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一种基沃托斯所不具备的自然景观。
一睁开眼,自己突然就换上了只在一年前授勋仪式上穿过的肃穆华服,背在身上的枪也消失了,还出现在这碧绿的无人海洋。
“我在哪?这还是格赫娜吗?”
短暂的呆滞后,雨雾江城决定朝着远处那个鼓出地面的小丘进发。
她没有慌乱,这无厘头的展开如果不是梦,就说明能将她带到这的存在必定有着难以想象的手段,不是自己所能抗衡的。
更何况,她俯身摘了朵野花,仔细端详着它,眼前的美景在基沃托斯可见不到。自治区的人们已经很长时间看不见五十米开外的地方了,什么都是灰蒙蒙的,色彩仿佛都消失了,人们忙于手头的工作而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抑。
所以,反正暂时是找不到回去的办法,不如趁着这难得的机会放松放松。
雨雾江城一步一个脚印的登上丘顶,眼前的广袤使她恍惚了。
湛蓝的天空,与地平线那头的绿色汪洋泾渭分明。有蜿蜒的湍流与星点的静湖,水面如镜像的另一世界的天空。空中的洁白羊群顺风疾驰,将阴影分发又收回给草原,暗下去一片,又亮起一片。野草也是鲜活的,风至,带动无数绿浪荡遍四方,有白色的小花荡漾其中,浮上浮下,似与风暴搏斗的渔舟。
世界本如此美丽。
“真是难以形容的壮丽啊。”
曾无数次幻想在这样的无人世界中一觉不起,但她总是一次又一次爬起。向往而又有些担忧安逸,她日常的写照,忙忙碌碌。
两臂伸展开,向后倒去,很早之前她就想这么干了。在温暖而不刺眼的阳光下、凉爽的风的洗礼中看着眼前的绝景,全身都松弛下来,甚至像是在太阳温柔的注视下逐渐液化。
自己已经手无缚鸡之力的置身险境,所以放宽心态,起码现在还有美景能看,如果再睁开眼,没准就是又一个地狱。
她睡着了,这是第一次如此放松警惕,因为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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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沙”
等到再次睁眼坐起身,眼前草原没有变化,风依然在草海上留下自己的痕迹,掀起波浪。
除了一匹白马向她走来。
雨雾江城看着白马走到面前,思索着它的寓意。
但马儿只是亲昵的蹭了蹭她,甚至舔了舔她的手,绕着她转圈,然后它俯下身,好像在示意雨雾骑上来。
看那马鞍,犹豫了片刻,跨坐了上去。
等她坐稳踩好马蹬,白马也慢慢站起。拍了拍马儿的脖颈,雨雾江城决定任它将自己带到随便哪里。
她从来没骑过马,只能凭感觉行事。
马儿先是平稳的慢走,然后是小步快跑,最后完全放开了拘束,驮载着她向前狂奔。
雨死死捏住缰绳,双腿紧紧夹住身下的白马,期望着这能带给自己点安心。这居然比那时独自面对圣三一的两个最高战力还紧张。
视野中的景色快速向身后退去,不去管在耳旁喧嚣的风,始终紧盯前方。
不知过了多久,草原在逐渐退却,出现了不一样的景色。
那里是个古老的牧场。走进观察,牧场里的草被动物啃得参差不齐,有一条蜿蜒的小路从中间穿过。牧场上到处是鼹鼠打洞时留下的土堆。透过对面高低不一的灌木丛,能看到随风摇曳的榆树枝,宛如女人细细的长发。
马儿慢了下来,它以为雨雾江城想在这里驻足赏景。
“…不,走吧,也许这里的主人已经等急了,毕竟是祂让你来找我的。”
旅程继续,愈是前进,文明的气息就愈浓。铺装的路面开始分割土地,划出人类的势力范围。铁路穿行其中,喷吐蒸汽的钢铁巨兽咆哮前行。
骑马追赶火车,还能与机车头并驾齐驱是种奇妙的体验。雨雾江城甚至能看清司炉铲起煤炭,然后送入锅炉,以及炉中烧着橙红的火。
白马更快了,超过那辆火车。她重新将视线转向前方,那里好像有城市,有四座金字塔式的建筑矗立在其中。
白马载着她冲向一处堆放着防御工事的关口,雨雾江城刚想喝令让马停下,就发现她们像幽灵一样径直穿过了障碍,冲进闹市区。
雨雾江城现在明白违和感从何而来,因为她看见的所有人都视她为无物,她们好像根本就不存在。
带着一团乱麻的心情继续向前,雨雾江城开始仔细观察起这座不知名的城市。
整个市区好像都是破破烂烂的,颇有自治区刚刚停战时的模样,只不过这里的楼房看起来更老旧和岌岌可危。空气中弥漫着污染与灰尘的味道。
空气中突然响起刺耳的破空声,一个物体猛的砸进右边的一片破旧木制建筑群,然后就是巨响和无数被掀上天的各种碎块。
随后又是几声远处的闷响。
身下的马转了个弯,带着她脱离了这里的荒诞日常。
她还在四处观望时,发觉白马已经在一家店铺前停下,它正仰起头看向招牌。
“栗树咖啡馆。”
看来就是这了,小心翼翼的爬下马背,她的身高没法让她潇洒的发挥骑术。
有两个身影坐在店内的一张桌子旁,那里还留着一个空座位。
雨雾江城推开门走进去,她依旧没有引起任何注意,服务员依然木着脸站在吧台后。
但那两人似乎注意到了她,左边的那位向自己招招手,雨雾江城走过去拉开座椅,她也很好奇面前的“大人”找她做什么。
“二位如何称呼。”
右边的穿着考究得体的西装,露出的头部和手漆黑光滑,表面有透出白光的裂隙,面部的裂隙则构成一只左眼和嘴。
左边的穿着深灰色的大衣以及黑色长裤,还戴着黑色手套,头颅的位置是一团各色雾气的混合体,不时有点点细小光芒闪烁其中,如同星云。
还有一顶与其说戴不如说浮在上面的灰色毡帽。
“称呼我为黑服即可,雨雾江城同学。”这是右面的黑色先生,他依然在津津有味的读着一份报纸。
“【船锚】。”这是左边的灰色先生。
她刚想开口,船锚突然递过一只杯子。
“是我们唐突了,还请尝尝这家咖啡厅的招牌吧,这是为雨雾江城同学你准备的,权当做我们的歉意。”
看着杯中冒热气的深褐色液体,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凑到嘴边,吹吹气,试着饮下一口。
据说开始审讯时如果让嫌疑人喝下一杯水,准备好的说辞也会一同咽下肚去。更何况她并不喜欢喝咖啡,她更喜欢喝茶或热水。
咖啡入口,雨雾江城尝出一种奇特的甜味与香气,像是花香。
“这里面加入了丁香味糖精。”
雨雾江城努力的喝了半杯,这种味道的饮品对她来说还是有些勉强。
而且事态的发展太过混乱无序、没头没尾,她有些不知所措。
放下不怎么光滑的瓷杯,有些瑟缩的坐着,雨雾江城问出了她的问题。
“那么,船锚先生与黑服先生找我这个束手束脚的棋子是有什么事吗?”
他似乎对这样很不满。
“不必轻贱自己,也不必拘谨,当这是一次私人采访就好,没有多余的人会知道我们之间谈了什么。”
“…二位想问什么?”
“谈谈对自治区的治理吧,你对你自己的作品有何感想?”他拿出一个小本子,但雨雾江城感觉像他这样的“灵异人士”根本用不着它。
“…哪有什么见解,顺着前人的路走罢了。”
“可与你的前辈们相比,你的模式更为有效,就比如你能笼络和安抚自治区里的很多势力,这在前几任长官那里可是难得的。”
“想自治区尽快恢复过来,就必须这么做,即使我要出让一些利益。”
船锚先生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嗯,那在不良的问题上,你又是作何打算的。”
这个提问非常奇怪。
“我承诺免除联邦学生会强加给她们的不公,帮她们摆脱赤裸生命状态。但她们要团结在我的领导下,说白了,我用尊严与便当雇佣里她们。”
说到联邦学生会,雨雾江城心中冒出些无名火,至于最后的语气显得生硬。
“请说吧,我们只是倾听者。”
自己不适合谈判,她这样想,轻易就露出了破绽。
“我一直对联邦学生会以及她们的‘超人’会长有不小的意见。”
“数量庞大的不良就是最好的例子,除开那些开除学籍都算从轻发落的,剩下的只是她们内部僵化和低效的产物。”
“没了学籍,在他人眼中什么苦难对她们来说都是活该,只需要一句‘她是不良’就能一笔带过所有的屈辱,很少有人在乎她们的处境,也甚少过问她们何至于此。”
“我完全支持任何制裁作恶不良的行为;但倘若闪烁其辞和不合理的剥夺了学籍,强加恶名同时还拒绝提供任何后续安置,我就不认可联邦学生会的决断。”
“在她们人如其名真正成为敌人前,还有挽回的余地,但联邦学生会把那救赎的城墙筑的太高了,把太多人都逼到了对面。”
末了,雨雾江城有些泄气,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和陌生人说这么多。
“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将杯中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心中的恼火宣泄了不少,正好用这已经没那么难以下咽的液体补回去。
“别在意,就是太贱太感性了,不辨是非。连敌人都同情起来了。”
雨雾江城瘫坐在椅子里,显得无比颓废。
店外传来迫近的轰鸣与嘈杂,她转过头,发现那是一辆辆坐满士兵的装甲车,有无数穿着破衣烂衫或统一制服的大人欢呼着簇拥他们前进。
“看来大洋国又一次成功将胜利收入囊中了。”那位叫黑服的放下报纸,雨雾江城感觉他脸上满是嘲弄与赞赏。
雨雾江城又去看那些庆祝得胜归来士兵的癫狂大人们,没来由的心潮澎湃与恐惧。
“那些穿着破衣服的人,是官方认证的蛀虫,和基沃托斯里的不良很像,但他们可没有不良的处境好。”黑服指了指店外人群。
人群离开了,这里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感谢雨雾江城同学的帮助,我们会为你准备相应的报酬。现在,你应该离开这里了,沉迷幻想可不好。”
自己是怎么告别和重新上马的,雨雾江城已经不记得了。
我们还会与你联系,届时,我们可以更全面的解答你的疑惑。”
白马载着她离开城市,奔向远方。
“模仿就是自杀。切记,切记。”耳旁传来最后的叮嘱。
“受教了。”
然后她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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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掌握的能力十分有用,我要感谢阁下提供的帮助,不知阁下需要什么样的报酬?”
“库库,能参与进这样一场伟大的社会实验,对于吾等便是最好的酬谢,我应该向您道谢才是。”黑服打理着自己的领带,那道弧形的裂隙宛如微笑。
两个人握了握手。
PS:想多更点来着,但这个情况嘛,真是没啥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