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敲响第七下,日光刺穿科尔纽姆终年不散的雾霭,将杰克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起身,低沉地喘息,试图寻找爱人的安慰。
但是玛丽不在他身边。
玛丽不在梳妆台前。
镜子是反映事物样貌的器具,而这面镜子成功地用自己的狭窄反映出了屋子的尺寸。好在男主人年轻且健壮,女主人纤细而美貌,否则就得有人得侧过身子才能照见自己的全貌。杰克朝着镜子里望去,男人正用疲惫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他的额头上有一道淡淡的疤,将左侧眉毛干净利落地截成两半。蓝色的双眼下方,是浓重到遮掩不住的黑眼圈——至少以玛丽的化妆水平是这样。
玛丽不在衣帽间里。
衣帽间的寒酸同样与屋子相称,男主人的衣物仅有几件上班穿的正装,一件士官样式的礼服被熨烫妥帖挂在最里边。女主人的衣裙也只有最低限度的几件。或许是体恤杰克养家的辛苦,玛丽从未提出要添衣物的要求,说来也怪,杰克自己为玛丽买来的衣服,无论初上身多不合适,总能在几天后变得如同量身剪裁一般。
玛丽不在厨房里。
租房的时候,玛丽坚定地声称厨房是自己唯一的要求,于是这间设施齐全的厨房便成了与屋子最不相称的房间。可惜的是,或许是她血管中纯正的科尔纽姆血统,玛丽没有展现出一丝一毫厨艺的天赋,而科尔纽姆这座用煤炭与蒸汽驱动的城市并没有什么值得烹饪的食材,于是杰克吃的最多的还是街边贩售的面包和熏肉。不过杰克依旧很喜欢这里。吃饭的时候,玛丽总有滔滔不绝的话题,有时是街坊口中倒了七八手的故事,有时是她种的那几盆花,最近她总在讲附近街道的安全问题,说到最后还是叫他早点回家。
没用多久,杰克已经几乎找遍了这个小小的家,却没有找到一点玛丽的踪迹。
没有开封的化妆品。
没有换下的衣物。
没有做好的早餐。
她最近伺弄的那盆花不见了。
一本封面只有《诗集》两个字的册子唐突地出现在了礼服的口袋里。
就好像玛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邪恶的意志从黑暗的世界探出触角,将她取而代之。
细微的诵诗声在空气中洄游,他猛地回头,似乎有一片黑影飞也似地躲开了他的视线。
没错,是他。
三圣的敌人。
疯狂的邪恶。
即使肉身毁灭,他邪恶的灵仍在另一个世界寻找入侵现实的方法。
杰克把诗集丢进火炉,切了一片熏肉慢慢地嚼。
他记得医生对他说过,他头部受到的重伤可能会导致永久性的精神异常,包括且不限于情绪失常、幻觉与谵妄。他本以为在治疗和玛丽的帮助下,那些可怕的名词已经离自己远去,只剩噩梦偶尔带来困扰,可是今天,《诗集》带领那可怕的幻觉卷土重来,第一件事是抹掉了他的精神支柱。
他的佩刀就挂在门口,同身上的疤痕一起,都是他的勋章。
他咽下熏肉,随手在裤子上擦了两把,抓住了那把刀。
力量涌入胸膛,心脏泵动血液,将炽热的熔岩送入脑海,侵入体内的邪恶被热血驱散,惨叫着从左腿的旧伤处逃窜。火光从他的双眼找到出口,将清澈的瞳孔染成血色。
他压制住喉咙口的烈焰,低声吼道:“维德,你是变成邪灵了吗!没关系,能杀你一次,我就能再杀你第二次!”
“亲爱的,你在说什么傻话。”
一瞬间,幻觉消失了,力量消失了,她回来了。
杰克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他的爱人正坐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手中捧着一盆方才开谢的幽色的兰花。
——————
维德去读大学之后的第一次回乡,踏着一片苍茫的月光。
虫鸣为他作曲,轻风为他引路,他握着书本,孤身一人在原野上行走,如同下凡的天使,或是出尘的圣人。
男孩们用狂热的眼光向他致以崇拜,姑娘们则尖叫着欢迎。
只有杰克不同,他在众目睽睽中用一记直拳打掉了维德的门牙:“这是还给你的!”
维德没有还手,而是用一种介于圣洁与悲悯之间的的语气向杰克发问:“你能确认自己灵魂的存在吗?”
杰克被周围的人架住,只能梗着脖子不出声。
维德把一本册子放到杰克的手里:“你应当多读读诗。”
那本册子封面漆黑,只印了诗集一词,杰克回家就拿它垫了桌脚。
在杰克离家参军的前夜,他把册子丢进了火堆。那时的他以为,自己的余生中,不会再与维德有交集。
——————
杰克处理完自己手上的工作,又做完某位爵士推给自己的,从提前下班的同事那里得到了上司找自己谈话的消息。
他惴惴不安地推开门,主管正在往一杯红茶里放糖。这是个面色紫红的中年男人,在他开始失去头顶的珍宝之前在自己的圈子里有着美男子的称号,宽厚的身躯将扶手椅塞得满满当当。在远东服役的时候杰克不大喜欢这种原产自东极的叶子,退伍之后才发现茶叶在科尔纽姆已经炒到了天价。
主管放下茶匙,啜饮一口红茶,眉头微皱,放下茶杯,又往里面丢了两块方糖。他用右手的拇指、食指、中指在胸前比了一个三角形,同杰克打招呼:“三圣在上,杰克上士,你来了啊。”
杰克下意识站直身体右手握拳,横置胸前敬了一个军礼,才想起来自己如今和上司一样都是文职,没有军衔了,便放下手臂答道:“三圣在上,亚伦先生,下午好,我已经退役不是军士了。”
主管又喝了一口茶,这一回的味道显然让他感到相当满意,紧凑的五官都舒展开来。他一边饮茶一边打量杰克,最后视线落在杰克的胸口,缓缓开口:“还戴着勋章呢?”
杰克有些窘迫,答道:“这是圣灵特别授予的十字骑士勋章,我……”
他话未说完便被主管打断:“没错,英雄总会有一些特权。但是神灵是神灵,军队是军队,政府是政府,这里是退伍士兵事务部,你应该很清楚吧。”主管从抽屉取出一个信封,丢在桌上,“按里面写的办,干完记得处理干净,这是对你的信任。”
在这儿干了半年时间,杰克也大抵明白部门是怎么运作的:财政每个月拨来的款子总是有亏,给退伍军官送去的东极货却从不见少;疗养院送来的账单不管数额永远直接核准,战死士兵的家属想要要到那一笔抚恤金得跑七个部门办齐手续。同乡里有一个在远东断了腰的托他办伤残薪金的事,他找了两位数的办事员才知道这笔钱要本人每个月到科尔纽姆验明身份才能拿到。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胸口这枚勋章一文不值。
杰克沉默着,他记起以前的事。
维德站在草垛上对孩子们说:“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老大。”
维德俯视着摔倒泥潭里的杰克,说:“不听我的话,就是这个下场。”
维德在出发去科尔纽姆前,向农场的少年们告别:“你们以后应该和我一样,去城市里读大学。”
维德看着被摁住动弹不得的杰克,说:“你应当多读读诗。”
维德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说:“要不要成为诗社的一员?”
维德张开双臂,享受欢呼:“朋友们,让我们欢迎一位新朋友!”
真让人感到恶心。
——————
十四个月前。
结束了在远东三年的服役,回国休假的杰克被调任情报部门的上司留在了科尔纽姆,结束训练后他的第一个任务是调查某个被怀疑与最近数起失踪案有关的组织——诗社。
科尔纽姆圣灵学院外的咖啡厅,杰克约好与线人见面。
“杰克,是你吗杰克?”刚坐下不久,一个熟悉的声音便从不远处传来,他抬头看去,一个身着华服的青年正迈步向他走来。一步又一步,那张脸与记忆中的形象逐渐重叠,是维德。
杰克匆忙起身,有些慌张地问好:“维德少爷,好久不见。”
“我们自幼就认识,不用这么拘谨。”维德扯过一把椅子,在杰克面前坐下,“来科尔纽姆了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刚刚安顿下来,有空就想着到处转转,熟悉一下周围。”杰克努力摆出一幅笑脸。
服务生恰到好处地插入,端上两杯咖啡。维德转头问身边的姑娘:“要不要来一杯?”
金发的姑娘穿着男装,看上去是同维德一起出门的,但是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她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一旁一言不发,摇摇头拒绝了。
维德摘下礼帽,挠了挠后脑勺,做出抱歉的样子:“真是不好意思,忘了介绍了。她是我的师妹,玛丽,今年学院开始招收女学生,她是第一批。我们两家是世交,玛丽总喜欢一个人溜出来闲逛,她家里不放心就让我跟着。玛丽,这位是杰克,我的同乡,打个招呼吧。”
两人点头互相致意,目光接触,心照不宣。
维德没有注意到两人达成的默契,自顾自说道:“对了,你考虑过做什么工作吗?科尔纽姆寸土寸金,如果想留下来,你有没有为未来做好打算?要不要成为诗社的一员?玛丽也在考虑加入哦。”
他放下手中的咖啡杯,露出如同魔鬼一般诱惑的微笑。
——————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杰克看着那信封,估算它的厚度。
它应当是一整个季度的房租,是两身配得上玛丽的衣服,是三次高档餐厅的开销……
杰克接过信封,说道:“我会按您的意思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