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黑洞降临还剩32年2月6日6小时
椰之城的路边摊上,商贩正忙得热火朝天,一块块豆腐被切成大理石砖的模样,挨个丢在被烧热的大铁板上,等水份在烟雾中蒸发殆尽,豆腐的两面也变得金黄酥脆。切一小撮葱花,再倒入热油醋,等噼啪声停息,一碗美味至极的酱豆腐便出锅了。对于忙碌一天刚刚下班的打工人来说,挺着空荡荡的肚子点一碗便是对灵魂最美好的慰藉。
“所以说,你是被灰狗收养到现在的?”
“灰狗可没给过我一口饭吃,我只是被他救了一命,然后在那里得到了个安稳的工作地点罢了。”
真武和卡洛琳都是打小没了父母的孩子。军队从废墟中发现流浪的真武时,灰狗帮刚好抢劫了准备把卡洛琳和其他孩子卖走的黑车。虽然现在她们还不知道彼此的底细,但或多或少的相似感还是在冥冥之中拉近了距离。二人已经认识一周了,真武每晚都会在医院门口的小摊上坐一会等待卡洛琳下班,今天也是如此。
“没病装病的警察小姐,你的动机是什么?警察出手往往是嗅到了犯罪的味道。黑帮出手则是被金钱的气味诱引,DRG不应该是应付那颗黑洞的吗……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医生,呵呵。”
卡洛琳并没有反感这种行为,似乎也乐在其中。周围的同事看在眼里,都以为卡洛琳遇见了有缘人。一些多事者便前来旁敲侧击地询问,她总是含糊其辞地将其打发走。
“再这样下去,我们的医生会先扛不住吧。”真武这样想着,周围可没多少人认识自己,那些风言风语也不用在乎。时间多的是,在总部的评估报告下来前可以随心所欲地和卡洛琳交往。
“走吧,今晚我带你去一个安静点的地方。”
卡洛琳跟着真武来到了一家坐落于城中村外的意大利餐厅,极简风格的咖啡色招牌上镶嵌着一行字母,它们发出淡淡的乳白色光。进门后,不知从哪儿传来不绝于缕的古典钢琴乐,将外面的繁杂和食客们的浮躁隔离开来。
“看这架势……阿sir,原来你只是想单纯把我叫出来约会啊。还以为哪个只存在于电影中的组织要来抓我呢。”
“没办法,你这种闪闪发光的人才就是讨我喜欢。”
二人相视一笑,在隔间的私密环境中二人可以畅所欲言。卡洛琳的眼角微微上挑,目光游走在真武的身上。
“那么,为了以后的交流……警察小姐,你先做个自我介绍吧。猫和老鼠的游戏,差不多该结束了。”
真武爽快地从靠背上起身,用胳膊肘撑着桌面凑了过来。
“本源真武,和你同年同月同日生。”
……
“没了?”
“鄙人资历尚浅,能拿上台面的东西就这么多。”
卡洛琳笑了笑,说道:“没关系,我这里还藏着一些。”然后从胸前的口袋中掏出那张不属于她的卡片,将上面的信息缓缓地读了出来。
“灾难应对政府秘密警察部门……你干这行已经7年了?喂喂,那会你还没满18岁吧,怎么,它们也收童工啊。”
“就那么想听我的故事?”
“做个平等的交换吧,你讲完你的,下一个就轮到我。”
真武倒是很爽快,将杯中的柠檬水全部喝干润了润嗓子,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我是在城市废墟中出生的,刚落地我妈妈就死了。我爸把我养到七岁大的时候遇到一伙强盗,也死了。他留下了一把手枪,我就开始独自流浪……可惜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我永远不知道妈妈的模样,也快忘记爸爸的脸喽。”
真武面不改色的道出如此悲惨的过往,卡洛琳虽然没说什么,但面色也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喂,还没轮到当事人难过呢,你个听众就开始落泪了?这样会让我很难继续下去啊。”
真武察觉到了这一细微的表情变化,试图用很有她个人风格的打趣方式活跃气氛。
“当医生的嘛……不能太圣母,但也不代表我们都铁石心肠呀。”
卡洛琳苦笑一声,挥挥手示意真武继续讲下去。
“总说什么打不死的小强……其实人也和蟑螂差不多。我所生活的那片废墟是被核弹炸出来的,虽然没几个幸存者,但容易获取的物资也不多,往后就只能前去更加难以到达的地方寻找。那些塌陷的摩天大楼残骸,老鼠都不会在那安家筑巢,但里面只要有食物或者其他贵重物品,总会有人钻进去拿,都是为了活下去嘛。”
“其实还有一种更快捷的方法——那就是蹲几个倒霉蛋路过,杀掉以后拿走他们的物资。这种事在废墟中太平常不过了,好在我那会的个头很小,可以钻入很多成年人难以到达的区域。也就是靠着这个优势,我躲掉了很多次劫匪,也收集了很多大人找不到的物资。”
真武越来越起劲,这些经历就如同阴云般笼罩在她的心头,以往无人透露。现在有卡洛琳愿意倾听尤为难得,即使她们连朋友也算不上……如果卡洛琳能坐得住,真武甚至能把藏在心底的一切告诉她。
“在十一岁那年,或许是十二岁吧。我第一次杀人——当时我刚从地下车库中出来,恰巧和一个灰头土脸的幸存者撞面了,他裸露在外的胳膊上没多少肉。看见我就像饿狼看见猎物一样,一步步靠了过来。”
“当时我已经太久没说话了,支支吾吾地过了半天才开口告诉他,我身上没值钱的东西,他不听;我拿出藏在裤腰带上的枪瞄准,他还是在朝这边走;我扣动扳机,子弹从他胸口穿过……他低头看了看伤口,然后又看了看我,就倒在一旁的地上。我记得特别清楚,他和正常人不一样,流出来的血是黑色的……”
真武说到这,伸出自己的手放放在面前来回翻转端详着。
“生命这东西……在废墟内可以顽强地留存好几年,但也脆弱的吓人。只是动动手指,他就那样死了,叫什么、多少岁、有没有父母孩子……嘛,也不可能知道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有个车队在我的住处前停下来。我看见那些人的车门还有胳膊上印着九环旗,就上去问他们是来干啥的。领头长官说这座废墟曾经是一座实验室,他们要来回收数据,但看着样子里面也不会剩下什么了。”
“这帮家伙很着急的样子,我感觉可以靠他们离开这个人间炼狱,跑过去告诉他们地下还有很大的区域没被破坏,只要把我带走给个安顿些的地方,我就给他们引路。”
“然后,你就到DRG里当警察了?”
“哪有那么容易,我背着大包小包和他们走了很久,车先是在荒地里面颠来颠去慢慢开,上路以后就平稳多了。有天早上睡醒,我发现窗外的地面变成了蓝色,一问才知道车队开到了轮渡上。一周后船停在港口加油,之前那个带头的长官找过来要我在这里下船,他给了我些钱一封信,还撕了张地图要我去上面画圈的地方,告诉我那封信要交到管事的人手里。我就被留到了这座港口城市中。看着那些路人,感觉自己好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穿越者,我找到饭店要了盘咖喱饭,那绝对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咖喱了……”
真武看着桌上的美味佳肴,无论是精致程度还是口味好坏都远超当时,但过几天之后它们便会被遗忘,唯有那盘独特的咖喱会在自己的记忆中永远铭刻。
“到了以后才发现那是家收容所,门牌上面同样有九个圈,也就是DRG的徽印。我找到那里的领导,他看了信后很快就给我办了入住手续,总算是不用待在灰里面睡觉了。刚开始过了几个月好日子,一日三餐有保障,白天打零工还能挣点钱。可没过多久DRG的部门就从这撤走了,我和其他人继续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前来接替的那些管理员毛都没张齐,老爱拿鸡毛当令箭。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他们连自己上厕所都不会,这能忍?”
“我卷铺盖走人了,因为没上过学也没有身份证明,找不到工作只能混迹在社会底层。去超市捡别人不要的菜叶填饱肚子,运气好了能找到点肉吃,有那么一阵子,我甚至感觉废墟里的生活更轻松些……好在之后又遇见了那个带我过来的长官,他在招募清道夫。打听后才知道那是DRG外包的职务,任务就是去世界各地的废墟城市中回收高价值物品,普通人都知道那些地方有多凶险,不会为了微薄的薪水去卖命。”
“我猜你去应聘了。”
卡洛琳放下刀叉,依旧全神贯注地听着真武的故事。
“那是当然,多亏了小时候积攒下的经验,回到废墟就像回到家里那样熟悉。我带着队伍在世界各地到处跑,亚洲、欧洲、美洲……这些城市在没被摧毁之前或许都各有特色,但被战火洗礼过后谁还管你的文化底蕴,无一例外都是钢筋混凝土。我们给DRG找到过不少好东西,像是什么医院里的核磁公转机——”
“是核磁共振。”
“啊对,就是核磁共振机,还有扫描隧道的显微镜——”
“扫描隧道显微镜,用来研究原子的设备。”
“知道你懂得多,快趁热吃饭,顺便把嘴堵上。”
看着真武像小孩子那样气急败坏憋红了脸,卡洛琳用指尖遮住自己的嘴巴笑了起来。
“我不知道那些设备是用来干什么的,但就DRG对它们的重视程度来看,肯定很值钱。有天,DRG人事部的几个人找了过来,我转正了。”
说到这,真武长长地舒了口气,就像那时的她,转正意味着自己已经成为了DRG的一员,在拥有独特使命的同时,生活也就有了相应的保障。
“三个选择,一是去对外部门处理社会事件,二是成为指挥官继续留在这个岗位。还有一个嘛……”
真武朝着卡洛琳看去,目光恰好落在置于柔顺桌布上的ID卡片。
“你也看出来了,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警察,当然不负责维护社会治安这方面。调查极端组织活动,阻碍恐怖分子的行动,监视敏感人员……现在我负责观察你。你是潜在的高价值目标。”
真武讲述着自己的故事直到深夜,卡洛琳一直耐心地听着,就像她对待每一位病人那般。
“真武,我感觉你……挺不容易的。”
卡洛琳摇动着高脚杯中暗红色的葡萄酒,真武透过酒液和玻璃杯看着她映射出来的身影,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
“不都是这样过来了嘛……我就想多挣点钱,趁着自己还年轻,多去体验没有体验过的东西。那个黑洞倒是无所谓,等它来的时候,我也五十岁出头了,也是该死的年纪喽。”
“如果我告诉你,人可以永生,而且很容易就能做到,你会相信吗?”
卡洛琳一句话把微微醺的真武拉了出来,她皱起眉头疑惑地看了过去。
“不会吧,我读的书少不懂生物科学,但我很清楚那些有钱人的想法,真有长生不老药这种东西,他们肯定会想尽方法买到手,可现在也没见谁吃到唐僧肉啊。”
“我说的永生,不是指肉体永生。想想看,你是靠什么感受这个世界的,又是怎么意识到自我存在的?”
真武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回答说
“靠脑子?”
“没错,意识在大脑前额叶周围产生。大多数情况下,判定一个人死亡的标准就是脑死亡。如果我们有办法将大脑的意识保存的很好,那么即使躯体被毁,他也会活下来。”
“脑子不会老吗?我听说神经细胞很难再生,即使把大脑独立出来,总有一天它还是会衰弱吧。”
“脑子会老,意识可不会。”
“如果可以通过某种手段将人的意识转移到其他容器中,要是容器损坏那么就像换袜子那样重新准备一个新的……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个人就拥有了无穷无尽的生命。”
“研究大脑的医生……别告诉我你已经有相关的成果了。”
“呵呵,谁知道呢。”
卡洛琳看了看腕表上的时间,已经不早了。
“你已经讲完了自己的故事,按照约定,我也该说说自己的,不过呢,这家店马上就要打烊了。”
卡洛琳有些遗憾,但真武表示无所谓,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也不急今天这一会。
“没关系——”
“跟我回家吧,我会把一切都讲给你听的。”
卡洛琳侧着脸投来诱惑的目光,用修长的食指轻轻按压住叉子的尾端,将它竖在盘中缓慢旋转着。
“加班的话,就问总部要补偿吧。”
真武想来想去,留下这样一句话,看来今晚注定不能消停了。
DRG这边,老k和史密斯久违的聚在了一起工作,今年的倒计时马上就要清零,工作者们要总结工作进度,规划出未来的进程。
“逃离派的那群家伙都没来几个。”
大厅中央的圆桌供数十人进行会议,但逃离派的那片区域只来了稀疏的几个人,史密斯要求他们给出理由,相应的解释是:多个项目研发正处于关键阶段,没法抽身参会。
“那么就先让共存派来汇报吧。”
共存派的代表依旧是豪威尔博士,他展示了目前太阳系内的一号工程——天王星居住站的建设情况。现在的居住站已经初具轮廓,数十条金属框架围绕着中心的结构原点围绕出一个球形,多种多样的建设飞船排列成航线穿行其中,焊接火花在各处闪烁着。
“空间站总体建设进度已达到4%。阶段建造进度达到78%,结构骨架搭设任务即将完毕,接下来我们会在内部进行区域划分,搭设居住站主体。”
“另外,我们的工业设施正在开采天王星环中的物质用作建材,为太空飞船提供燃料的精炼站也建设完毕。除部分关键设备以外,居住站的搭建材料已基本实现自给自足。”
“之前的提案上写着,你们准备改变地球轨道。这方面的工作进行的如何?”
“目前依旧处于理论研究阶段,目前来看改变地球轨道的手段无非就两种,超大推力发动机和太空牵引拖车,实现他们都需要使用比目前飞船发动机还要强大数万倍的超大功率发动机,而且地球锂资源有限,氘氚聚变的能量不足甚至以整个流程消耗,氘氘聚变效率太低,必须和飞船发动机同样使用氘和氦-3进行聚变才行。”
豪威尔发言完毕后,由毁灭派代表托里式汇报,这个不怎么露面的小老头已年过七旬,头发发白身子骨却还硬朗,皱纹中满是智慧。
“我们花费了大量时间观察黑洞的特征,在各种特征数据中,有一组是最新也是最重大的发现。”
托里式将一组实验数据投射出来,开始简单地为所有人讲解。
“在很多人眼中,黑洞就是无与伦比的破坏力量,任何东西面对它都束手无策,其实不然。黑洞也是要遵守物理和数学法则的。它有一个很特殊的结构叫事件视界*,在强引力下这里的时空被极度扭曲,任何物质进入后都无法从中逃逸。”
“既然事件视界因引力而产生,那它在微小尺度上就应该分布均匀。然而BH-0001的事件视界却像枚被咬了一口的苹果,在某些区域存在分部不均现象……这是以往前所未见的,说不定会打破人类目前对宇宙的认知。”
毁灭派仍然停滞在理论研究阶段,如果再不拿出什么实质性的成果,先不说DRG内部的评价,外部的民众肯定不愿接受。还有三十多年的时间,人类必须抓紧了。
PS:把宇宙想象成一枚立方网格,内部各种有质量的物质都会将周围的线条拉向自身质点,这些线条就是所谓的时空。任何有质量的物体都会扭曲时空,对于黑洞来说,靠近奇点附近时空已经被极致扭曲,坠入其中事物的时间流向被固定指向奇点,到达奇点已经成为未来时间上的必然,目前来看任何手段都无法阻挡这一进程。这一影响的界限结构被称为事件视界,事件视界内发生的一切都无法对外部的观察者产生影响。如果有人不幸被黑洞俘获,那么在别人眼中看来,他会永远保持着现在的的状态朝着事件视界坠落。他自身却感受不到时间的改变,在坠入事件视界的瞬间,时间对他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他会在一瞬间经历无限多的岁月,直到宇宙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