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明里暗里打着劝退松冈诚的主意,总武高的校长先生也向来明白该怎么把事情办漂亮,尤其是在这种代表了总武高形象的体育祭上。
——这群培养了优秀学生的家长们百忙之中抽出时间站在这里,不是来看他长篇大论的。
简洁凝练却极尽体面的一通讲话,拉开了体育祭的大幕。
一时间,操场上汗水挥洒,阳光闪耀,校园里人声鼎沸,热闹至极。
与之相对的角落里,松冈诚和比企谷八幡默默地坐着,旁边是提前搬好的水、饮料、医药箱。
“你家里人也没来么?”
听到这话,比企谷眼神惆怅。
如果是妹妹小町的体育祭,父母从不会缺席。但,一个高中男生的体育祭有什么好参加的?
——他比企谷八幡的家庭地位就是如此。
要上学的妹妹小町表示如果放学早会来看他。听到这话比企谷险些没抱着她哭出来。
“没事,我爸妈也不来。”
听到松冈诚的仿佛是在安慰他的话,比企谷八幡额角抽了抽。
你爸妈要是来了我们哪还敢来啊。
心里默默敲了几下木鱼,比企谷为自己的想法太过地狱而反思。
“你报了什么项目。”
“接力赛,第二棒。”
比企谷眉头一挑。
“你自己选的?”
“不是。你第一天认识平冢静么?”
“……接力赛也挺好。有信心么?”
“没有,只是凑合跑一跑。”
“我倒是觉得,你意外的蛮有干劲。”
比企谷八幡有意地看了他一眼。就如人小鬼大未来可期的小翔子所说,松冈诚现在的眼睛里有着之前没有的光,精神风貌已经不同往日。
而且今天还打扮这么帅!
这不是衬得他更阴沉了么!
这么说的话……
四谷见子过来了么。
要是女朋友在的话,可悲的青春期男生会像打了鸡血似地全力表现,实在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你东张西望看什么呢?”
“找你女朋友。”
“……”
满意地看着松冈诚突然默不吭声,比企谷八幡头一次觉得他像一个正常的男子高中生了。
但沉默只是暂时的。
“由比滨结衣呢,刚来就旷工?也不和我们一起搬东西。”
你是懂睚眦必报和转移矛盾的!
比企谷八幡叹道:“……她妈妈来了,去打招呼而已。再说搬东西这种体力活,怎么也轮不到女生来做吧。”
“怎么就轮不到女生来做了?你歧视由比滨?”
“?”
被松冈诚莫名其妙的一拳给怼懵了的比企谷,突然听到从背后传来声音。
“小企才没有歧视我啊!!我也做了工作的啊!!”
一回头,就见由比滨结衣挥着手里的表格,愤愤不平地看着松冈诚走过来。
“女生就是好,可以做些清闲的工作。”
“你……松冈同学,这么说就算是我也会生气的!”
她性格一向温柔,可这不代表她没有脾气、不会发火了。尤其是……由比滨结衣瞥了一眼比企谷八幡,小脸儿不由闪过一抹淡淡的红晕。
总之!她现在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由比滨结衣了。
“还是像我和比企鹅这种没人在乎的家伙才适合做后勤,你应该去赛场上挥洒汗水享受注视的。”
“小企才不是没人在乎!还有人家姓比企谷,连同学的名字都会搞错也太过分了!”
言下之意,没人在乎的只有他松冈诚一个。
——这姑娘没救了,完全是某人的形状了。
松冈诚彷佛看到了一只为了护主拼命冲他龇牙的小狗狗。
“由……”
比企谷八幡张了张嘴。
曾经有无数人因为不在乎他甚至挖苦他而叫他比企鹅,但松冈诚这个家伙分明就是第一次叫!
这混蛋故意的。
注意到由比滨眼中发自内心的敌意,甚至轻而易举就说出了不考虑人心情的伤人之语,再联想到昨天的一拳,比企谷哪里还意识不到某人的用意。
“我比赛要准备了。”
不等他开口,松冈诚就起身离开朝检录处走去,给两人留下了一个二人世界。
“什么嘛,这个家伙真的太讨厌了!”
“由比滨,松冈诚是个好人。”
换位代入一下,比企谷那颗黑历史丰富的心已经难受了起来。
“抱歉,谁让他那么说我嘛,还!……”
还那么对你!
由比滨没能把剩下半句话说出口,但也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的态度确实有点不对劲。
等!她在比企谷的心里不会变成一点都不考虑别人心情的刻薄女生了吧!?
看着由比滨不安的表情,比企谷叹了口气,正想多两句嘴,却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嗓音打断了思绪。
“呀哈喽~!”
……
松冈诚来到了接力赛的跑道。
刚才过来的时候,他就看到有个气质神态与由比滨神似的成年女性,走到了比企谷和由比滨旁边,几人一番笑谈。
疑似是比企谷八幡可能的未来岳母。
松冈诚勾了勾嘴角。
喜欢和讨厌,真是一眼就看得出来。
在由比滨结衣的心里,心上人比企谷八幡可比他这个不知道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阴暗分子重要太多了。
稍微两句话,就急得像个护主的忠犬似地冲他龇牙咧嘴,恨不能撕他一块肉。
哪里还顾得上在乎他松冈诚的心情?
以团制企,以叶制企。
大概是让比企谷这混蛋不再做一些不知所谓的闲事的最好手段。
目光落回自己身边赛道的几名对手。他们挥着手和观众台打招呼,虽然平时会摆出一副对幼稚的攀比嗤之以鼻的模样,但想在父母同学的面前表现一番的激动之色怎么掩也掩不住。
松冈诚神色平静。
他尝试性地寻找了一下七海麻美的身影。奈何场面混乱人员太多,他的“姐姐大人”又有点小矮,无功而返。
“拖后腿是肯定的了,姑且试试努力一下吧。”
换做从前,松冈诚只会像个小丑似地腊腊站着。可现在,即便嘴里还在习惯性地说着自贬的话,那阔别已久的“不想输”的声音,却在心里悄悄升起。
有个女孩子,正在某个地方看着他呢。
“砰!”
随着发令枪一声响,第一棒的学生冲出了起点线。
……
松冈诚决定开始锻炼身体。
八条跑道,他第三个接棒,却成了最后一个交棒的。最后一刻甚至还被旁边灵活的胖子挂着得意挑衅的表情给反超了。
草!(日本語)
一边品尝着满嘴的铁锈味,一边狼狈地喘着粗气,甚至都不好意思再去张望麻美在哪,松冈诚各种意义上都十分艰难地走向了休息区。
什么拖了班级后腿、什么承担失败的责任,他一点都不在意。
嘲讽厌恶的眼神和表情他也享受得多了,再多来点也毫无波澜。
……可唯独,不想让麻美失望啊!
松冈诚视线不敢抬高,拳头下意识攥紧。他第二次地,恨不得锤死平日不注重锻炼的自己。
“恰好错过了,所以没看到,一定是这样的。”
开始自欺欺人。
“平冢静,逼我打无准备之仗,我记住你了。”
甚至怨天尤人。
视线里,突兀地出现了一瓶饮料。
心脏突然停跳半拍。
顺着皓腕看上去,是那张让他印象深刻的小脸儿。拿着毛巾,也不问他需不需要,就强行地盖在了他的脸上,动作轻柔地替他擦去汗水。
“辛苦啦~诚君!”
毛巾真是个好东西。盖住了,就看不到他现在的表情了。
他任由麻美举着毛巾在他脸上擦拭。
“是我太没用了。为了安慰我说这么违心的话,即便是我也会有负担的。”
“不对。诚君不是没用,我也没有违心。”
没有半分犹豫,麻美用很认真很认真的语气否认。
故作轻松的态度瞬间破功,情绪上涌。
“跑得稀烂是事实,让你失望也是事实。我松冈诚还不至于认不清事实。”
“诚君……”
七海麻美的动作凝滞了下来。
不过那双翠绿色眸子里,却并非失望或者悲痛,而是某种名为喜悦的光芒。
——自那天以来,直到此刻,她终于找回了松冈诚曾经的模样,那个自卑腼腆的、敏感脆弱的小男生。
她知道,这才是埋藏在松冈诚内心深处的,真实的懦弱。
她要治愈的,就是这个松冈诚!
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明明是自己没用却还对身边人乱发脾气,自觉丢人已经丢够了的松冈诚实在没脸继续待下去,打算跨过她找个角落自闭一会儿。
七海麻美突然抱住了他。
湿漉漉的、还带着汗臭的他。
柔软的躯体贴合在一起,好听的声音紧随而至。
“诚君在我眼中,就是最棒的。”
“都说了这种肉麻又无聊的话就别……”
“不要骗我!”
她强硬地打断,额头抵住,感受着胸前这个男生的呼吸起伏,像是要用所有的温柔治愈他心灵的创伤那样,“说过不会骗我的。”
松冈诚怔住。
“因为我看得出来,诚君那副拼命的样子,完全是为了我呢。”
不是为了七海麻美,松冈诚根本不会参加这场比赛。
哪怕有平冢静的“政治任务”又如何?他不故意摆烂从头走到尾都是给学校面子了,努力到这种地步完全就是脑子有病。
七海麻美看明白了这一点。
所以,她很开心。
没有女孩儿能拒绝一个为了自己拼尽全力的男友,即使他现在还拿不到任何成果……嘛,故意养鱼的除外,反正她又不是。
“诚君都没有对我失望,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对诚君失望呢。”
在这样的场合,光明正大地抱住一个男生,已经吸引了不少目光与窃窃私语,也与麻美最初的试探计划有所出入……但是!
明明面对黑恶势力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为了保护她寸步不退,从容不迫尽显英雄色,结果现在却在这么小的事情上因为没能表现得更好而担心让她失望,变成了手足无措的大男孩。
七海麻美上咧的嘴角都要压不住了。
不行,不能笑,还不能得意忘形,那么大的危机还没消除呢!
松冈诚沉默了好半晌,终于别过脸去,像是小男生不好意思承认只能顾左右而言他的低声嘟囔。
“……我会好好锻炼的。”
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
七海麻美眼睛笑成一条缝,与小男友缓缓分开,毫不犹豫地拉着他的手一同走向了角落。
目光划过比企谷八幡完全呆滞的死鱼眼,以及旁边由比滨结衣有点怀疑人生的眼神,七海麻美骄傲地挽着松冈诚的胳膊,发自内心地露出了一个明媚无比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