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染者。
这三个字应该是泰拉大陆分量最重的词语,迄今为止已经酿成了不可枚举的悲剧,没人能数的清有多少家庭因此破碎,有多少人生因而惨淡。
绝大多数国家对感染者的政策都极度恶劣,最为出名的便是将感染者们视为畜牲,没日没夜地用鞭子与训斥榨干最后一点利益的乌萨斯。
而以开放、包容为立国之本的哥伦比亚,在对待感染者的方策上也只是勉强做到符合人道主义。
感染者依旧享有公民的一切权利,可以正常上班,个人出行也不受限制,但每年都需要给政府出台的特殊医疗保险计划支付一大笔金额。
很多中产阶级家庭都难以承担如此庞大的开销,久而久之就会因为资金周转困难不得不成为一名居无定所,风尘仆仆的开荒者。
左小北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像随时都有可能彻底爆发的黑火山。
塞雷娅作为多年的至交好友,自然清楚左小北需要一个人冷静的时间。
她这次来左小北家一是为了通知赫默变成感染者的消息,这起事件在莱茵生命已经传开了,将近七成的员工都不愿意与赫默继续共事。
克丽斯腾不希望这档事再继续发酵下去,便让塞雷娅过去问问左小北是什么看法。
而她的另外一层目的,便是载着左小北去见赫默。
她跟赫默没说过话,两个人可以说完全不认识,但很早之前她就对这个莱茵生命成立以来唯一一个以实习生的身份加入科研室的女孩有所耳闻。
有时候办公休息,经常能在走廊上看到她抱着一大袋文书跟在左小北后头。
偶尔出门打水,透过玻璃能看到她游离于其他同事,孤零零的一个人等着实验数据。
比起天资卓越,几乎能力压整个哥伦比亚学界的左小北,她的光芒显得很暗淡微弱,甚至能说根本看不到。
现在的她,只是个普通的凡人而已。
但这就能成为她被千夫所指的理由吗?
赫默是莱茵生命的一员,总要有人站出来为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撑腰。
左小北会是为她遮风挡雨的大树。
她塞雷娅也会举起盾牌,成为捍卫两人的坚固城墙。
◇
特里蒙中心人民医院。
感染者第二隔离区317号病房。
左小北把顺路买来的水果篮放在病床旁边的柜子,他现在已经能勉强适应这具被转化为真祖的身躯。
只不过,还不能做出一些精细的动作。
一个搞不好没控制力道就会造成破坏,塞雷娅载他的新车就因为这个原因报废了一扇车门。
左小北拿了个椅子坐在床前,塞雷娅本想出去给这对师徒留下私人空间,但在左小北目光的挽留下,也拉了个凳子坐到了一旁。
“……导师……您怎么来了?”
病床上,换成蓝白条纹病服的赫默轻轻抓着被子,左小北的到来给了她很大的压力,可以说她现在最怕见到的人就是左小北。
莱茵生命迄今为止还没有招收感染者工作的先例,她害怕左小北这次过来是要赶她出门。
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
“怎么,不欢迎我来?真寒心啊,亏我把你当成最得意的学生,”左小北见赫默表情紧张,便开了个玩笑,“现在居然因为得了点小病就不认我了。”
“塞雷娅你评评理,这逆徒是不是欠收拾。”
塞雷娅刚毅决然的面相露出些许柔和,她哪看不出来左小北是在活跃气氛。
她接过话茬,一本正经道。
“赫默实习生,你不用担心。莱茵生命是我和左小北他们四人成立的,我们两人不点头,没有人可以把你从莱茵赶出去。”
“……”
左小北无语。
他刚用玩笑炒起来的气氛,一下就被塞雷娅这冷冰冰的工作要务给泼了冷水。
唉。
我可怜的塞雷娅。
你什么时候能学会读空气呢。
“导师,塞雷娅主任说的是真的吗……?”
然而其实赫默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点,塞雷娅这么一说属实是说到赫默心窝子里了。
左小北见赫默的情绪一下激动起来,不禁哑然失笑,伸手犹豫片刻,怕掌握不好力道,最后还是只敢轻轻放在她的头上。
“都说了,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科研室能有现在的进度离不开你的努力。即便你患上了矿石病,导师我也会尽全力给你想办法的。”
赫默轻轻垂下了脑袋,任凭左小北轻抚她略有些杂乱干枯的发丝。
左小北是她最敬重的导师。
当初莱茵生命在哥伦比亚各地区进行巡回性质的科学展览,对源石效率再开发的全新抵制,高能物理材料学的再突破,琳琅满目的科研成果完全吸引了当时还懵懵懂懂的她。
而要说最让她印象深刻,无法忘却的。
是左小北负责研发的【抑制源石颗粒度蔓延及阻断源石恶性活性化】项目。
他在整所大学的面前,将一块被源石结晶高度污染的土块放到了台上,所有人都疑惑他到底要干什么,直到他把他的项目成果滴在了土块上——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在一万三千人全校师生的面前。
一朵冉冉新开的花苞从土壤中绽放……!
那近乎是能铭记在哥伦比亚历史的一天。
无数蜂拥而至的媒体,所有人震天撼地的呼喊。
好像整个泰拉都在为左小北这一出鬼斧神工的幕间致以最热烈的喝彩。
能在被源石污染的土地上开花结果。
这其中的意义之重,哪怕是把这千年内所有发生的历史事件叠加在一起也只能仰头翘望!
赫默当时就在台下。
她震惊于莱茵生命如今的科研底蕴,震惊于左小北旷古绝伦的科研成果。
但比那株含苞待放的花朵更让她铭记的。
是左小北在台上那自信欢笑的音容。
淡金色的阳光从天幕而来,打在他的身上如同神明为他加冕,他振臂高呼科学万岁,就有盈千累万的人化为海洋与他共同呼喊。
那一刻。
赫默在心里告述自己。
她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想成为这样自信,这样智慧的人。
她马不停蹄地追赶,奋发疾书的努力,只为能够追逐那道她万分憧憬的背影。
可变成感染者的噩梦几乎以万钧之力打碎了她所有的幻想。
她真的好怕左小北冷着一张脸,把她从科研室赶出去。
好怕那个她视为人生目标的导师撒开她的手,否定她的一切,甚至把她从莱茵生命赶出去。
恐惧与混乱几乎占据了她的内心。
直到左小北真的出现在面前。
轻抚她的头。
说自己是他最得意的学生。
“呜、呜——”
赫默轻声抽噎。
滚烫的泪珠打在她的手背上,似乎把少女的平凡与朴素都从封锁的内心中再次放出。
“导师……我真的怕你,怕你不要我来着……”
“不要我继续从事科研,不要我跟你一起工作,让我以后只能当个站在科学外面的旁观者……”
“导师,导师——呜……”
“……你怎么这么好啊……”
赫默这一哭,是真的把她的软弱都哭出来了。
左小北想说小姑娘别哭太狠,他还没问到底发生啥了,结果小姑娘伸出双手一下抱住了他,委屈的像个找大人哄哄的孩子。
左小北有点无奈,又有点宽慰。
对于一个患上矿石病的感染者而言。
还有什么能比给她一个拥抱更好的礼物?
“哎哟……瞧把你给委屈的,待会儿导师给你把那个特殊医疗保险计划交了,乖啊,别哭了啊。”
“诶你这姑娘,怎么哭的更厉害了!?”
此时。
正在以灵子形态漂浮在左小北旁边的阿尔托莉雅摇头叹气。
唉。
那个叫凯尔希的,又多了一个跟她抢“爹”的对手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