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时分,王都修道院内依旧灯火通明,洁白的烛光映照着高墙。
内部只有寥寥几人,在向主教请示后,叶岚推开红木门,这才看到了他所来造访的对象。
房间内的修女将装满染血纱布的木盆拿出房间,其余人则围在她四周,一副忙碌景象。
躺在床上的德洛丽丝俨然没了往日的威严与风度,此时的她尽显疲态,与受伤的普通人一样。
在教会的全力医治下,总算是脱离了生命危险。
叶岚走近一看,才发现被缝合的伤口并没有在法术的治疗下得到完全愈合。
伤口处散发出的金色余痕像是毒素一般环绕在伤口四周,即便是在得到了治疗的情况下,黄金长矛所造成的伤害还在不断增加。
处理伤口的修女们在看到叶岚后,也很识趣地放下手中的工作,陆续离开了房间。
“为什么叫停比赛。”德洛丽丝的气息很弱,但是还是第一时间问出了这句话。
“就像索尔斯说的那样,审判官大人还不能倒在赛场上。”
像是对叶岚拙劣谎言的不满,德洛丽丝偏头看向其他地方。“索尔斯不会说那种话。”
“算是对你之前救我一命的报答,如何。”
“我只是教会的货币,如果不能发挥应有的价值,那就没有任何用处。”德洛丽丝的话没有夹杂任何语气,但叶岚还是能从中听到她的情绪。
对于半神躯而言,强烈的情绪波动会使力量大打折扣,叶岚能感受到,此时的德洛丽丝心中的不甘与失落已经快要将她填满。
“即便是抛开审判官的身份,你也有着别人不可替代的价值。”
“历代审判官皆死于非命,如果不能抹杀自己的人性,那么迟早会被代替。”德洛丽丝转头看向叶岚,她的眼神突然变得柔和起来。“这场比赛本应是我的终幕礼,所以现在的我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半神躯坚不可摧,可是伤口也无法正常愈合,如果想要完全康复,那我很可能要彻底放弃这份力量。”
听到这番话的叶岚自然也是颇有感触,但事实上两人的处境并无二致,德洛丽丝恐惧自己不再拥有力量,从而被教会抛弃。
而叶岚也无时无刻不担心会有比自己更有天赋的外乡人来到这里,从而取代他。
“如果不能活着,那一切将毫无意义。教会或许会有无数个审判官,可你无可替代。”
“谢谢……”最后说出这话时德洛丽丝的声音已经小到近乎听不到。
“好好休息吧,审判官大人。”叶岚起身向着夜幕走去。
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白色烛台之上跳动的火焰,德洛丽丝也陷入了沉思。
“不可被替代的价值,吗……”
……
此时的街道也进入了沉睡,只能在街道主干道上看到零星的烛光,如同被蒙上一层薄纱一般寂静。
行走在道路之间,感受发丝被风拂动之余,叶岚则反复思考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
比赛中的表现很显然引起了各方势力的关注,可事情并没有向着他所期待的方向发展,连观众席之上都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氛围。
另外在德洛丽丝那场比赛之中突然出现的瑟斐提尔,他的动机也很奇怪。当时救人心切,并没有考虑那么多,回头一想,或许对方正是要他来阻止这场比赛……
作为骑士学院的瑟斐提尔想要救下德洛丽丝?二人毫无瓜葛,如此一来,怎么想都很奇怪。
当叶岚从思考中脱离出来时,脚步也逐渐放缓。
“奇怪……”叶岚看向身侧的小巷,顿时发现了异常。
“我刚刚是不是走过这里了……”看着这似曾相识却又说不出有什么问题的场景,叶岚不禁回头往向身后。
如同复制粘贴一般完全一致的街道片段出现在叶岚的眼前。
如此荒诞的风景险些惊掉了叶岚的下巴,叶岚很清楚这不是梦境,那便只有一个答案。
有人在这里制造了结界……不过显然施术者并不是什么登峰造极的大师,否则以叶岚目前的实力是完全分不出现实与结界之间的区别的。
有半吊子想把自己困在这……可是这种漏洞百出的结界,显然不是什么坚不可摧的存在,攻破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一阵脚步声打破了这诡异结界,叶岚看向那些走进结界的红袍人,心中便有了答案。
“原来是旧民的牧首大人,我还以为是哪个三流法师在此练习,才能搞出如此荒唐的结界。现在看来,原来是劣质结界卷轴的杰作。”将手背过身后的叶岚毕恭毕敬的起身向面前的诸位行礼,却还是下意识徒手展开了数个攻击法阵。
红衣人一字排开行礼,为首的便是今日在赛场上大显身手的海嘉。不过她并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而是将身上的武器尽数卸下,以展现诚意。
“贤者大人不必惊慌,今天将你留在此地确实是没机会与您开诚布公的好好谈谈,这才出此下策。”海嘉说罢还顺手卸下了自己身上的盔甲,。
刚刚还带有好奇之色的叶岚此时满脸狐疑地对着海嘉打量起来。
“那么……海嘉冕下选择这以种手段与我见面,让我猜猜,应该是旧民将我视作眼中钉,然后派你来除掉我?”
此时叶岚已经看懂了对方的意图,又是卸甲,又是行礼。自然是要想方设法的拉拢自己,毕竟这里是伊洛丹,艾格兰特的王都。想在此地杀圣殿的贤者,可不是一个海嘉就能做到的。
所以叶岚从一开始便是有意激怒对方,一来是想观察一下对方的态度,并看看对方究竟对此原因押上何种筹码。
将发丝别致耳后的海嘉并露出温和的笑容,相较于她在比赛时期的咄咄逼人,此时的她看上去更像是个和颜悦色的大姐姐,当然这可能也只是表象。
“我想贤者一定是误会了什么,另外,我们其实并不喜欢旧民这个称呼,自黄金时代,我们欧根特的人民便一直被视为二等公民。”
”这种被区别对待的感觉并不好受。即便是现在,艾格兰特的人依旧瞧不起我们。我想贤者你作为外乡人,一定能够体会这种被区别对待的感觉。”
“是吗?这下话海嘉冕下恐怕只敢与我这么说,但是以现状而言,你们不也同样对艾格兰特的人不,应该是对会魔法这件事嗤之以鼻。”
海嘉依旧是一副微笑,从她眼神中得不到任何信息,叶岚也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对此他并没有收起自己的法阵。
“贤者大人为何这么说。”从海嘉这幅人畜无害的表情中叶岚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情绪波动,从伪装表情这点而言,她便已经完全超越德洛丽丝。
“是吗……那么贵国的猎巫运动该如何解释。”
自欧根特独立以来,举国上下对于术士的迫害便从未停止,尽管大部分人都是没有任何魔力亲和度的普通人,但还是会有天生便拥有魔法天赋的怪胎。
欧根特对此展开了大规模的猎巫运动,与艾格兰特的自导自演不同,欧根特的女巫与教廷没有任何关系,即便是一群暴民,也能在修士的指导下对巫师进行审判,那里也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魔法禁地,这是叶岚在书上看到的。
对此,欧根特与艾格兰特完全是两种极端,不过叶岚也很清楚,艾格兰特的很多外乡人也没有魔力天赋,他们要么变成了蓝瓶进而流通黑市,要么正值壮年,被强制服从兵役。
在叶岚的立场来看,两方完全是一丘之貉,不过自己正是因为贤者的身份,才能够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叶岚的这番话精准的刺到了所有旧民的软肋,在艾格兰特,这样大规模屠杀术士的行为是绝对的异端。
不过听到有关猎巫内容的海嘉只是微微皱眉便又恢复了微笑:“我们并不否认那些愚民的暴行,不过对于巫师的解释权完全掌握在教廷手中。”
“不过我想贤者一定不是那么自私的人,据我所知,您还有个被圣殿包庇的姐姐。如果让民众知道,圣之贤者的姐姐是无魔之人。那么恐怕他们也会变成你所认为的暴民。”
只见话音刚落,叶岚便以极其低沉的声音回应:“你是在威胁我?”当对方谈到叶冰时,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叶岚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对方非常敏锐地抓住了叶岚真正的把柄,成为贤者也好,获得强大的力量也罢,这一切都是手段而已,在圣殿立足并稳固自己的地位,这些都是为了能够更好的保护叶冰。这是叶岚的底线,也是他能够无所顾忌地为圣殿办事的缘由。
“如果教宗大人愿意给您姐姐一个合法的贵族身份,并且还能拥有自己的封地与驻军权,您则作为教宗大人的神选武卫,同样享有仅次于教宗大人权利。贤者大人又是否愿意丢下这并不算安逸的生活呢?”
虽然只是目前只有口头许诺,但是海嘉所言分量可谓是极其沉重,欧根特的皇室并不掌权,一切权利皆由教廷掌控,而作为教廷顶端的红衣教宗甚至是高于国王的存在。
这相当于是直接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利交给了叶岚,除教宗本人以外的任何人都无法染指叶岚的决定,况且还有属于他本人的军队,以及封地。
面对如此巨大的筹码,叶岚很显然陷入了沉思。可是面对这样的糖衣炮弹,欣然接受的后果又是怎样呢?
即便是选择了加入对方,仅凭海嘉一人,是绝不可能带着叶岚以及叶冰全身而退的。
“寄人篱下的感觉一定很不好受吧……又要看索尔斯那个老头子的脸色,又要被各方势力像踢皮球一般被当做政治货币消费。那么我该说的都说了,还希望贤者大人能够好好为自己的血亲考虑。”
“说完了吗?”叶岚此时的表现却显得有些不耐烦。
看着海嘉不再说话,叶岚突然将背后准备好的法阵瞬间展开。
一棵巨树拔地而起,如同水中跃起的鲸鱼一般直冲云霄。只是片刻之间,结局顶端便被撕开了一个大口。
之间叶岚突然将脸凑近,露出了一个怪异的笑容。
“不得不承认,你们的情报掌握的确实很多,不过,你们什么时候变成善心大发的圣人了?”
说罢便闪身与海嘉拉开距离,并在片刻间使用空间法术将法杖传送到了手中。
“是武器也好,圣殿刽子手也罢,这些都是我变强的手段。封地?军队?你觉得能够让你们如此忌惮的力量,只需要给个奶嘴就会向你们摇尾乞怜?”
法杖也在同一时间指向了海嘉。
“我谁也不信,艾格兰特也好,欧根特也罢,我只相信自己。圣殿也是是我变强的一部分,我还会变得更强,成为让你们所有人都为之忌惮的存在。”
白光慢慢凝聚,正是之前在赛场释放的奥术风暴,所有人都见过这一发攻击发破坏力究竟有多大,能够完全摧毁禁魔材料的全力一击。
“另外……你之前提到了我的姐姐,想打我姐姐主意的人,还没有一个活着的。你自然可以去想办法刺杀她,不过她死了的话,我必将亲自带领军团踏平你们欧根特。然后用你们教宗大人的头盖骨给我当碗使,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看。”
尽管海嘉已经了解到了有关于叶岚的全部情报,可惜她千算万算也没能想到,叶岚从来不觉得自己属于艾格兰特。
“真理,只存在于我的法术轰炸范围内。”随着白光的逐渐照亮了天空,一个被刻意削弱的奥术风暴包围了整个结界。
在纯粹的魔力冲击之下,除海嘉以外所有的随行仆从都在瞬间被撕成碎片。
强如半神躯,也被这纯粹的魔力冲击给阻挡了脚步。
局势在瞬间扭转,本意为谈判不成便迅速强攻将叶岚灭杀的海嘉此时却被叶岚夺得了先手。
她自然是是意识到了叶岚的意图,巨树也好,奥术风暴也罢,这些小伎俩根本不是为了以卵击石,而是在求救,叶岚从谈判开始时便在为此做准备。
感受到巨大挫败感的海嘉此时对叶岚有了全新的认识,或许在他人眼中叶岚只是个圣殿的傀儡,圣殿的屠刀,可是海嘉却在此看到了叶岚冷血的一面。
没有归属感,自此以来便是如此,叶岚从来都是如此,他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没有家。或许他表面上拥有,可叶岚从未认可过这一点。长期压抑扭曲的成长环境将叶岚变成这样一个冷血的人,疯狂的人。
当然海嘉不会知道这些,她承认自己小看这位贤者了,他的行为与认知与常人完全不同。亦或者是,他伪装的很好,好到叶岚身边的人都看不出来。
当金色光芒浮现与叶岚身边之时,如高墙一般的金色圣盾瞬间出现在叶岚面前,感受到身旁有一阵风吹过叶岚便看到了那个金色的身影。
在海嘉卸下武器的情况下,那个身影仅仅靠盾击便将对方直接扇飞,强风吹拂而过,伴随着战袍的飘动与那标志性的盔甲 叶岚才认出了这人的身份。
“巴罗尔,来的正是时候。”叶岚嘴角微微上扬,响这位骑士圣殿的殿主致敬。
不过显然海嘉在被扇飞后便不见了踪影,他趁机逃跑了,再这样下去,恐怕整个圣殿的战斗力都会倾巢而出,半神躯并非无坚不摧。所以现在撤退便是最好的时机。
叶岚的求救起到了很好的效果,如果在结界之外,便能够看到此时的结界在巨树撕开一个口的情况下,被奥术风暴的白光照的如同夜店的灯球一般。闪烁的光芒在段时间内甚至照亮了半个伊洛丹。
“岚大人干的不错,呵呵呵,你的表现老夫都看在眼里,真给老夫长脸啊呵呵。”索尔斯眉开眼笑地站在他身后说道。
“别拿我寻开心了老师,既然看到了就早点来嘛。”叶岚又恢复了日常的状态,以他对索尔斯的了解,刚刚那些话即便是给他听到也无妨。
“看着自己的学生能够牵制住一名半神躯,可是相当有成就感的,老夫果然没看错你。”
“接下来有什么安排,老师。”叶岚转身看向索尔斯。显然以目前的局面,艾格兰特与欧根特之间的矛盾已经被摆上了台面,当作无事发生是不可能的。
“岚大人也会装糊涂了,你比大部分更能看清目前的现状,老夫准备让你去一趟北地,招揽盟友。是时候收复欧根特了。”
“北地,是提赛和那群蛮子们的领地?”叶岚又想起了那个战斗时狂野奔放,平日里却是个沉默寡言的女孩。
“嗯,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去一趟梵尔蒂斯。那里的城主搞到了一块相当完整的灵渊石,不过她却搞了一个竞技场……”
“又要去比赛?那个城主什么来头。”一听又是比赛叶岚整个人都如同条件反射一般起了抵触情绪。
“梵尔蒂斯的城主魇,目前是在位邪神,梵尔蒂斯与艾格兰特有着紧密的同盟关系,所以这方面你无须担心”
“但是……那里可能会有大陆上的各个高手,为此艾丽莎与洛兰也将与你们同行。”
宿命之间必然的相遇,源自最初的那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