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小祥，在来……喝一杯……喵……”
斟满啤酒的玻璃杯在空中摇摇晃晃，无意识地碰了碰摆在祥子面前的那杯饮料。
喵梦咕咚咕咚地又喝了一杯——只不过没对准自己的嘴，全洒在身上了。
祥子满头黑线，抱着身前的芒果汁小小地抿了一口。
“都说了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也没关系，多认识认识就认识了！”
“天哪……”
看着喵梦神智不清的样子，祥子彻底无语了——所以她强行要自己留下来是要干什么。
趁喵梦趴在桌子上倒酒的时间，祥子看向坐在对面的优子。
“店长，她到底喝了多少……”
“没，没多少吧——至少我还没醉。”
优子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她也没想到稍微喝一喝就把喵梦给灌醉了。
“店长，她……以前也经常过来喝酒吗？”
要真是如此，祥子不得不考虑再换一份工作了。
“没有，今天是我和喵梦小姐第一次见面——之前唯一会经常光顾店里的，是你的父亲。”
听到这里，祥子又下意识捏紧了拳头。
她知道，不该因那个混蛋而迁怒于其他人，但对于酒的厌恶已经深深刻进了她的心中。
“店长，你和喵梦之前都聊了些什么？”
既然走不掉，祥子又不准备就这样干坐着，只好开始找些话题。
“大都是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不过我和喵梦小姐对工作上的看法都出奇的一致。”
“工作？”
“对啊，喵梦小姐是在网上做自媒体的，她今天进到店里的时候，看她装扮，我还以为是哪位油管的博主来探店了。”
“美妆！优……优子……我是做美妆的，不是……咯……做美食的喵……”
店主哂笑一声，附和了几句。
“她当时也是这么和我说的，正好也没什么客人，我们就边喝边聊起来了。”
……
“优子姐，店里每天都只有这么点人吗？”
喵梦在座位上环顾了一周，有些委婉地问道——因为其实就她一个人。
“没办法的事情喽，能做的都做了——拉宣传，搞联动，蹭热度——为了吸引点年轻人，我还专门在2ch上注册了一个账号……”
“结果客人还是越来越少？”
喵梦抢在优子前面，说出了对方潜藏的话语。
“唉，没错。”
优子叹息一声，和喵梦碰了个杯，一饮而尽。
“呐，店长，你说你喜欢做居酒屋的生意吗？”
“喜欢？大概也有吧，只不过早就淡了。”
“哦？”
“这家店是我父亲留下来的，小时候我总会站在柜台后面的板凳上，看他和客人们谈天说地的样子，那时候的我肯定无比向往成为那样的人吧。”
“后来他说他太累了，就把店留给了我，然后跑回老家熊本种地去了。”
优子又开了一罐啤酒，倒满了两人的杯子。
“我开始很不理解这句话，我抱着热爱的心态接手了店铺，但一个月后的财政赤字就把我打回原形。”
“所以店长你发现你喜欢的不是经营店铺，而是热闹的那种气氛？”
透过手中的冒着气泡的啤酒，优子对喵梦笑着摇了摇头。
“又不是小说，哪有这么矫情——我喜欢客人们之间热闹的气氛，也喜欢经营店铺的这种归属感。”
“只可惜热爱啊，总是不能当饭吃。”
将手里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优子继续说道。
“当一个人在自己所热爱的领域失败一次后，他大概就不会再想前进了——正因为热爱，才害怕失败，才不想承认自己没有天赋，也不想将这一份热爱赤裸裸地暴露给生活。”
“只可惜我没有退路了，没有一技之长，手中唯一的资源也只剩这家小店了。”
喵梦聚精会神地听着，优子又喝了一杯。
“于是热爱败给了生活，我也带着‘樱花屋’走到现在，只不过再也找不回从前的感觉了。”
“这样啊……看来我和店长会有很多共同话题呢。”
喵梦也知道该她发言了，先抿了口手中的啤酒。
“喵梦亲，看样子你应该是做自媒体的吧，美食探店？”
“不是啦——虽然说对了一半，但我其实做的是美妆的喵。”
说着，喵梦就从包里掏出来自己的平板，划到了自己的页面，递给优子。
“晚安喵姆喵姆……”
喵梦的声音从设备中传来，里面的女孩和自己眼前这位一模一样，但少了些什么——或者说，被有意掩盖掉了。
“十四万粉丝，1982的播放……”
优子看了一会儿，就将设备还了回去。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喵梦结果平板，把它放在桌子上，笑着把优子心中的疑问点了出来。
“为什么这个比例会这么奇怪。”
优子点点头，这确实是她注意到的地方。
“我啊，从小就很受大家的欢迎，被人关注，受人称赞成了我最享受的事情。”
“其他人都说喵梦你很适合当偶像哦，讲道理我也是这么想的——既然能被他人爱着，又能以此为生，有什么不好的呢？”
“可是我失败了——高中辍学，却没能被什么经纪公司看上——但我赶上了网络的末班车，在最失意的时候成了一个美妆油管主。”
“没有一技之长的时候，我没有退路了，这张脸是我唯一的依靠。”
喵梦猛猛地喝了一口大的，脸上瞬间有些红晕了。
“就像店长你说的，将自己的热爱暴露给生活时，它总能给你最直接的一击。”
“从前我所享受的关注，喜爱，在被数字化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毒药。”
“无论它增加了多少，我都不曾满足，越来越多的关注，却带来了越来越多的焦虑。”
喵梦指了指还未熄灭的平板，上面是她视频中的模样。
“我开始隐藏自己，把自己从未拥有的性格表演出来，成为观众最喜欢的那个人——被爱着的也不再是我，而是她。”
“但是……”
“但是结果并没有太好，对吧。”
喵梦知道优子想要问什么。
“无论再做些什么，视频的播放量却越来越少——点赞与喜爱不再是精神的食粮，它们跌回了物质层面，成为金钱与流量。走到现在，我需要它们来维持我的生活。”
“于是我也开始尝试转型——拉宣传，搞联动，蹭热度——在恰了波大的之后，如恶狼一般觊觎着下一次商机。”
“观众们开始说我变了，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从一开始我就变了——在我不再享受的喜爱和关注的时候。”
“……”
优子沉默了，她大概猜出了喵梦是为何在深夜只身前来居酒屋，却不知道说些什么来安慰对方。
“怎么样，很，很可怜吧。”
喵梦开了一罐啤酒，开始咕咚咕咚地往肚子里灌。
“怎么会，不如说我很羡慕你。”
优子也陪她喝了一杯。
“喜爱的反义词不是讨厌，而是无感——当我把居酒屋当作自己的生活的时候，无论成败，我都不会有什么好恶上的改变，因为我已经漠然了。”
“喵梦亲，你厌恶现在的生存方式，其实是因为内心中仍抱有幻想与期望吧——期望不再将热爱付诸于生活，而是将生活化为热爱。”
“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
优子放下手中的玻璃杯，温柔地看着对坐的喵梦。
“……我……咯……不知道喵……”
喵梦有些醉了，脸上的红晕蔓延至眼角，包裹住迷茫的双眼。
“你别看我是居酒屋的老板，我其实平时都不怎么会喝酒，因为已经没什么事情需要喝酒才能解愁的了。”
“这家小店的衰败已成了定式，而你还处于会迷茫的时期——就像我第一次失败的那样。”
“怎么会……明明，店长……也还在努力……”
喵梦在自己的包里掏出一张折叠了好多次的传单，上面写着“樱花屋”的宣传活动。
那是祥子在sunshine city附近发放的传单。
“哦？看来让小祥那孩子在那边发传单真的有用。”
优子有些惊喜，她总算是知道为什么喵梦会选择这家没什么人光顾的居酒屋了。
“欸——其实是昨天我在那边走路……走着走着就有一张飘到我脸上了……”
“好……好吧……”
“店长也还在努力着不是吗……咯……”
喵梦从地上拿起一罐啤酒，倒酒的右手有些颤抖，在外面洒出不少。
“其实都是为了生活……”
“没错！来！为了生活！”
喵梦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贝，兴奋地举起手中的酒杯，和优子身前的杯子碰了碰，然后一饮而尽。
“不过……店长，你说的那个……‘小祥’是谁……我怎么没在店里看到呢，咯。”
“小祥是我们店前几天才招的高中生，本来居酒屋是不能招未成年人的……唉，但我也认识她父亲，知道她一个人不容易，就给了她一份发传单的工作。”
“欸咯！我现在的……乐队里面也有个……祥子哦！”
“是吗，我们店里的那个祥子虽然是个很可爱的孩子，但平时不怎么会笑，如果她参加乐队的话，可能会在她脸上看到不一样的神情吧。”
优子帮喵梦把酒倒上，忍不住笑着说。
“就是！小祥在……在乐队里也板着个脸，有时候看到她这个样子，就忍不住逗逗她……嘿嘿……”
“组乐队不应该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吗？在店里美咲经常和我说起少女乐队的事情，听上去是一群很令人憧憬的人吧。”
“唉——那孩子就是太认真了……而且一点也不像高中生……”
“虽然我的目标也是跟着乐队主流出道，然后赚更多的流量……听上去就像是什么肮脏的成年人对吧。”
喵梦自嘲地笑了笑，盯着手中摇晃的酒杯。
“但她……祥子才是我们之中……最，最急切的那个……也是最成熟的……”
“我和她第一次见面……那孩子就一语点破了名为‘喵梦’的这个人——脸和数字——我的所有，我的所求。”
“现在想想还真不可思议啊……呜哇——”
喵梦又畅饮了一杯，发出爽快的声音。
“所以，你们成功了吗？”
“成功？算……算是吧……第一次出演就引爆了话题——但……咯……我们是个蒙面乐队，所以观众们都不认识我们。”
“所以，你没吃到流量？”
“emmm……怎么说呢，确实被祥子骗了一手——但乐队里又若叶家的孩子和sumimi的主唱，有她们的流量也足够啦！”
“就是说……人嘛……总要多些念头——总不能，咯，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对不对？”
“稍等……我去趟卫生间……”
喵梦站起身来，摆摆手拒绝了想要扶住自己的优子，独自走了。
……
“喝……再喝……嘿嘿嘿……”
喵梦趴在桌子上傻笑，感觉已经彻底没救了。
“真是的，喝不了就不要一个人来这里……”
听完店长说的话，祥子感觉自己整个脸都快黑了。
无形之中，喵梦又把AveMujica的世界观破坏得干干净净——所幸店长应该不怎么了解年轻人搞的这些东西，问题不怎么严重。
“祥子，你真的不是喵梦亲口中说的那个人吗？”
用酒润了润喉咙，优子又把话语的矛头对准祥子。
“……不是。”
沉默片刻，祥子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是吗，我还挺想看看小祥你在舞台上发光的样子呢。”
优子店长轻笑了一声。
“舞台从来都不与闪耀相连——闪耀的，从来只有发光的人们。”
祥子没由来地说出了这句话，语气如月光般冷冽。
“这样吗？我也不是很懂年轻人的这些事……”
“不过有句话我还没来得及跟喵梦亲说，祥子你就先帮她听着吧。”
优子看向趴在自己对面的喵梦，后者好像已经陷入了沉睡，嘴里嘀咕着不可名状的话语。
“嘿嘿……两个……两个小祥……”
“店，店长，你说。”
祥子下意识向过道移了移，离身边的喵梦远了些。
“她总是在为自己没有退路而感到迷茫——但正因没有退路，才会想着前进，不是吗？”
“虽然喵梦亲没有亲口说出来，但她肯定打心里讨厌现在的自己吧，在一条不可能回头的道路上，不择手段地前进。”
“那么，就这样前进吧，生活不是文学，没有向前翻阅的选择。”
也不知道睡梦中的喵梦有没有听到，优子把剩余的一点啤酒喝完，也将想说的话尽数抖了出来。
“就这样吧，小祥，我送你回家。喵梦亲就让她现在这里睡一晚，明天再找她收住宿费。”
优子店长的脸上没有任何醉意，笑眯眯地跟祥子说道。
“不用了，我家就在附近。”
祥子喝完手中的芒果汁，起身道谢，重新提起放在椅子上的包。
“好吧，路上小心——钱我明天转给你。”
“十，十分感谢！”
门口又响起哐哐铛铛的拉门声，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祥子离开了“樱花屋”。
店里又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