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是凯尔希救的赫默,事情顿时变得合理了起来。
她在凌晨给自己发的那条被撤回的消息,想来就是有关这个吧。
左小北默默思量着,这短短一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前文明,灯火计划,盗用天髓,总统与军方明争暗斗。
无论从中挑出哪一样都足够让脑袋七窍生烟,而现在这些事情居然都扎堆地集中在一个时间点,甚至还都跟他有数不清切不断的关联。
左小北感觉脑袋一片紊乱,眼前还总是划过数之不清的弹幕,庞杂无用的信息堆积在脑海,甚至让他无法整理消化赫默方才的言论。
就在这时,病房的推门被人拉开。
来人披着宽大的深色风衣,体格健硕,白色的衬衫外打着一条有数道黄线的红色经典款领带,而比这些都更加吸引视线的,是他那字面意义上钢筋铁骨的身体。
左小北一眼就认了出来,是昨晚在大厦里出现过的铁面人。
铁面人做了一个标准的脱帽礼,诙谐幽默的语调从口中走出。
“女士,更准确的说,是梅兰德基金会提供的消息才让你逃过一劫。”
铁面人接着看向左小北,不同于对赫默的稀松平常,这一句话他说的格外语重心长。
“左小北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塞雷娅,你陪一下赫默,我有事跟这位聊一聊。”
左小北站起身,向门外走去,铁面人顺手关上房门,跟着左小北来到一处空置阳台走廊。
这里不再有刺激鼻腔的消毒水味,晨风伴着街道上形形色色的各类声色飘浮于空,铁面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包香烟,递到左小北眼前。
“我不会抽。”左小北摇头。
他自小跟缪尔赛思一块长大,精灵对于身边自然环境的要求有多高他比谁都清楚,当然不会碰香烟。
“嗯?你不抽?你?”
铁面人像是听到了哥伦比亚最大的笑话。
但在仔细确认左小北并没说谎后,他拿烟的手一下滞留在空中,过了许久,才默默地把香烟收回口袋。
两人彼此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左小北能明确地从这个铁面人身上感到一种相近的气息,像他在面对凯尔希时心底莫名生出的亲切。
但现在他已经没有精力去思考更多的事情了。
“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吧,我是梅兰德历史协会的锡人,如你所知,我属于总统先生的派系。”
锡人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寥寂,像是一匹企盼能与老友相会,却不能得偿所愿的孤狼。
“你应该已经从那个年轻的黎博利女孩身上了解了大概的事情真相,国防部有意染指你的科研成果,妄图把天髓应用到人体技术上。”
左小北点点头,锡人概括的很精简。
他俩靠在老旧的护栏,像是并肩而立的老友,又像是互不相识的路人。
“我就单刀直入地讲了,我可以把昨晚绑架那个黎博利女孩的人全部带过来任你处置。如果你需要,梅兰德甚至还能派出几支训练有素的队伍保全莱茵生命所有人都安全。”
锡人抽了一口烟,他这身钢筋铁骨吸口烟并不难,只是让人摸不透吸进去又能怎样,他能感受到什么。
“条件是?”左小北转过头。
“就此打住,别再深究。”锡人看着他的眼睛。
老实说,这条件不坏。
梅兰德基金会在哥伦比亚盘根已久,可以说是这片土地最雄厚的力量之一。由他们出面的确能为赫默出这口恶气,之后也可以不用担心军方的报复。
但这不是左小北想要的。
锡人也知道这话不对左小北胃口,所以他开始给左小北算一盘账分析利害。
“人体实验一旦爆出,届时将是整个哥伦比亚的丑闻。不论总统还是军方,他们都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这种事情发生,你若一意孤行,那便是与整个哥伦比亚为敌。”
话语精简。
可谓一针见血。
如今的哥伦比亚尚且还处于武装干预玻利瓦尔的泥潭,国际社会上不知道多少人笑骂这个自诩自由灯塔的国家私底下到底有多么虚伪。
这时候要是再爆出一剂猛料,哥伦比亚居然还在暗中进行人体实验。
这消息今天爆出来,明天隔壁那群维多利亚佬就会在伦蒂尼姆报的头版上大写特写,词语的上限有多高他们就能骂的又多脏。
左小北良久无声。
与整个哥伦比亚为敌?
他无法承担这个结果。
他现在还没有搞清前文明这滩浑水到底是深是浅,别看大总统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他干儿子,谁家儿子能干出派兵追杀老子的荒唐事?
远方的大炎都没有这么多父慈子孝的戏码。
左小北的根基在哥伦比亚,莱茵生命在哥伦比亚,缪尔赛思在哥伦比亚,他看重的一切都在哥伦比亚。
他不能拿自己的所有去赌大总统对这件事的态度。
一旦他判断错误,他能因为天髓带来的巨大民望免于其难,但身边人有没有好下场就不一定了。
说到底,莱茵就是一群搞科研的。
哪有那体量敢跟一个政治实体唱反调?
“……告诉我消息吧。”
“你这算是答应条件了?”
“我打算再想想。”
左小北往前迈出一步,把重心从护栏转回身体,接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往侧后方一扔。
锡人当即伸出手,两个手指精准无误地夹住了名片,上面写着一串联系方式。
“消息就发到这个账户里,那是我的私人账号。”
说完。
左小北迈步从廊间离开。
正当他要关上门时,依旧靠在栏杆上的锡人再次规劝道。
“再过一阵子就是三年一度的科学峰会了,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你一手建立的莱茵生命想想吧。”
科学峰会。
泰拉目前含金量最高的科研典礼,任何在这里出席的都是行业里一等一的科阀。
莱茵生命基本已经确定要代表哥伦比亚出席本届的科学峰会,这对于任何一个科研公司都是至高无上的荣誉。
左小北心下了然锡人是在告诫自己,倘若你还要追究,那么莱茵生命可就要被掐断生机了。
左小北沉默不语,转身离开。
晨风再次轻刮,吹灭了锡人烟头燃烧的火星。
锡人注视他离去的背影,蓦然间,好像与记忆中的那些身影互相重叠。
“嗤……臭老头,脾气还是那么倔。”

左小北没听见锡人那句追忆过去的抱怨,他径直走回病房,看到的是因为被撂下来跟塞雷娅单独相处,所以整个人都紧紧张张的赫默。
赫默见左小北回来了,忐忑不安的小心脏总算是能放下来,她稍微往左小北那边挪了挪身子,隐隐约约露出一点点浮现在体表上的源石结晶。
左小北一时凝噎,话语堵在空中久久说不出来。
“导师,你怎么了……?”
赫默心细,注意到左小北的心情似乎很不好。
左小北微微张口。
他没法跟这个涉世尚浅的女孩说这起事件背后的政治因素,黑暗交错,没法跟她说自己或许无法给赫默讨回一个满意的公道,自己要为整个莱茵负责。
但余光再次瞥到那刺眼的源石颗粒。
以及塞雷娅那双坚定不移,如磐石稳固的眼眸。
左小北话到嘴边,咽回了一切的肮脏算计。
语气平缓,又重如泰山地许下承诺。
“导师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