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乐奈,今年两岁,会说爸爸妈妈和外婆,没有上幼稚园,见过周边的小朋友但都叫不出名字,不过和家附近的猫是好朋友。平常的话,讨厌做讨厌做的事,喜欢做喜欢做的事。
讨厌不能和猫咪玩,喜欢在外婆的店里玩。
要乐奈白白嫩嫩的手掌捂住自己的异色瞳,左边是猫咪,右边是外婆。两边都捂住,既没有猫,也没有外婆,果然好黑;两遍都翻开,屋子里亮堂堂,自己衣服上画了一只肥脸大猫,外婆在和妈妈说话。
可今天两个都不是,要乐奈捂住左手,翻开右手,今天外婆不让带猫在店里玩。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一边黑,一边亮,一边讨厌一边喜欢,像是嘴里含着冰块突然被灌一口热牛奶,又像是咀嚼糖果的时候妈妈塞了一口苦瓜过来。
这样又甜又苦的东西,她完全想不懂。
那就不懂了,她自由自在的大脑懒得去想这些头疼的东西。一下翻开左手,又一下翻开右手,外婆的身影在视野来来回回也很有趣。
“乐奈,是想玩鬼脸游戏吗?”乐奈妈妈注意到乐奈的小动作,乐呵呵地扮起起鬼脸来地:“乐奈,快看妈妈,笑了哦,又哭了哦,要玩吗?
“不懂。”
“啊?”面对要与不要外的第三个答案,乐奈妈妈麻爪了。
外婆都筑诗船浅浅一笑,揉揉孙女脑袋:“要听吉他吗?”
要乐奈点头。
…
三井晴臣,年近不惑,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毕竟父母在琦玉乡下务农,假如没有家族赞助,恐怕他连学费都交不起,得四处贷款借钱。后面三岛家提供的介绍信就不必说了。
他毕业时,所谓失落的十年甚至二十年已经开始,市场低迷,就业前景黯淡,居东京,大不易。而多亏了三岛家介绍信,他才没有像许多同学一样,随着一份份简历石沉大海,就此灰心丧气,离开东京这座繁华又残酷的城市。
数次面试之后,三井晴臣就职于如今这家经纪公司,而发掘艺人时遇到上大学的千川宏和三峯樱,以及上高中的三岛阳子就是后话了。
所以虽然他对神子这一说法仍抱有怀疑态度,但家族的指示他都如实照办了。他只是个小人物,利益与家族高度绑定,不依附于家族这颗参天大树就无法生存,上面说是,那就是,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
再说他也不是没见过神神叨叨的,甚至拿最普遍的行为来说,今年正月的时候,他还陪公司的艺人到江之岛神社参拜了七福神中司管音乐的弁财天,就当是琦玉更神神叨叨一点吧。
另外就是,三井晴臣偷偷瞄了眼身侧的千川清,这位确实有些与众不同。
事情要从早些时候说起。
…
录音棚,三岛阳子正在说话。
“总之就是这样,我们在祭典上演出两首歌就好。歌曲我已经准备好了,一首是拿太鼓的曲子改的,另一首是拿几首非官方的商店街之歌改的,不过之前编排上没考虑贝斯,等会边排练边改,这是铺子,大家先准备一下吧。”
临时乐队的其余三人都没有异议。非要算起来,从上周末决定要参加祭典到今天排练,可能也就一天多一点,如此短的时间内做好两首曲子,甚至有把握临场修改,哪怕只是改编,也不能说不强悍。
但三人早就习以为常,三岛阳子不能以常人度之,今天已经算收敛了。在过去,早上樱说想要新歌,下午阳子翘课把作词编曲搞定,晚上就把人叫来排练是常有的事。比起千川宏创作时往往要反反复复一两周才出货,效率高太多了。
“小清,快夸夸姐姐。”
好吧,完全不收敛,三岛阳子刚说完安排,转头就溜到录音棚角落的千川清身边,搂在怀里开始贴贴求表扬。
千川清明白三岛阳子的一举一动皆出自于他的请求,他轻轻抱抱阳子的黑色短发:“加油,阳子姐姐。”
“好耶!”阳子欢呼中下意识地用力,像是要把千川清揉到体内:“居然不是阿姨,小清,姐姐好感动!”
呼吸不畅的千川清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要求:“阳子阿姨。”
三岛阳子还在闹腾,另一边千川宏背上吉他,苦笑着向外援两人致歉:“抱歉,凑,今井,让你们见笑了,阳子等会儿会认真的,清也不会打扰练习。”
调试好吉他效果器,凑起身回道:“没什么打扰的,本来就是为了你的儿子清才要演出的吧,阳子也是一点没变,挺好的,像以前一样……”
他顿了顿。
“挺好的,我和女儿友希那也玩乐队游戏,还有今井的女儿莉莎呢,是吧今井。”

今井竖起大拇指调侃道:“没错,凑君现在可是参加了三只乐队的大忙人!”
几人自行练习一番后,在千川清的注视下,排练开始了。
千川清不讨厌音乐,但也谈不上喜欢,或者说他对大多数事物都是如此,混沌暧昧,徘徊不定,同时站在天平两头,游走于可否之间。有时他也会想,如果能够坚定自己的态度,孤身一人漂泊于梦中时是不是会更轻松一些。
排练开始了,原本给键盘准备的谱子不适合贝斯发挥,音色中的生涩即使是只在暑假听过父亲演奏过几首的千川清也能听出,姓氏为凑的叔叔试着救场,吉他扫出几个强弦配合鼓点抓起节奏。爸爸则摇摆吉他向凑叔叔点头,默契地负责起所有的吉他部分。
这就是live,乐器与乐器,音符与音符,成语与成员间的碰撞聚合,每一个人都是真实的,每一个人都不是孤身一人。
千川清控制着力度,只发出细小的声音,为他们的默契配合与即兴演出鼓掌。
眼尖又一直关注千川清的三岛阳子第一时间就收到了千川清的鼓掌,眼中一亮,手中鼓棒如同上下飞舞的蝴蝶。太鼓仅有鼓边与鼓面两个选择,改编时阳子把架子鼓的镲片加入曲子中来使曲子更为立体。而收到清鼓励的阳子回以一个俏皮的眨眼,高调的镲片声后,将演奏推向另一个高潮。
不仅是演奏者之间,千川清想,演奏者与观众之间也是真实又密切的。
他不讨厌这样的感觉,也许他是喜欢live的?他不确定。
一曲终了,声音停止不过几秒,三井晴臣就推门进来了。
“各位感觉怎么样?我给大家拿了水,宏和凑你们下一首谁主唱,我这有润喉片……”
他唠唠叨叨着各种经纪人小技巧,最后略显拘谨地看向千川清:“那个,清……,我不知道你要什么,纯牛奶也找不到,只有这个抹茶口味的…啊!你不要的话水也有。”
虽然三井晴臣是单身主义者,但他自认为很会哄小孩,像是这两年加入事务所的童星白鹭千圣,还有凑和今井家的两个女儿凑友希那和今井莉莎他都处得来。
唯独千川清,不考虑神子的身份,单凭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就让三井晴臣不知道如何是好,看不出喜怒哀乐,各种小妙招也就无从谈起,和普通小孩实在天差地别。
千川清低眉,接过了包装水珠尚未蒸干的抹茶牛奶:“谢谢,清就可以了。”
没等三川晴臣搞明白意思,阳子的声音先到了“再夸夸姐姐吧,小清。”
“鼓,很有力。”
“呜呜,姐姐下一首也一定会加油的。”
“不,不用了,我想留到那天。”
千川清大概也喜欢不可预料的舞台。
…
三井晴臣悄悄看着千川清。
阳子小姐大概更会哄小孩,反正三言两语就领悟了千川清的意思。千川清希望能把第一次的体验保留到现场演出那天,刚好他拿慰问品回来,就被顺便安排带着千川清离开录音棚,在space里逛逛。
“那个,清…大人。”没有其他人在场,三井晴臣斟酌了好一会,最终还是决定采用更稳妥的称谓。
千川清稍稍抬眼,他似乎看见某种三岛家的气质在三川晴臣身上浮现,有或者说,是琦玉特有风格。
“清就可以。”
两人无话,默默在过道上走着,偶尔能听见演出厅或录音室漏出的声响。
“要不要去吧台看看饮料,清……?”
有些犹豫,但有进步。
“已经有了。”千川清摇摇手中的抹茶牛奶示意,插入吸管,却并没有喝。
气氛再度沉默,突然响起一阵激昂的音乐。
三井晴臣一愣,锁眉侧耳仔细辨认:“诗船女士,怎么会?”
而光比声音更快,千川清眼中看见过道尽头的房间,space门口见过的那个猫一样的幼童探头探脑。
“猫咪。”幼童向他招手喊到。
“过去吧。”千川清拽了拽三井晴臣从不离身的公文包。
“真的要去吗?那可是都筑诗船。”
嘴上这么说,三井晴臣依旧老老实实地带着千川清进入房间。
关上门,房间应该是space的员工休息室,面积不大,家具不多,意外给人一种宽敞的错觉,两人找了个地方坐下。
“我家女儿乐奈打扰了,不过您和母亲认识?”乐奈妈妈礼貌的询问,不安分的要乐奈则被她抱在怀里。
“你好,我是三井晴臣,和您母亲……”
“吉他……吉他!”
还没说完,乐奈就挣扎着喊起来,只是幼童的声线过于软糯,威胁力与三花猫八千代没得比,简直像在撒娇。
但要乐奈妈妈也不是三岛阳子:“你还小,连拨片都拿不稳,弦很硬,可能会受伤……”
说着便拿起乐奈的手指比划起来,希望女儿能理解她的意思。
“吉他。”要乐奈目标明确。
“那乐奈小朋友,叔叔这里有个建议。”为了检验自己的哄小孩能力,三井晴臣试着帮腔“要不要试试玩具吉他,不用拨片,只用按键就可以了,像按键盘一样。”
像是被床底小猫圆滚滚的瞳孔凝视一样。
“不懂。”
“太认真了。”千川也评价道,和两岁小孩说这么仔细。
三井晴臣有苦难言,明明是因为你这个特例把我整迷糊了。
“乐奈。”都筑诗船收拾好吉他,一声呼唤就叫要乐奈安静下来。
见女儿孙女照常玩,都筑诗船看向三井晴臣:“我听说你前段时间出了些问题?说说吧。”
“具体是?”
“今年。”
“如果是上半年,当时公司那边希望修改凑的一首单曲,更加流行化一些,之后凑和我都努力了一下,最后还是保留了原曲,不过单曲宣传的资源告吹,只能在专辑里提一下,当时主要是这件事。”
“下半年的话……”
业界现实也勾起了千川清的兴趣,他认真倾听,丝毫没有注意一只罪恶的小手伸向桌上的抹茶牛奶。
甜甜的,又带点苦。
又甜又苦的东西,要乐奈懂了。
“抹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