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时候,花店的灯已经熄灭很久了。
关灯的人是盈若缺,当露易莎哭着冲出去的时候,盈若缺比雷娅慢了一步,但当露易莎蹲在柜台角落放声大哭的时候,盈若缺却伸手拉住了想要上前安慰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雷娅。然后,金色头发的少女只是抬手,轻轻地关掉了花店的灯。
所有的灯。
暗淡下来的灯光也让那些贴在天花板上的装饰隐入了黑暗之中,随后,盈若缺迈开脚步,越过雷娅,走到了柜台里,她并没有太过接近哭泣中的露易莎,而是在大约半米之外停了下来。
而后,金发的少女缓缓地靠着柜台,坐在了地上,再然后,往露易莎的方向挪了挪。最终,伸出手轻轻地搭在了露易莎抱着双腿的右手手腕上。
就这样静静地,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这样坐在地上,静静地听着露易莎痛苦的哭泣声。
雷娅微微舒了一口气,心里默默地赞叹了一下盈若缺,最后也躬下身,靠着墙壁缓缓地坐在了地上。
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传来一阵阵剧痛,但雷娅习惯性地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就这样,整个房间内只剩下了墙上古朴的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时针从凌晨一点半,走向了凌晨三点。
“我真的……很后悔……队长。”
露易莎双手抱着腿,身体微微地颤抖着,粉色头发的少女依然将头脸埋在自己的双腿里,带着哭腔的声音在窗外投射进来的光芒里回荡着:“如果我再努力,如果我训练不偷懒,如果我是一个优秀的石墨烯……是不是去的那个人就可以是我……是不是就……”
“不对……事情不是这样的,我当时其实就应该把她拦下来不是吗?反正只是需要一个人去死,那就应该是我,我这个最没用,最弱的家伙去死,才有意义不是吗?”
尤莉尔的死因,乔万娜已经告诉盈若缺她们了,连同那支录音笔一起。在“后台”,在伊妮卡的那片后花园里,伊妮卡只需要一个念头,就将尤莉尔的所有内脏全部粉碎了。
事实上,从天空中落下来的时候,尤莉尔就已经死了,但她还是靠认知之力撑到了最后,履行了“会回来”的诺言。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其实去的人本该是我。”盈若缺开口了,在黑暗中,雷娅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凭借着窗外投射进来的些许光芒勾勒出她的侧脸轮廓,停顿了一下,盈若缺继续说,“又或者是琳茜或者雷娅,这才是我们的计划。”
“但事实的真相是,如果换了我们任何人,任务都注定失败……我们听了那根录音笔,最关键的问题是,伊妮卡之所以能让尤莉尔活着完成任务,是因为她想和尤莉尔做个交易。”
说着,盈若缺从裙裤的兜里掏出了那支录音笔,因为盈若缺的话语抬起头的露易莎怔怔地望着那金属的电子设备,但盈若缺却没有把它递给露易莎。
“如果进去的人不是她,那这个任务,已经失败了,而这个失败会导致我们注定不可能再有下一次机会。”
盈若缺举着录音笔,默默地看着金属圆柱体,“所以,如果你问我现在是什么情感,我只能回答你,除了庆幸之外,还有恐惧和后悔。”
“是的,和你一样的后悔。”
盈若缺闭上眼睛,反手将录音笔收起,继续开口,“我其实知道,去‘后台’的最好人选就是尤莉尔,没有人比她更合适,她有最强的信念和意志,带着与加里波第指挥官的必胜纠葛和属于人类真正职业军人的骄傲……”
“可正因为她太合适了,我害怕失去她,所以我调整了行动计划,如果不是她最后做出自己的判断,顶着巨大的压力修正了一切……总之,我犯了致命的错误,我是个不合格的队长,是她勇敢地完成了任务,而我永远欠她一个道歉。”盈若缺苦笑着,声音平淡却又仿佛压抑着剧烈的情感,陈述,又像是倾诉。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告诉我,露易莎,你畏惧死亡吗?”盈若缺转过头,看向依然抱着双腿,但已经抬起了头,轻轻地啜泣着,却能够看向自己的露易莎。
后者没有犹豫,用力地摇了摇头。
“是的,这里的人没有人畏惧死亡,因为畏惧死亡的人早就可以拿着金条在这个虚拟的仙境里逍遥快活去了。”盈若缺轻轻地舒了一口气,而后转头看向了雷娅,歪着头笑了笑,“但我们不可以,我们选择了战斗到底,我们选择了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要去实现那概率学上的几乎不存在的胜利。”
“任何……代价……”
“很抱歉,但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无动于衷,可能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石墨烯——”
“从来没有人能做到无动于衷,新兵。”
开口说话的,是一直沉默着的雷娅,黑发的少女抬起头,目光有些迷离地盯着天花板,“你还记得,我为什么一定要拼尽全力,把尤莉尔救下来,带回到这里吗?”
“你以为,我只是为了救她吗?”雷娅失神地笑着,抿了抿嘴唇,“我战斗到最后,伤痕累累,回过头来,所有的队友,战友,长官,认识的人全都成了冰冷的尸体,我在尸体堆里翻了很久,很久……如果不是找到还有一口气的尤莉尔,我大概只会打爆自己的脑袋。”
“无动于衷是理性,但我们已经无数次探讨过这个问题——在这场战争中,理性反而不重要。”
盈若缺没有继续让雷娅说下去,她不想让雷娅继续撕开心中永远不能愈合的血淋淋的伤疤,金发的队长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内心的情感让我们做出选择,我们在这里不是因为我们没有选择,而是我们早就做出了选择,一起成为英雄,或一起成为毁灭人类的共犯,还记得吗?”
盈若缺轻轻地笑了,她用力握了握露易莎的手腕。
“但这也意味着,在需要我们为了这场盛大的拯救,亦或是极恶的毁灭放弃生命之前,我们要带着所有的坚强活下去,继续走下去。”
“因为我们还活着,我们必须活着,像所有活着的人那样活着。”
“因为只有这样活着,我们才能真正地,和那个混球对抗到底。”
“因为我们战斗不是因为我们知道会有结果,而是因为我们要活下去,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性的,只是因为我们想要活下去。”
“到死,都只是为了继续活下去。”
到最后,盈若缺其实也不太清楚自己想要说什么,在说什么了,她只是有些出神的,将心中的痛楚混合在话语里,缓慢地陈述着,陈述下去。
良久,寂静无声的花店里,传出了露易莎的一声呢喃。
……
雷娅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若缺呢?为什么没见到露易莎?
她扭头张望了一下,墙上的挂钟指向早上十点。
大概是因为伤太重了,认知之力的恢复会强制让人陷入休眠……或者直白地说昏厥的状态。雷娅这样想着,因为当她转动脖子的时候,肩膀上的伤口传来了一阵钻心的痛。
伤势同样不轻的盈若缺应该也是。
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叫醒盈若缺或者抱着盈若缺回床上睡的时候,突然,一阵短靴和木地板碰撞的熟悉声音传来——很轻,显然是刻意压制了脚步。
雷娅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白色的瓷盘,盘子里放着一块切好的黑森林蛋糕,还有一把小巧的银色汤匙放在旁边,仿佛一件漂亮的艺术品。
“早上好,这是早餐。”露易莎看着雷娅,轻轻地笑了,尽管粉底有点没办法完全盖住她哭肿的眼睛,但粉色头发的少女还是很自然地笑了。
“你要去哪?”雷娅开口,压低了声音,以免吵醒靠着自己的盈若缺。
“我做了一顿饭,我想给大家送去。”露易莎清点了一下保温箱里面的餐盒,然后满意地点点头,踮脚伸手将保温箱的拉链拉上,而后用力背上肩膀。
“我很快就回来,晚饭不用担心。”临走,露易莎冲着雷娅做了个OK的手势,而后就是熟悉的风铃的叮叮当当的声音。
雷娅其实想要劝阻,又或者想要问更多,但露易莎身上散发出的一种,和之前不太一样的气质,最终没能让她开口。
也好,为什么要阻拦呢?雷娅笑着摇了摇头,看着手中盘子里蛋糕顶上精心点缀的樱桃。
但好像,这泪水又不是因为悲伤?
靠着自己的盈若缺微微地抿了抿嘴,雷娅抬起头,看向花店的窗外。
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