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光灯就像一排横在舞台上方的枪,在呼与吸的间隔里开火,击穿舞台上每一寸空气,撕裂出巨大的伤口,视线中每一处都流淌着鲜血似的红。这红色坚硬、燥热,让人下意识口干舌燥,如同一团不知何处点燃的火,在一瞬之间蔓延、燃烧、爆裂,甚至给人一种发出噼啪响声的错觉。
不,这团从舞台向下侵略的火焰并非错觉,刺眼的光、灼人的热都不是错觉,火堆爆裂作响也并非错觉,顺着声响望去便能看到,在鲜红光线的笼罩下那两片几乎肉眼可见激烈颤动的铜镲。
演出已经开始了。
这四声镲是铺垫,是老式台钟准点的报时,也是雷暴前不安的平静,除了独属于金属无序震动响亮、高亢、宽广的声音之外空无一物。然而总能感觉到声音的背后力量正在不断积累,聚集在大槻悠悠子逐渐抬起的手臂、蕴含在捏紧拨片的掌心。在四下敲击的结束、声音却尚未消散的同时,力量聚集到了不可不发的地步。
下一刻,便是释放。
“嗡!”
藤崎花子几乎已经分辨不出声音了。在悠悠子扫出第一个强力和弦的瞬间,她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涌到头上,耳朵里“嗡”地一声炸开,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听到的是什么声音,究竟是开足了失真效果的强力和弦、还是底鼓沉重的闷响、又或是单纯的耳鸣。随着耳鸣到来的是上身一阵摇晃,她下意识地扶住键盘,却发现键盘在震动——舞台在震动,键盘也被带着震动。
不,不对,不是舞台在震动。她发现,是她的双腿与双手在微微颤抖。
这不应该,她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从小到大上台那么多次,她一直都是极平静地走上台,鞠躬,不再看台下一眼,回忆起乐曲的技巧处理,开始演奏。这次的登台虽是意料之外,但曲子并不生疏,再加上金属乐中键盘不算必要的身份,所以这场临时的演出并不困难。
她走上舞台,等待极具金属特色的intro出现,然而到了这时,台下涌起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前两个小节也按部就班地从音响中向外散去,离她接手旋律的时间还有十二个小节,最多几秒。
如排练时那样,她将会平静地将键盘调成原声钢琴的音色,接过大槻手上的快速扫拨,就像从峡谷冲出的湍流带起风,吹动银铃,塑造出巨大的温差,为下一段大槻清冷的人声切入做好铺垫。
但是她做不到。登台的新鲜感逐渐褪去,乐队正式开始演奏,她却发觉自己根本冷静不下来。
但时间并不等人,旋律马上就要接力到她的手中,本城侧过身看她,长谷川的目光也从支架的缝隙中露出。她下意识地看向大槻悠悠子,大槻并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从上台开始就没有说一句话。
从身后往前看,花子看不见大槻的左手用了怎样的手型按出和弦、也看不见右手扫拨的速度才能做出如此激烈的riff。她只能看见大槻悠悠子扎着的双马尾向左下垂落,肩膀牵着身子微微向左倾斜,同时微仰,将吉他架在了上下身的夹角里,左手与右手在吉他上飞速舞动,以及隐约露出绷得很紧的侧脸——她将所有的技术与热情都注入了这把斜挎的吉他。
看着正在专注演奏的大槻悠悠子,花子突然发现:其实她也根本不了解眼前的这个女孩。
正如大槻曾经对花子说过的,她根本不了解花子,反过来也是一样的,花子也根本不了解她。事到如今,她还是不知道大槻究竟是什么时候、为什么将她看作朋友的,也不明白为什么总想着要帮她,两个人的友谊莫名其妙地开始,又莫名其妙有了隔阂,接着又莫名其妙地想要坦诚相待。
这一切一定有理由,只要两个人稍微谈谈就能够明白,但她也好,大槻也罢,都没法说出第一句。
她有种直觉,大槻有很多话想和她说,但都没有说出口,因为她也有很多面对大槻说不出口的话,而她们不是那种很率直的人。有太多的想法藏在心里,直到满溢而出仍不发一语,到无法隐藏的地步,终于说出口,却又打着旋,模糊了、扭曲了,变成了毫无关系又轻飘飘的话。
从小她就是这样,自那件事以后,她便不再轻易说出自己的所思所想,因为她无论想什么都不可能如愿。一切都在家族的安排下,表达自己想法的结果只会是家族的反驳与质问,而她又难以自己一个人去改变,所以这没有必要,沉默变成了她的习惯。
离开了京都,孤身一人来到东京,她的境况大不相同。有时她也觉得这样的习惯不好,她所看到的每一本书、上网看到的每一句话都在告诉她,人际交往中真诚非常重要,但她总是习惯性地沉默——虽然算不上欺骗,但也绝对不是真诚。
她想要真诚,但很难做到,而越做不到,她的人际关系就越一团糟,最终到了与朋友产生分歧且难以解决的地步。她不想失去这段关系,但一切想说出口的话都被自己隐瞒了,这实在是一件令人苦恼的事情。
“但音乐是藏不住的。”
这时花子莫名想起小百合老师的话:
“不管怎么样,音乐是绝对不会有隐瞒的。”
“花子,当你听过更多的现场演奏就会知道,音乐是不会骗人的。紧张的人,演奏出的音乐一定是犹豫的,合不上节奏,甚至发抖;兴奋的人,演奏出的音乐一定是过激的,节奏偏快,音乐处理粗枝大叶。而听出这些不需要太多的乐理知识,只需要用心去聆听,就能够感觉出来。”
“为什么呢?”她问,“有什么原因吗?”
“不,没有原因,也不需要理由。”小百合老师摇摇头,“这就是音乐。”
“这就是音乐……”花子下意识地重复,她根本没有考虑过音乐究竟是什么,对她有什么意义,她又应该如何看待。
“我知道,花子你并不一定喜欢音乐,但那绝不是音乐本身的问题。作为一种艺术形式,音乐它并没有错,以后或许你也能体会到音乐的意义,通过音乐认识更多的人,了解更多的人,与更多的人建立起联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锁在笼……啊我是不是说的有点多了?不好意思啊花子,我们继续上课吧。”小百合往门外瞥了一眼,若无其事地转回脑袋,尴尬一笑:
“总之,去用心聆听每一种音乐吧,它们都是鲜活的。”
……
藤崎花子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仔细地聆听。
她听到金属制成的心脏稳定地跳动,听到低沉的震颤支起顶天立地的脊柱,听到六弦的和声编织复杂的血肉……这是一只由声音构成的生物。她还听到一段旋律,紧贴着这三条叠加的音轨,赋予生物以形状,使它真正有了外表——那就是大槻悠悠子的solo。
从学习乐理乃至更早以前,她就在接触音乐。然而就像小百合老师所说的,她似乎有些迟钝,又或者说不够浪漫:她听不明白和声的色彩,体会不出和弦进行背后的感情,更无法理解作曲家组织旋律、安排配器背后的取舍。她只觉得一切像公式,想要什么效果就用对应的手法,她也知道自己的问题,但不理解为什么作曲家想要这种效果,以及这种效果能够体现出作曲家想传达怎样的感情。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逐渐理解了一些,但只是模模糊糊,而现在,她好像拨开了那团雾。
这段solo并不简单,而且斟酌了很久。大槻悠悠子总是对这段solo不太满意,在排练休息的时候,她经常自己演奏一遍,板着脸摇头,掏出谱写写画画,又演奏一遍,再摇头。
花子问她,为什么要这样改,有什么听感上的区别吗?这时大槻就会一本正经地告诉她,会的,哪怕只是一个音,都会让曲子听起来不一样,变得不像Sideros。花子于是好奇:“像Sideros”是什么感觉呢?大槻面色一滞,过了好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地回答,这不是语言能形容的。
确实,语言不能形容这段solo,也不能形容Sideros的音乐,花子现在确实有了在动画与小说里才能看到的,那种奇妙的感觉:
第八小节,那只音乐构成的生物更加明显了,逐渐在红雾中显出身形。一开始它还没有很明确的形状,像一团气体、一滩液体,但逐渐开始凝聚、成型,从舞台上缓慢但坚定地站起。它是激进的,因为它铜做的心脏在剧烈地鼓动,与稳定冷静无缘,将力量从胸腔狠狠泵出,传至每一寸肢体;但它又是沉稳的,铁一般的脊柱支撑着,结构间充斥难以违背的秩序;它还是浪漫的,心脏与脊柱带起的,是拧开了失真效果的和声,虽不复杂,但节奏型灵活多变,就好像血液在流动,肌肉在呼吸。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支撑起它所有的毛发、皮肤,支撑起它最引人注目的一面。
音乐凝成了实体,伫立在Folt的舞台之上,无数的目光聚焦于此,人们终于能够看清音乐的形状,看清了棕色的双马尾,看清了匀称的身材,看清了精致的脸庞,看清了闪闪发光的红色眼睛——看得很清楚了,Sideros的音乐,毫无疑问,就是大槻悠悠子,站在舞台上仿佛在发光的大槻悠悠子。
这就是乐队的吉他主唱。
主唱是乐队的脸面,也是乐队的灵魂,这一点在Sideros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可以说,Sideros的音乐由大槻悠悠子创作,由大槻悠悠子演奏,可以说,Sideros的一切都是为大槻悠悠子而存在的。
其实早在与Sideros第一次排练时,她就明白了这支乐队的情况:Sideros正毫不犹豫地向顶点前进,她们已经有了一定的知名度,因此目标很高远,武道馆只是第一步,而决定这些的人,正是大槻悠悠子。就像Sideros的音乐一样,她充满激情与活力,但沉稳踏实,寻找队员、安排演出、提高知名度,一点点地经营起Sideros,到现在,她已经取得了相当程度的成功。
花子很明白,如果要加入Sideros,肯定会和Sideros的大家一样,默默支持着大槻悠悠子,为大槻做好每一次演出的铺垫与辅助,让她能够更好地站在舞台上去展现自己、展现自己的音乐。
睁开眼,舞台依旧炽热鲜红,追光灯的光束落在大槻悠悠子的身上,她整个人就像太阳般闪亮。
不过黑夜总会来临。太阳无论如何也不会永远地照耀,休整与呼吸是不可缺少的。还有两个小节,吉他Solo就将结束,大槻需要将憋着的那股气吐出,冷静下来,重新呼吸,然后开始属于她的演唱。同时曲子也需要冷静,乐队总谱上只剩下键盘声部有旋律,将人们的思绪从瀑流般的轰炸中解放出来,在主歌来临前稍稍喘息。
喘息不等于乐符的休止,键盘的演奏质量将会决定intro转换至主歌的流畅程度,直接关乎到演出的质量,这关键性的一环,只能交给与Sideros磨合还不算很多的藤崎花子。
……
紧绷着,紧绷着,终于到了结束的时候。大槻悠悠子挺直脊背,松开双手,电吉他随重力自然下落,又很快被肩带勒住,晃了晃,将她憋着的那股气泄了出来。
Intro的吉他solo总算平稳过关,还以为要出什么岔子。她大概已经有三四天没睡好了,每天晚上一闭眼就是各种她对演出的想象:进错拍、弹错音、演奏姿势不美观。万幸,一切都没有发生终归是平稳落地。
然而就算吉他平稳落地,这曲子也才刚刚开始,自己要过的关还有很多。比如嗓子今天状态是否正常,最近对音准的把握有没有更进一步,副歌的强弱处理是否可以更好……
除此之外,虽然她想无条件地信任乐队的其他人,但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鼓的速度不稳定,贝斯的音色又太死板,节奏吉他演奏过于随意,怎么想怎么都是问题。这些问题她也和乐队的成员说过,每次演出后都会开一次反省会,但乐器的掌握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乐队的成员需要时间来提升自己,她能做的只有等待。况且现在大家的技术差强人意,再多要求或许就贪心了。
但是,藤崎她的solo——
演出还在进行,乐曲也推进到这个小节。某种程度上,今天演出最大的一关就在藤崎花子的键盘。虽然大槻已经和藤崎花子排过几次,但依然没有底,无论是藤崎弹奏时顺手带出的布鲁斯音阶,又或是在切换键盘音色时手忙脚乱的操作,都增加了潜在的风险,大槻实在放不下这颗心。
藤崎她真的能做到吗?
早上对藤崎花子说的那番话确实有些过分了。说到底,当时自己并不是对藤崎发火,而是在对自己生气,也不因为别的,就因为自己对藤崎花子的一无所知。过了那么久,自己依然不了解藤崎花子:她在想什么,平常过着怎样的生活,为何对古典乐那样了解,对爵士与布鲁斯也有涉猎,更掌握着邦乐的技能——她身上的谜团太多了,而她又不说,大槻也不开口问,她们之间总是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沉默。
眼下就是键盘的solo,大槻所担心的,并不是藤崎的演奏水平。显而易见,藤崎的钢琴相当熟练,似乎是从小就开始练习且未曾中断,技巧上绝对没有问题。至于对键盘与合成器的掌握,在合排时也有了解过,虽然还略显生疏,但这首曲子没什么需要操作的难点,也没有太大问题。她自己也知道,心底那些没有着落的不安,归根到底,是出于她对藤崎的一无所知。
然而事已至此,她想要相信,也只能相信了。
“唰!”
舞台传出了水泼在烈火上快速蒸发的声音,唰的一声,灯光被扑灭了,舞台的亮度瞬间变得近乎漆黑一片。鲜红的颜色随之消失,几乎能点燃的空气也冷却,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一点点微光。巨大的温差下,呼吸都成了极困难的事,就好像刚才泼出的水并不是一盆,而是一片。一片海洋直接笼罩在舞台上,隔绝了所有的光热与声音,只剩下近乎沉寂的深蓝,以及模模糊糊,仿佛从远方传来的鲸歌。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深蓝色一点点变浅、变亮,直到尽头看见一束蓝色的光柱落在地面,光柱里站一个人:是女孩,略低着头,看不清脸;双肩微微展开,双臂伸出,上身伏在键盘上;她整个人静静地立着,只有手指头在极克制地活动,带动手臂几乎不可目视地摇晃,就像她演奏的音乐所表达的那样。
键盘的音色是原声钢琴,清脆明亮,在燥热的前奏结束同时响起,落差巨大到让人下意识怀疑是否在演奏同一首乐曲。钢琴的部分简约且单纯,并不像先前的电吉他solo填满了快速的十六分、甚至三十二分音符,而是中低音和弦与高音单声部旋律的交替进行。
总有一种误区,认为只有又快又密的旋律演奏起来是难的,实际上并非如此,很多乐曲的速度不快、旋律也不复杂,但依然很难。慢速的乐曲有自己的难点,虽不需要快速演奏所要求的高超技巧,但极其考验乐感。如何去雕琢乐句,在乐句间如何呼吸,在演奏中应该如何体现乐曲丰富的结构……这些都需要长年累月的练习与积累,但同时又不需要太高的门槛,每个人都有评价的能力。艺术应该是这样,人人都能够看懂、都能够评价一二,但精于此道的艺术家能够做出更直接、更精致或者更饱满的艺术。
这一段solo在技巧上并不算难,只不过是左手按下三四个键,接着右手按下一个键,如此往复。然而无论是音与音之间的间隔逐渐缩短,又或是音量弱时柔和地按下琴键,以及音量渐强时有力的音头,都能听出女孩对音乐的理解。
……
随着乐曲的进行,大槻悠悠子悬着的心逐渐放下了。原本无比担心的键盘solo,最终像一份完成得极工整的功课,呈现在乐队与观众面前,虽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感情色彩,但胜在扎实稳定,完整饱满,没有出错,自然合理地承上启下。仔细想想,像极了她对藤崎花子的印象。
其实刚在Folt的前台见到藤崎花子时,大槻悠悠子就有一种直觉:这是大户人家里出来的乖乖女,哪怕发梢带着廉价黄色挑染也掩盖不住对方举手投足间的气质,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她莫名有些熟悉感。
后来她反应过来,藤崎花子给她的感觉,就像过去没有接触乐队的她自己。她一直都是老师家长眼里的乖乖女,遇到事情也都是尽量回避,最终成为了班级中的透明人。同时运动神经差,更交不到朋友,还总被同学明里暗里地调侃。后来她的成绩变好了,拿到了年级第一,同学们都刮目相看,她明白,只要能够成为第一就可以收获瞩目和认同,而乐队作为她的爱好,目标自然也是一样。
不过藤崎花子和过去的大槻悠悠子给人感觉还是不一样。在藤崎花子的身上看不到渴望,也看不到音乐人精益求精的执着,花子有相当程度的能力,却并不渴望他人的认可以及自我的成就,她究竟在想什么呢?
大槻悠悠子很好奇,她想要去理解。结果越是接近就越不明白藤崎花子的所思所想,只能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无所适从。她甚至直接开口问,依然没有得到答案,或许藤崎花子自己也不知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作为朋友,她不能坐视不理,她应该想办法去帮助藤崎花子。既然不知道眼下应该做什么,那不如先加入Sideros,与她一起往顶点进发。
虽然是朋友,但她也很清楚,她能帮藤崎花子,但不能一直帮;她也不会自大到觉得自己能够左右藤崎花子的未来。她或许应该将选择权交给藤崎花子,做藤崎花子自己想做的事,但是问题又回来了,藤崎花子在想些什么呢?
一边纠结,乐曲还在继续。键盘已经爬升到即将登顶的位置,很快她就要开口了,在那之前,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演奏的藤崎花子。
藤崎花子与刚才并没有什么区别,身体扑在键盘上,几乎要与乐器融为一体,随着左右手重心的变换而微微摇晃。原本略低的头伴着逐渐上行的旋律一点点抬起,终于露出了脸,她的脸上亮闪闪的,有汗水正反着光。但又不只是汗水,她的眼睛也亮着,下意识地睁大,似乎在看即将发声的大槻悠悠子,又似乎紧盯着台下因键盘solo而安静稍许的观众,眼里是温暖且满足的光。
哪怕自己不知道,但藤崎花子正在单纯地享受着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