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轻轻的,机括相撞的声响。若是在略微嘈杂一点的地方响起则必定会被环境中的杂音所完全掩盖的,轻微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声响。
——然后世界停止了。
目光所及的一切在一刹那间全都化为了黑白双色。吹拂的风平息,空气的流动停止,飘散的尘埃凝固在半空中,万物定格如同老旧的黑白相片。
所有的声音在下一个瞬间都消失了。风的呼啸声,远处树叶摇动的沙沙声,更远处回荡的莫名的响动,一切的一切在同一时刻消灭,世界陷入如死亡般的寂静。
眼前的白兔维持着跃起的姿态,一动不动,肌肉紧绷,离地悬浮。
怀表上唯一的指针开始走动。原本可以称得上微小的声音在一片令人发狂的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
咔嚓,咔嚓,咔嚓。
灰铠的骑士朝着敌人的方向迈步向前。他的左手持着怀表,右手紧握着银白色的骑士剑,漆黑的光在剑刃上流转,伴随着呼吸的节奏,合着脚步的节拍静静闪烁,一明一灭。
聚集起杀戮的意志。
缠绕上死亡的气息。
附加上破坏的概念。
“这份大礼……你喜欢吗?兔老师?”
他在头盔的遮掩下歪曲着嘴角,似乎有点愉快地眯细双眼。
啪嗒。啪嗒。啪嗒。
沉重的铠甲靴踏过破碎的地面。脚步声在死寂之中回荡,响亮得令人心慌。
流淌的黑暗完全覆盖了闪亮的剑身,黑之剑像有生命的活物一样,跟随着阿卡多的步调一吸一呼,刃锋所缠绕着的,侵蚀世界的暗色也随之一涨一落。
幽邃的黑光静静地闪耀。
扭曲的黑焰沉默地摇荡。
深远的黑暗寂静地燃烧。
沉寂与黑暗之剑卷进周围,如那时空扭曲的断层一般侵蚀世界。“现实”本身向着那吞噬一切的暗色陷落,万象被吸进夹缝之间的虚无。
“——【黑之斩击】。”
仿佛裂痕一般的纯黑色剑光于空中闪起。世界像被裁断的画卷一样静默地开裂。
然后开裂停止了。从破碎的空间中漫出的虚无凝固在空中,不再继续扭转现实撕裂世界。定格的剑痕维持着一线的形态,呈现出将一切光芒悉数湮灭的,纯粹的黑。
“【一】。”
第一道剑光从白兔的腹下斜掠而过,纤细,几不可见的黑线自左后足底延伸至头颅右侧。
啪嗒,啪嗒,啪嗒。
阿卡多踏过自己坠落时砸出的坑洞,环绕着凝在空中的白兔行走。黑之剑上涌动的暗向着剑身收束压缩。
“【二】。”
第二道剑光再度闪耀。名为现实的画面之上,黑色的剪痕横贯白兔的躯体正中。
“【三】。”
第三道剑光斩出的同时,阿卡多的手腕产生了些微的,不自觉的颤抖。剑上凝聚的漆黑之色一瞬间略显淡薄。
黑光擦过白兔的身躯,白色皮毛上缓缓的裂开一道殷红的血线,裂口处慢慢渗出一滴圆润的血珠。阿卡多一瞬间微微皱起眉头,右手不自觉地紧握。
血珠并未滴落,维持着从接近完美的球体顺应重力开始变形的状态凝固在空中,在静滞的时间里定格,染上了黑白双色。
阿卡多继续踏步。
“【四】。”
第四道剑光自白兔的身侧斜斜切入。四道斩击于空中交错,将白兔的身躯纵横分割。
阿卡多停下脚步,足迹环绕着斩击交会的中心点划出缺了一个口的圆。
他转过身,背向已经被死亡的命运笼罩的敌人,犹如要将沾上的鲜血从剑身振落一般,轻抖手腕挥散缠绕在剑锋之上的黑暗。飘散的黑色火焰于空中寂静无声地湮灭,零星的火花坠落在草地上灼烧出暗淡的黑烟。
侵蚀世界的黑之色如梦境一般的消散。他手中的长剑颜色一如往常的呈现出闪耀的银白。
他的左手再度按下怀表的按钮。
咔哒。
仅仅只走完了半圈的指针在按钮被按下的一瞬间发狂一般的加速转动,银白色的怀表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尖叫,爆散出蓝白的电弧和金红的火花。
烟雾弥散,表盘崩碎,指针扭转成螺旋的形状,他的手里只留下怀表扭曲变形的外壳,很快也化作金色的星屑消散在空中。
——时间恢复流动。
耳边传来几乎震破耳膜的凄厉惨叫。令人无法想象是一只小小的兔子所能发出的,可怖的嚎叫。
白兔在空中炸成巨大的血花,血肉四处飞溅。
那副小身体怎么看都完全不可能盛装得下的,巨量的鲜血爆发四散,下起一场局部的小小血雨。大地上铭刻下交错的巨大剑痕,沟壑深不见底,宛如深渊。
【哎呀……这场面真是有够惨的。】
他带着微笑欣赏自己的杰作,观赏着这肮脏的烟火。哪怕对【猎颅之兽】这种程度的强敌来说,以停止的时间内压缩到极限的空间斩击作为最初的见面礼,也已经完全足够,甚至是略显过剩。
接着他再度握紧剑。只是粉碎了表面的伪装而已,确实是赢得了片刻的放松,但还不能大意。
想要只靠常规物理攻击——哪怕是斩断空间的剑击——隔着第一形态直接杀死本体,结论是不可能。
就算是“外壳”炸成了这么一片夸张的惨象也好,【猎颅之兽】的本体依然最多只会是受伤。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它的第二形态了,那才是真正的,相互厮杀的战斗。
虽然他不可能会输,但沾染了神之气息的外来之敌确实是有些微可能性会威胁到他的某一次生命,逼迫他“读档”或者“复活”的存在。
比起欺凌这个世界的原生生物,与真正具有威胁的敌人相战,理所当然的,要更令他愉悦得多。
他期待着熟悉的敌人展现身姿,回忆着与之厮杀的过往,嘴角无意识地勾起,扭曲成愈加狰狞的笑容。
【VICTORY ACHIEVED】
然后他的笑容在脸上略显滑稽的凝固住了。
“不是,就这?”
没有开口说话。
也没有二段变身。
唯一可能的敌人依然没有任何动静,涂得满地都是。没有恢复,没有重组,没有扭曲着聚合成血肉拼接的怪物,没有每一块肉都蠕动着重生成一只全新的白兔。
简单得……让人很不舒服。
他猛然扭头看向雾门。
雾门还在原地。白色雾气的漩涡好像是一张正在嘲笑他的脸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