上。一边敷衍着自己,不要厌弃妈妈,好好学习,等爸爸空下来,就带你去找妈妈;一边对奶奶唯命是从,无论是事业或是规划,还是家庭的闲杂琐碎,都要经过奶奶的审批。但凡逾越雷池半步,就会被长久严厉的训斥责骂。
她时常想,既然互不相爱,为什么当初就不考虑些,却把自己降临到这个世界上。
一大早起来,随意摸起身旁的手机,冰冰凉凉。
“11:00。没有人发消息。”
有些失望,有些释然。
毕竟是寒假,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出游,作业,像自己这样呆在家里无所事事的,也是少之又少。
睡醒,模模糊糊的视野,窗户好像沾满了霜花,近乎飘落到屋内般地,落下,一片片。接着诗意的想象,打开窗户,却发现是没擦干净的眼糊。
没见过雪的南方孩子,总是作着一觉起来大雪纷飞的梦,茫茫白色的虚幻却从未投射到现实。
望着窗外翠绿的阔叶树,思绪轻扬。
想起,有次,无意中说出的气话,却是后悔至极。
雨天,自行车,去很远的湖畔公园骑车。又为了早点赶回家,淋了个落汤鸡。
回到家,却是怒容满面的父亲,训斥着。
“怎么不早点回来,奶奶担心死你了!女孩子家家的,还说和同学去骑车,说不定又去哪个地方鬼混!”
“明明和奶奶说好了,晚点回家了呀,这又不是我的问题?”
“奶奶为了你着想,早点回家吃点热饭不好,非要搞七搞八,显得自己很特立独行一样?”
……
已经不记得具体的细节,湿淋淋的地面,不只有依芸浸透的雨水,也有父亲的。半天明媚的天气,偏偏到了晚上才倏忽的乌云密布,谁能想到要带伞呢。
“大孝子,这么喜欢奶奶,就和奶奶成家呗,为什么还要和妈妈生下我,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
依芸的情绪彻底失控,对那个软弱的父亲如此喊道。
一语中的,父亲眼中的火光突然熄灭了,转头沉默地走向阳台,夜色淹没了背影,隐隐的,见到红塔山的烟雾与星点的火光。
喊着,叫着,原本是两方的辩论,一方却变成了缩头乌龟。在气头的依芸,转头拉开家门,头也不回。
……
赌气的依芸,只坚持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回来了,连晚间档综艺回播的时间都没撑到。
那天,回家,父亲一下子像苍老了十岁,在床上裹着被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乡村爱情故事或者抗战神剧。
依芸愣神。
扭头,父亲起身,走来,却是鞠躬。
“对不起。”
……
简单照常应付了下午饭,吃着微波炉有些烫手的剩菜,刷着手机。
有些沉郁的情绪,被熟悉的头像和气泡烟消云散。
QQ:您有一条消息待回复。
“依芸,下午出来吗,陪我办点事情。”
“去哪?”
“去老地方,到时候再告诉你。”
开心。有人在乎这自己的感觉,能做些什么的感觉,真好。
她是这样想的,但一般不会和别人说。
很快,收拾好行头,依芸又在屋里的落地镜前端详了许久,才挪步离开。
今天穿的是一套呢绒革履大衣,里面随意套着短袖和针织毛衣,平时穿这些其实还算暖和,可是走出家门时,依芸感到寒风从薄薄的裤管里吹进,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
“好冷……”
依芸小脸和耳朵都被冻的红彤彤的,用胳膊碰了碰,透心的凉,汲取着上面的暖意。
想起,父亲上周六说过,天气冷了,记得穿秋裤。
虽说是老一辈的执念,和“多喝热水”“多吃点”是同一个类别。有种感觉叫做父母感觉你……诸如此类,耳朵都磨出了茧子,但终归有它们的可取之处。
直到上了公交车,暖气填补围巾与脖颈的缝隙,依芸才感觉冻僵的脚恢复了些直觉。
下车。
“芸宝~!”
“怎么,诶,不要……”
茗涵扑到她的怀里,踮着脚,环抱着她纤细的腰,依靠踉跄着,走了几步。耳边吐气,幽兰柔丝,雾气微微发烫。
一下车,在车站等候着的少女,大冬天居然穿着漂亮的碎花连衣裙,还有,还有,居然……!
居然还有白丝!这些,她平时根本不会穿的呀,大大咧咧的,难道是为了让我陪她去找男朋友吗?诶……?可是她什么时候有的男朋友,我居然不知道,居然会瞒着我么……
想到这里,依芸满脸羞红,轻咬嘴唇,想着如何问出这几个羞耻的问题,摆弄着小拇指。
好不容易摆弄开怀中的少女,依芸竟意外的有些难过和酸涩。
“大冬天的穿这么露,还穿白丝,不冷吗,大美女?”
“不冷呀。”茗涵一副开心嬉笑的样子,丝毫没有理会她酸溜溜地,带些阴阳怪气的语调。
“这不是白丝,这是光腿神器啦,穿着很暖和的,是有些取巧的东西。嘛,不过不用担心我啦,我挺耐寒的……”
说到这,茗涵指了指自己,又说了什么,但是依芸感到有些烦心,后面什么也没听见。
扭过头,不是很想理她。
“怎么了?”
抬头,才发现额头热热的,茗涵的手很暖和,很烫。
“啊,没什么,分神.……想些事情。”
“走吧。”
沉默着,裙摆轻扬,依芸还是同往常一样,轻轻的依靠在茗涵的身上,牵着手,能感受到茗涵修长的手指,软软的。
她们两人的相处,时常是这样,默契的沉默,畅聊,相互考虑着,要么一起不说话,要么一起叽叽喳喳。
“话说,今天太阳是打西头出来了,怎么穿成这样,还说是有重要的事情……?”
“先保密。”
“保密是不是也太见外了些?什么时候连我都需要保密了……”
“因为是重要的事情,随意说出来就不再有意义。”
“怎么……?”看着她一脸的认真,感到了自己冒失的依芸,收起了那种想法。
的确,明明是互为影子的两人,自己连这也要凭空猜忌,心思也未必太敏感了些。
自己可不想当那种阴湿敏感的生物。
突然,某种温热的触感,带着湿润,贴到了自己的脸颊上,蜻蜓点水般地,只持续了一下,就转瞬即逝。
“这样,就郑重些了。”
二者的身高基本相同,不需要任何一方的妥协,就能轻易地将唇印点在另一个女孩子的细腻的脸蛋上。
好看的墨色眼睛注视着自己,眼前的世界里,尘世的喧嚣再也不见,周围似乎只剩下了一个人,就是茗涵。
“喜欢你。”
茗涵凑过来,耳边的话语轻浅,面带笑意。
“诶诶……诶诶诶……?”
“没有人,这里是施工路段,没人能看见。”茗涵又靠近了些。
依芸面色绯红,整个人像熟透的砂苹果,红的出水。
“其实,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本来就是一个人,又怎么不知道“我”的心思……”
“什么意思……”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茗涵说,又重复了一遍。
“我那时向世界树的大贤者许下了知晓的愿望,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你,一切的真相。”
“你发现了吗?我一直以来,从相遇开始,我都以巧合的形式知晓你的过往,仿佛你肚子里的蛔虫。而且我们的性格很相似,细腻敏感,都及其为对方考虑。”
“其实,我是你的上一世……”
她大概讲述了上一世的经历,转折点就在高中开始,自己费劲了全力,解决了依芸的家庭矛盾,促使父亲关注依芸的身心成长。最后她没被送进私立的临仙国际高中,这是这一世的转折点。
还有。
这一世。
她是“自己”的拯救者。
叫吴茗涵,是个女生。
“原来是这样,我早该想到的……”
依芸倒是若有所思。
“你在想,为什么会有这么漂亮,品学兼优的女孩子,天天跑过来,教你数学;为什么会有人会有人这么了解你的家人,帮助你解决家庭问题……”
“结果,我们居然,居然是一个人的两个影子。”
她说出这句话时,茗涵轻轻地摇了摇头。
“也不完全是。”茗涵说。“因为设定里写得完全是另一套性格,是以前的自己天生会喜欢上的人的性格,再又融合了以前自己的经历和部分人格。”
“你就是你,我就是我。我喜欢的你,是我喜欢的你。不是因为过往这些破事,才诞生的喜欢。”
又是一个吻,像涟漪在水镜中泛起。涟漪交错,清澈的雨点从另一片云朵中泛滥开。
少女们的脚下,微小的白花蔓生在一起,虽是细小的根部,但是却缠绕着,不时争抢着干旱时期的养分和水分。
“唔……坏蛋涵宝!”
柔软的感觉入口,甜甜的。
突如其来的攻势,如同狂风骤雨,舔舐着糖纸的味道。嘴里不知何时,还卷进了细长的发丝,点的樱唇痒痒的。
就这样,簇拥在一起的花朵,随风摇曳,花蕊时常轻碰。
直到雪花飘落,她们才抬头,如视神明。
“下雪了。”
雪花落到依芸的脸上,调皮的茗涵想伸手拿下,只有融化的点点水渍。
帮她擦干净,茗涵眨了眨眼。
“害羞的都留不下点雪花了。”
“笨蛋。”
摆过头,还是忍不住的看茗涵。
“去我家坐坐吧。”
却是下雪天,走路的时候,两个少女穿着短袜,露出白净的脚踝,轻佻可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