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
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梅林……梅利安。”
稍稍苏醒的思维下意识回避着透过眼皮的阳光。
“梅利安,起床了。”
她蜷起身子,把略有粗糙的被褥拉上来盖过脑袋,试图再次沉入安稳的睡眠中去。
“……、……”
“呜哇!”
方才回归黑暗的视野刹时浸透了光明,令人头脑清醒的清晨凉风一瞬笼罩周身。被剥夺了安眠屏障的小姑娘骤然弹起身来,稍有惊魂未定地睁大她天蓝色的圆眼睛,然后抬头望向床前拎着被角的女性。
而她那副严肃表情映入眼帘的一刻,刚刚苏醒的迟缓大脑终于意识到了大事不妙的现实。
“……呀,伊丝特修女,早上好,我没听见起床铃。”
名叫梅利安的小女孩悄悄换了个更端正的坐姿,同时用掌心盖上冰冷的膝盖来保温,扯着心虚的笑颜对自己的监护人打招呼。
“铃早就打过了,梅利安,你昨晚是不是又偷偷熬夜?”
她放下直到刚刚为止都作为小姑娘逃避现实遮盖物的薄被,声音依旧柔和,听者却强行咽下一个哈欠后挺直了背,摆出一副老实的表情。
“没这回事……肯定是昨天值日太累了,真不好意思,不如我今天再轮值一次吧。”
“昨天都趁着晚班偷偷跑出去了,今天还想继续?”她稍微抬起眉毛,“真是好榜样啊。”
被揭穿的小姑娘撑着双手,埋下脑袋一言不发,试图通过突然对床尾产生强烈兴趣来蒙混过关。
“……还有几天就要开学了,大家都知道你脑子转的快,新学期可要加倍认真啊。”
“嗯。”
修女看着她装乖的样子叹了口气,沉默几秒后伸手搭在梅利安的肩膀上。
“……梅利安,听我说。”
她依旧埋着头,却偷偷从刘海下面抬眼去看对方现在的表情。
“从你的领养人那边来了消息。”
“——维克特给我写信了?!”
她猛然忘却了刚刚所处的境地,一下抬着脑袋撑直了膝盖,差点撞到修女的胸口,而年长的女性只是一如既往地板着脸,把她按回原本的坐姿。
“不是维多利亚女士,是她儿子给孤儿院来的信,说今天要来这边——没提具体是什么事情。冷静点,好吗?摆出个年轻淑女该有的样子。”
梅利安把圆眼睛睁得大大的,天空般纯净的色彩里透露出些许迷茫。
“……儿子?”她小声说。
“昨天晚上刚到的信,今天就要来……”修女略显忧虑地皱起眉,“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无论如何得先做好准备。现在赶紧起来洗漱吧,梅林,把头发梳的整齐些。”
她又用回了昵称,看来是没打算计较昨天晚上的事情——梅利安在大脑震惊的角落里望着修女的背影想,旋即彻底把注意力落回这个令人迷惑的消息上。
维多利亚——全名是维多利亚·贝埃特兰,是位慈爱而亲切的老奶奶,这是梅利安通过与她的信件交流和修女们对维多利亚的介绍双方得到的印象。她一边穿衣一边回想着那些滚瓜烂熟的往事,两年前她向孤儿院协议领养了自己,但并没有定下把梅利安接去一起住的日期,只是像笔友一般时常来信询问她的情况。信中的维多利亚毫无长辈架子,像个年轻人一般开明而活泼,甚至允许梅利安用昵称称呼自己,与她十分亲密。
但即使如此,即便她屡次在信中提出请求,二人也从未见过面。
况且,维多利亚上次来信距现在已有半年多了,梅利安扯下翻卷的裙角,走到镜边解开红发上睡乱而缠在一起的丝带,两颗白色的光点从镜子旁边一同飞过去。
她从来没听维克特说起过儿子的事情,已经有儿子的人会从孤儿院领养十岁小女孩吗?况且,为什么那个“儿子”会要见她?
明明连维多利亚都从没有来看望过自己,梅利安不由自主地又拐回这个引人心烦的弯来。丝带重新打成了漂亮的蝴蝶结,镜中的自己看上去相当整洁,但似乎不太开心,于是她伸出双手把脸颊往上拉了拉。
算了吧,还是不要为这些事情烦心比较好。
如此下定决心的她长出一口气,轻捷地推开寝室的大门向外走去,不消经过走廊,餐厅中香气和孩童笑声的温暖云团已然满溢了身边。
“梅林,早上好!”
“睡懒觉的梅林——!”
“喂,刚刚谁说的?!”
笑闹簇拥过来的孩子们大多都是五六岁年纪,梅利安假装出发火的样子,又弯下腰去捏他们的红润脸颊。推着这群小豆丁走回餐桌时她想起早上的话来,如同修女所说,孤儿院里比她还大的孩子屈指可数,十二岁在这里确实已经是个非当榜样不可的年纪了。
如此她好不容易地躲过几个小孩的拉拉扯扯,正经坐下往嘴里塞进一口面包。一群蓝红相间的光点正好漂浮在旁边的一个甜甜圈上,像是给面包圈撒了糖粒。看上去倒是比其他的好吃,但我一拿起来它们就会飞掉吧,梅利安心不在焉地想,又或者会留在原地不动?不管哪种都进不到她嘴里就是了。
——那些东西吃起来是什么味道的?
她的思绪完全飘向这些无意义的幻想,同时差不多忘却了嘴里没什么味道的面包时,门铃骤然响了。
这里离门厅还有一段距离,外加孩童喧闹,本不该把门铃的声音听得如此清晰。但正在收拾另一边餐盘的伊丝特警示性地抬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默默地对视,然后修女错开视线转身走向门厅,梅利安放下手里的面包。
本来就够没味道的了,现在的情况又令她莫名地紧张,实在是失去了吃早饭的胃口。她浑身绷紧地坐在餐桌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发梢,有颗白色的小光点停在手背上,带来了一点冰凉的错觉。
“梅利安——!。”
独自沉默的时间不知为何过得飞快,她还停留在刚刚对视的那一秒,但身体已经自己站起身来,穿过孩子们的闲聊与碗碟碰撞声,向站在门口的修女身边走去。伊丝特没对她说什么,只是伸手拉住梅利安的手,带她走过通往门厅的走廊。
她已经很久没牵过任何一位修女的手了,那是更小的孩子们会做的事情。两人都沉默不语地走着,梅利安望着墙壁和通往庭院的入口逐渐从自己身边错过,很遗憾地发现自己现在特别渴望去户外随便跑一跑跳一跳。
……而不是在这里心跳到嗓子眼,甚至连原因都不知道。不就是见见自己领养人的儿子吗,这件事情到底哪里触动了她的心弦——?修女叩响会客室的门时,她听着自己心脏咚咚狂跳的声音,悄悄咬住嘴唇。
其实会客室也就是院长室,梅利安握着修女的手,努力让自己的视线从门缝中露出的孤儿院唯一装饰性物品上移开,那是个彩绘的大盘子,而其旁边有人在认真端详着它。
“我把梅利安带来了,先生。”
修女柔和悦耳的声音让她稍稍屏住呼吸,一步一步从门后走进这个不大的房间里,感觉腿都有点僵硬的不属于自己。
然后那个人转过身来。
“初次见面,梅利安。”他微笑着说,“我是伊文莫德·贝埃特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