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眼,看到的是不同于经常的景色,周围是一片破败,就感觉是到了乡下的杂物间里一样。空气中散发着一股霉味,木质结构的屋顶已经破了一个大洞,可是只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木头的墙壁已经焦黑的丑陋不堪,而感觉到自己身下似乎只有一块破布铺在木板上,睡着也不是很舒服,于是把身体给转过去准备起身,却看到一张焦黑的脸庞赫然凑在眼前,一下子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只差一点就要从身下的破木板上蹦起来。
但是仔细看,这只是一具焦黑的躯体扭曲地跪在床边而已,已经完全辨别不出它的样貌了,两只似乎是手的肢体放在脸上,似乎这团人形的黑炭在失去行动能力之前已然抓狂。
在本能的恐惧之下,下床的时候没有触碰到这么一团东西,再仔细看看自己的穿着,身上还是那样的一套,一件卫衣、一条牛仔裤和一双崭新的运动鞋,可是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
对此可真的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而自己醒来的地方,似乎并不是什么杂物间,而是位于二楼的一个房间里,透过破碎的窗户看到的则是一片更为肃杀的景色——中世纪时期的破败王城,似乎是被火烧过又或是遗弃已久,一片破败之色尽收眼底,灰蒙蒙的天空透不过一束阳光,连带着空气都悬浮着灰尘。
可是走出房间,却看到更多的焦黑躯体占据了屋子里的空间,它们形态各异,有的抓狂、有的躺卧、有的伸出手,似乎要说些什么,但是无一例外,这些东西什么都说不出来,也怎么也动不了了,当然也都看不清这焦黑的面庞原先的模样。
看到这些东西堆在这片空间,一股恶心的感觉喷涌而出,但是只能剧烈的抽搐而什么也吐不出来。无奈,看着这些静止的物体,总是因为恐惧而停止不前也不是办法,所以只能摸索着站起来,扶着脆弱的墙壁慢慢向前走去。
但是狭小的过道依旧挤着这么几具躯体,它们似乎是以一种从下往上跑到这里来的姿势定格于此,可是要往下走便不得不触碰到它们,所以只能小心翼翼地弯下身去,尝试着少碰到这些东西。
可再怎么小心也不能从它们堵着的缝里钻过去,衣摆稍微拂过这些躯体,这些东西就化为齑粉烟消云散。
“什么?”
惊讶于这些东西就这样消散的无影无踪,之前还小心翼翼的生怕它们活过来,现在看到它们甚至都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里,顿时胆子就打了起来,自然也不会把这些东西放在眼里了,反正也不会因为碰到而启动什么奇怪的机关,也不会因为这样做了而又什么奇怪的东西过来追杀自己,更不会因此而被还击从而受伤丢掉性命。
是啊,即便它们的形态极度扭曲,但也不是什么好担心的了,所以即便在摇摇欲坠的屋子里走路又撞到了几个,也全都消散不见了。
就这样跌跌撞撞地下了楼,推开腐朽的大门,看到的却是更多的躯体扭曲在路上,以及其他的变得焦黑的破败的房屋,和什么都没有的大地。
这一时刻,如同是被遗弃一般的感觉带着即将崩溃的心态,冲进他的头脑中去,什么探索,什么逃离,在一无所知的世界里什么都不是,在这寂静的可怕的世界只会让人发狂,似乎自己马上就要变成那团焦黑躯体中的一员。
此刻,无数的回忆涌上心头,那些曾经的、日常的生活在心中历历在目,曾经自己所习以为常的、热爱的甚至讨厌的,现在全部不在身边了,那么,自己是谁?
“我是谁?我的名字是?”
他缓缓抬起头来,不光是自己的名字不记得了,连带着他人的名字也在头脑中成了模糊一片,他忘记了所有的代号,包括自己的。
此刻,所有外界构成的要素都已去除了,那么他还要怎样才能维持他的自我呢?只有自小以来所有构成他自己的知识和经验了,也就是“纯粹”的人了。只是这样的转变让他难以接受,此时此刻除了逃避之外似乎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方法来保护自己,于是他瘫倒在地,泣不成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将他惊醒,睁眼看到是一位背着箱子拄着长杖的人来到了自己跟前,他撤下自己裹在脸上的围巾,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孔,对他说:
“虚影将我指引向你,你还好吗,年轻人?”
这是另一种语言,可是他听懂了,但是说不出话来,只能眼含热泪地啜泣。
“我知道这样的感觉,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那么,既然苏醒过来,这么重要的时刻,你重新取一个就好了。”
年轻人思索片刻,本来像这样重要的事情要立刻决定,未免有些太仓促了,可这时有个声音从心底冒上来了,似乎是曾经的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一个不能忘记的东西。
“如果现在不想取也没关系的,往后有的是时间。”
“翎,那我就叫翎吧。”
“翎啊,真是个好名字呢,只是它曾经属于你吗?”
翎被这个问题问到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
“我叫奥尼尔,是一名流浪者,在这片大地上徒步很久了,是虚影指引着我找到你的。”
“虚影?”
“就是这些焦黑的东西了,它们会在有人的地方围绕着出现,以其活动的地方为中心想周围递减,也就是说只要看到这些东西很陌生就可以判断出周围有没有其他人了。”
“那这些东西是什么呢?”
“不知道,我在这片大地上这么长时间,也没有人能够解答这个问题。”
“你是说这个世界还有别人?”
“那是当然,你不会是第一个被扔到这里来的,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那我该怎么做?”
“活下去,或者你想就此放弃,我也不会阻拦你。”
“是因为看过的崩溃和死亡太多了吗?”
“那倒是,不过生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我也没有理由把你情形留在这么一个悲惨的世界里。”
“这个世界,很悲惨吗?”
“是啊,我走过无数的地方,即便是有人居住的聚落,也毫无一点繁荣可言,无一例外地和这里一样破败、萧条,好像在这里就受到诅咒一样,永远不能兴旺……”
流浪者奥尼尔停顿了一会儿,看向翎接着说:
“怎么样,有兴趣探寻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吗?或许这里就是所谓的‘地狱’也说不定哦。”
“别瞎说了,如果真的是地狱,为什么我想不起来我犯了什么错呢?”
“想不起来为什么,这样不是更折磨一些吗?”
翎看向奥尼尔,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想到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没有什么比把自己曾经学到的东西,后天积累的经验全部抹除,以一个崭新的姿态扔到一个残酷无比的世界中去更折磨人的事情了,如果真的有天神,那么它们大概会对此津津乐道吧。
于是翎站起身来,奥尼尔也拄着长杖,两人往城外走去。
“所以你每天的工作……生活是什么呢?”翎对眼前的流浪者奥尼尔开始好起了起来。
“把像你这样的人抓去卖掉,变成奴隶。”
奥尼尔说完意味深长地看着翎,似乎是很乐意看到翎惊慌失措的样子。
“骗你的,曾经有人想过去这么做,但是后来因为这里充斥着的可怖力量,被不断压迫的其中一位奴隶突然觉醒暴走,化作不可名状力量的容器,将整个农场,甚至是整个聚落都摧毁了。”
“这里的……可怕力量?”
“嗯,虽然不知道力量的来源,但是如果你运气好的话可能会在以后的旅程中遇到它,不过最好还是祈祷不要碰见它为好,因为它会毫不留情地把你的头给拧下来,用你无法想象的残忍方式。”
翎听到这儿,虽然不知真假,但是还是害怕的把自己抱紧了点。
“所以自那以后,没有城镇再会接受外来者了,更不要说什么奴隶了,在这里生活你得祈祷自己能够平安度过眼下的这一天,而且第二天不会被那些失去理智的东西盯上。
“也正因为此,才会有我们这些经验丰富而且不要命的流浪者踏出聚落的大门,一边绘制地图,一边探索这片土地,一边在废墟上寻找幸存者,并且首先与他们接触,以防难以想象的灾难发生。
“我是说,如果你出现在了聚落的旁边,不及时来接应你的话,你可能会吞没旁边的聚落,杀死那些无辜的生命。
“也正因此,我们流浪者首先要确认你们这些苏醒者的情况,并评估其是否具有危险性,只有我们判断了你的无害,你才能像一个人一样活在这个世界上,否则,你会被我们杀死。”
“那我这是……”翎插话道。
“你很幸运,在远离聚落这么远的地方还能被我及时碰见,可真是捡了条命啊。”
翎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在庆幸自己遇到了奥尼尔,否则以开始的状态,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那我们现在是回聚落吗?”
“不,我的地图还有一块需要绘制,所以还请你跟我继续走一段路吧。”
二人朝着这破败的远方继续前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