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茶杯推给坐在榻榻米上的二人,三郎老人轻叹一声,也坐了下来。“…因为平日里不怎么有机会留客…”“足够了,非常感谢。”盘膝而坐的初华低声宽慰,“唔…”而一旁正坐的藤木户在双手合十微微行礼后便捧起了茶杯。店深处的小型火炉还散发着余温,朴素雅致的和室内一时间只能听见轻轻啜饮茶水的嘬嘬声。
“…‘高个夜魔’的事,还请详细说说。”
将半空的茶杯轻轻放下,面容严肃的藤木户低声开口。三郎老人与他对视一眼,又叹了口气,眉宇间浮现出盛满忧愁的沟壑。
“从几个月前起…就一直有人在我们这拐带小孩。”
“…挖内脏的?”
初华也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那倒不太可能…”老人向她回以苦笑,“…有毒的内脏哪会有人要呢?”“…抱歉。”“不至于,三角小姐,不至于……”
“被拐走的孩子有什么特点吗?”
面对藤木户的询问,老人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年龄、性别、身体特征…”他话还没说完,老人又默默地摇了摇头,于是藤木户了然地微微颔首,捧着茶水陷入了沉思。
“我有点好奇…为什么叫‘高个夜魔’?”
还有些拘谨的初华低声发问,“是有人亲眼见过吗?”“是的。”三郎老人用短促的话语做出了肯定的回答,“虽然只是醉汉的疯言…但恐怕是目前唯一的目击报告了。”
被身前的两人注视着,老人咂了咂嘴,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那是将近一个半月前的事了…当时丢孩子的情况发生得越来越频繁,大家都人心惶惶的……”他摸了摸下巴,像是在努力唤起回忆,“…然后有一天早上,大家发现那天不仅丢了孩子,还有个人—江井—突然发疯了。”
眉头紧锁的三郎老人捧起手边的茶杯啜饮了一口,然后又长叹了一口气。
“‘恶魔!佛陀恶魔!’江井当时就一边这么喊着一边到处乱跑,他没事就灌一肚子毒脑子的劣酒,发起酒疯来开始胡言乱语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所以起初没人在意…但很快就有人发现他其实根本就没醉,他是彻底疯了…因为看见了他口中的那个‘恶魔’。”
“…所以‘夜魔’是指拐带者总在夜里动手。”
“是的…起码孩子们都是一觉醒来时突然消失不见的。”
“那如果有人守夜的话……”
“哈哈…其实我们最开始就是这么做的。”
三郎老人对着初华苦笑出声。“一开始是几家的男人打算结伴巡逻,但第二天孩子还是丢了,他们被发现东倒西歪地睡在街上,都不知道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于是家里有孩子的就干脆自己守夜,结果也不知怎地无论如何都熬不住,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早上…而孩子也不见了。没人能解释到底是怎么回事,直到江井说…”
老人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够一旁的茶杯,“…啊呀!”但也许是恍惚了吧,茶杯被碰倒——!
“…请。”
在一瞬间俯身扶稳摇晃的茶杯,露出微笑的初华将它双手捧起,递给了心事重重的老人。“…不中用了啊。”接过茶杯的老人摇了摇头,苦笑了两声后再次开口。
“…江井说,都是那个‘恶魔’干的。”
他啜了一口茶水,轻轻合上了双眼。
“‘是快有房子那么高的恶魔!’‘用又细又长的手抱走了孩子!’‘会发出地狱般的怪声!”…之类的,江井当时这么大叫大嚷着,把所有人都吓坏了。然后他说自己得到了佛陀的启示,说…孩子们会被训练成恶魔的战士,必须在那之前把所有孩子都…杀掉。有些被夺走了孩子的人崩溃了,他们觉得都是江井干的,于是这些人抓住了江井,然后……”
“…老头子我也觉着可能是这么一回事,森田先生,您这么肯定,难道……”
初华被杯中的茶水呛得连咳几声,她不着痕迹地瞥了眼一旁的藤木户,又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森田先生他…呃,直觉很准来着……”她最后还是犹犹豫豫地开了口,话里话外肉眼可见地没有一点confidence可言。何等的awkward…但三郎老人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没事,老头子我心里清楚…森田先生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
初华更尴尬了,开始像program出错的机器人般不断重复饮茶的动作,全然不顾杯中已然空空如也…“…我明白了。”打断她僵硬动作的是再次开口的藤木户,“我会去调查。”他一边说着,一边又从风衣的口袋里掏出那捆现金递到了老人身前。
“森田先生…?”
老人有些不解地与他对视,下意识地想把钱推回去…但藤木户的手纹丝不动。
他平静地凝视着身前的老者,口中吐出平淡的话语,“…我明白了。”三郎老人在短暂的错愕后轻轻点了点头,终于把钱收下了。
“那么,我们就不多叨扰了…”
藤木户站了起来,再次双手合十微微鞠躬,“…三郎先生,还请多保重身体。”以他的道别为讯号,初华也立即站了起来,“请保重身体…”她又瞥了一旁的同伴,然后直视着同样站起身来的老者,“…请放心,我们会把那人揪出来的。”
“麻烦了…老头子我实在是不胜感激……”
郑重地向一高一矮的二人回礼,三郎老人维持着鞠躬的姿态,目送着两人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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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老师知道了说不定会生气的吧…”
一前一后地快步前行着,跟在藤木户身后的初华低声开口。
“…明明说过你接下来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杀忍者了什么的。”
“嗯…”
发出有些苦闷的咕哝声,身形高大的男人似乎并没什么谈性。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身形魁梧、肢体细长、怪声、抑制不住的昏睡……”
初华突然开口,她三步并作两步蹿了上来,走在藤木户前头。
“…我现在就回去问问祥子,看看她有没有什么想法…到时候在桥那边碰头?”
藤木户猛地停住了脚步,他俯瞰着身前披着黑袍的初华,有些僵硬地开了口。
“…我不需要——”
“只要不是你动的手,龙老师就不会怪你了吧…”
两人在沉默中对视了片刻,初华扯了扯嘴角,试图再次挤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