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垚升现在感到很不妙。
因为他碰到了目前最不想碰到的人。
“警官,在车上我们聊了一会就分开了。”
民警记着笔录,抬头看了眼欧垚升,接着说:“听车上其他乘客说,你抓了一个小偷?”
“嗯,后面我给乘务员叫来了,然后就让他们处理了嘛。”
欧垚升平淡地回应,他早就料到在车上的举动对于普通人来说有些惊世骇俗,所以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哦,”民警若有所思,他收起本子,把笔别在口袋上,“你这几天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欧垚升皱起眉头,他思索了一瞬,开口说:“我下午就要跟团去旅游了,就在拾关市附近逛逛。”
民警听到这话,顿了顿,然后说:“留个电话吧。”
欧垚升眯了眯眼,他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对方还需要自己亲自留电话。他报完号码并经民警确认后,放松了姿态,说:“警官,希望你们能早点找到……证据,我真的只跟他聊了一路。”
“嗯,好,打扰了。”
看着警帽从楼梯的拐角消失,欧垚升抹了把脸,关上了民宿的门。
好巧不巧,温驳玉跟自己唠嗑完,下了车就失踪了。刚刚自己本想说的是“希望你们早点找到温驳玉”,不过这话暴露的问题可太多了,好在他及时改了口。
自己来拾关已经将近一周,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有获取到,唯一一个失踪消息还是警方刚刚亲口告诉自己的。想想也是,这种一看就和官老爷牵扯上的案件怎么会让自己一个平头百姓看出门道来,也不明白林副省长为什么会派自己来暗查这种大事,但欧垚升不得不接受,因为自从八年前那场雨后,自己的命就算卖给他了。
要不是武业出了大事,自己也不会千里迢迢再跑回熟悉的故乡,也就不会遇上林瑾胧——说什么都晚了。这样的成果,想必林副省长也不会满意的,自己就这么呆在拾关市,不知道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对了。”
欧垚升灵光一现,他掐灭了刚刚点起的烟,打给了最近保存的一个电话号码。
几乎是刚拨打过去,电话就被接通了,手机里传来一个冷峻的男声:“你好。”
欧垚升张了张嘴,却卡壳了,他思忖再三,试探性地问道:“你好,是林副省长的秘书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随后回答道:“你是欧先生吗?”
对上话口后,欧垚升向另一头讲起了自己的所见所闻,然后提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我不知道还能做啥子。”
电话那头却笑道:“欧先生,我查到了这些失踪人口的去处。既然你那边那么难下手,不如来我这看看?你愿意出国吗?”
出国?欧垚升想起了视频里说的川国神秘的人体实验,这失踪人口还能和这种事情扯上关系?
“是去哪个国?”
“芥罗。”
“芥罗是什么国家?”欧垚升摸了摸胡须,在他认知里的国家,除了川国和瑞安两个大国,就只有安格纳和大乌了。
“……拾关市外边那个。”
“林副省长……他是想让我去吗?”
“不重要。你自己想去吗?”
这是什么问题?欧垚升放下耳边的手机,对了对电话号码,再三确认没拨打错误后,皱起了眉头。
自己不是在给林瑾胧办事吗?他的想法怎么会不重要?
“你不想去的话也没事。毕竟这些大人物的事,不是万不得已,谁也不想混进去,对吧。毕竟我们都有自己的小家,掉进这事里拔不出来,一辈子都毁了。”
“狗官!”欧垚升想起那个基层小干部丑恶的嘴脸,他攥紧了拳头,自己早该死了,死之前就要把这群高高在上的人砸个粉碎!
“但那都过去了不是吗?你现在娶了新的妻子,有了自己的新家,你有没有想过一意孤行会给他们带去麻烦?”
欧垚升沉默了,他的神经在颤栗,紧接着从牙缝里塞出几个字来:“有的选吗?走到这一步我也不想的。”
“你当然有得选。林副省长想要掩盖一个人的痕迹还是很轻松的。”
欧垚升捏紧了手机,他惨然地说:“以前没选啊,现在才变成这样子。”
“老登,我选你老母啊!”
门“砰”地一声被砸开,几个小年轻鱼贯而入,欧垚升还未反应过来,棍子已经砸到了他的头上。
……
苏寤明把电话拿远,静静等待另一头杂七杂八的声音安静下来。
“喂?喂喂?听得到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消失了,不一会,传来一句带着浓厚方言味的瑞安话。
“你好。”苏寤明正思索着欧垚升怎么会被察觉,下意识礼貌性问好。
“我不管你是谁派来的,这人折我们手里,你,滚回去,这件事一笔勾销,听懂了吗?”
“随便你。”
苏寤明挂了电话,在他眼里的世界,离自己不远处,有一道冲天的橘红色光芒。
“反正我马上就能找到你们。”
……
李廿扒着车门,身形随着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下晃动,他深吸了一口烟,透过吐出的烟气望向不远处的城镇。车上的绝大多数人噪杂个不停,温驳玉捏着鼻子四处张望,然后对靠近窗边的官平说:“这些人没救了。”
官平的转过头来,目光在温驳玉身上流转,而后又看向侧前方的安蒂莓丝,小声地说:“要不是有生命危险,其实这里也挺好。”
温驳玉轻哼一声:“比我家差远去了。”
车子不久便开到了路的尽头,一座哨卡边像模像样地站着两个哨兵,他们看到车上的李廿,不作多言就打开了关卡,大巴车得以驶进这片聚落。
缄五宫明显比温驳玉最初坐在墨色皮卡上来时沿路所见的建筑好上许多,这里有柏油路,有混凝土浇筑的大楼,街道两旁隔着十几米零零散散错落着几根灯柱,要不是周边冷冷清清,乍一看这儿跟瑞安国内的小县城没多大区别。
李廿挑了挑眉,凑近和司机聊了起来。
温驳玉看在眼里,转眼他又去观望窗外,只可惜大楼阻碍了他的视线,更远一点的事物他就目不能及了。
随着车子深入城市的中心,路上也渐渐多出了些行人,直到一处出入行人摩肩接踵的街道入口,车子停了下来。李廿转过身,开口说:“这里就是……”
“此情此忆蝶双飞~”
侧耳倾听的奴隶们看到李廿的笑容僵住了,他半咧的嘴如墓室的石门一点一点地闭上,接着他叹了一口气,说:“各位,我接个电话。”
温驳玉看着李廿掏出手机看了眼,然后独自一人下了车,透过车窗,温驳玉看着李廿的背影,沉稳,平静,不到三分钟,他就重新回到了车上。
“很抱歉,我得去处理一件事,”李廿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你们在先在车上等着。”
说罢,他给持枪的一人使了使眼色,带着其余枪手从车门下去,健步远离。
车厢里的人连连允诺,接着对花街里的项目浮想联翩。
赌博,女人,美食,乃至斗兽场。
这群麻木的人穷尽所能地畅想将近的刺激。
“老官,我们可不可以?”
扫视着闹哄哄的车厢,温驳玉压低了脑袋,拍了拍官平的大腿,低声说道。
正走神的官平抖了抖头颅,他也低下头,说:“我觉得这个时间还是太危险了,还有把枪在这呢。”
温驳玉咬着大拇指,心底天人交战,他频频瞥视着枪手和抽着烟盯着厢内的司机,始终拿不定主意。
他咽了口唾沫,又恋恋不舍地抬起脑袋,希冀着司机和枪手的把守出现松懈,然而却撞上了司机直勾勾的目光。那纵横几条伤疤的脸上,漠然的眼珠仿佛要从他身上啄出几个孔来。温驳玉心里一惊,按下头去,不敢再妄动。
温驳玉的心怦怦直跳,心绪如同翻滚的大浪,他想着转头去和官平说说话,却见视线内多了一双迷彩色的破平底鞋。
温驳玉感到后背发凉,好像自己的脊柱突然被抽走了,直直地飞向天空。
他又想咬大拇指,还未动手,自己的脑袋便被粗暴地提起,感受到头皮被拉扯,温驳玉痛苦地大叫了一声,踉跄地站了起来。他的心跳地像洪钟大吕,震得他双耳俱聋,他听不清司机叽哩哇啦地说了什么,只见司机挑了挑眉,然后突然笑了起来,牵动的肌肉使他脸上的伤疤更加可怖。在温驳玉惊恐的目光中,司机取下叼在嘴里的香烟,双指捏住,缓缓压向温驳玉的左眼。
我难道要丢掉一只眼吗?
温驳玉不顾疼痛剧烈地挣扎了起来。
司机还在说着什么,但他听不懂。
车厢内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此处的骚动,他们关于花街的讨论变少了,反而饶有兴致地观看起这场戏。
有人小声地嘀咕:自己还从来没见过香烟插进眼珠里是什么景色。
有人大声地喊叫,面红耳赤——这可太刺激了!
“砰”!!!
温驳玉感到左脸颧骨上的皮肤无比灼痛,他发疯似的推开司机,向后缩去。这次,司机没有阻碍他。
在众目睽睽之下,司机向后仰去,撞在身后座椅的靠背上,软绵绵地滑到地上。
他的眉心正汩汩流出鲜血,给他的笑脸增添了几分殷红。
说话的人,停住了,空气也僵住了。
所有人都扭头向车头看去,安蒂莓丝就站在那,保持着瞄准的姿态。而原本应该拿枪的枪手,却瞳孔涣散,手脚无力地瘫倒在一旁。
温驳玉用指腹点了点脸上的烟疤,喘着粗气,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走。”
安蒂莓丝把枪甩到背后,把手递给温驳玉。
温驳玉心有余悸,握住小手缓缓地支起身子,安蒂莓丝感到他的身子在轻颤,便拍了拍温驳玉的背。
心仍在狂跳,但理智已渐渐回归,温驳玉伸出还在抖的手臂,按在蜷缩在座位里的官平的肩上,说:“大大大叔……我们走吧。”
没有参与到三人的对话中,给鲁劳走到枪手的身旁蹲下,他探了探枪手的鼻息,又把手掌按在他的心口。
死了。
他眯起眼睛,微睨安蒂莓丝的背影。
在临走前,官平本还想都叫上几个人手,但温驳玉和他说,这车上已经没有可以威胁他们的人了,如果他们想走自己会走。
于是四人便在全车其余人各种各样的目光注视下走下了车。
时近晌午,当李廿重新回到大巴上时,看到的就是两具尸体和一群呆若木鸡的尸体。
他的脸色黑得如同煤炭,脸上的肌肉不停的抽搐,纵是李廿再冷静,此刻也不忍住咒骂。
“阿帕苏恩,给鲁劳,还有那三个憨拙拙,贼呢娘,一个个的都不想我好过……”
他掏出手机,编辑了条群发消息。
缄五宫这么大,我看你们往哪跑。
接着他踏着步,走到车厢中央,深吸一口气,调平情绪。
“我很高兴你们没有干蠢事,”李廿扯起一个笑脸,“接下来我们继续今天的事吧。”
还是两具尸体和一群尸体。
李廿又吸了一口气,他抽出腰间别的手枪,打开保险,狞笑道:“老子的意思是叫你们这群死猪笑一笑!”
于是乎,车厢内充满了快活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