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啊,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们应该不是初次见面。”未知的神明声音轻浮,祂独特的嗓音内鼓动着调笑与悲痛两种完全矛盾的情绪,祂伸手一抓,从晦涩的虚空中构筑出三只桌椅。
一只桌椅由气球和玩具组成,椅背是一只立起的巨大独角兽玩偶,露出顺从而柔软的腹部,轻轻按压下,会有彩带从独角兽的口中喷出,还有滑稽的喇叭音效。
另一只椅子由书本构成,堆堆叠叠的垒起,摆放的人不在乎对称,也没有任何的强迫症,四条椅腿都扭曲成不同的螺旋,盘旋而上,两只扶手上是两只金质的锁孔,椅背是一只巨大的沙漏,但其中的沙子却永不流尽,每从沙漏的细腰里流下一些,就会有另一些沙子从看不见的地方落下,填补着一些。
第三把椅子的略显朴素,但拥有着一颗鲜红而跳动的心脏,椅背是一块大块的黄铜,被不知名讳的工匠雕刻成火焰的形状,色泽分明,状似神然。而更加鬼斧神工的是,那块黄铜火焰的尖端,仿佛的柔软的,就像是真正的火焰一般,散发着炙热的气息,甚至引起了空气微微的扭曲。黄铜的底座上有一个球形的凹槽,里面蓄满了赤红色的,宛如熔岩一般的液体。液体顺着两个颅骨制成的把手留下,在黄铜的椅腿上留下冷却时产生的白气,但却没有任何一滴液体黏在椅腿上,赫然是椅腿的温度更高。
未知的神明庄重地坐在那张滑稽的独角兽派对椅上,祂脸上的阴影凝重地拧巴成一团,一只手撑在下巴上,看着舟刻,做出沉思的模样。但是祂背后的独角兽玩偶显然不这么想,它晃着脑袋,打着响鼻,将四条腿在神明的背上摩擦,然后将它的四蹄插入神明的腋下,把祂拉入自己柔软的粉色腹部。
“小粉!小粉!”神明叫喊着,手脚挥舞着,滑稽可笑地挥舞着,将自己的脑袋从独角兽的怀抱里挣脱出来:“你不乖哦,不乖哦!”
神明对着独角兽靠背指指点点,数落着它的不是:“怎么能在外人面前做这种事情呢?太失礼了,太失礼了。”
“你得道歉啊!道歉!”神明碎碎念着,却换来独角兽一声不满而委屈的响鼻。
神明突然发出诡异而混乱的笑声,朝上伸手,就好像是要轻抚独角兽的脖颈,但下一秒,独角兽的脖颈却猛地爆裂开来,从中喷出无数的彩条和欢笑,密密麻麻地聚成一团。
神明忽然低头掩面哭泣起来,动情至深,肩膀都不断地耸动着:“小粉,小粉,呜呜呜,我都做了什么?”
话音未落,祂又伸出手,开始啪啪地抽自己的巴掌,但嘴里却吐着笑声,癫狂地笑声:“嘻嘻嘻,信使带着至高的书信而来,却没有人前来迎接。信使好无聊,好无聊;信使好没面子,信使想找乐子,信使在找乐子,信使找到乐子。”
“你就是信使的新乐子。”自称信使的神明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舟刻顺着那声音方向看去,却赫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坐上了信使的那把椅子,从脸部传来的痛感,就好像刚刚连抽了自己好几十个巴掌。
“又来了,又是那个暗示的力量吗?我什么时候跑到这里来的,我居然完全没有察觉!”舟刻心里想着,但身体却仿佛被吸附在这张滑稽又可笑的椅子上无法动弹。
“时与序的神孵育你,知与识的谱渴求你,”信使的身体还在原处,声音却又从舟刻的身侧传来,不知何时,居然又有一个新的的信使出现:“可祂的心太急,即使是全知者也有失策时,你的身太弱,你的心未定,你的生无望。”
“我等皆注视,我等皆等待,我等皆赢取。”信使说着不可捉摸的话语,伸手指向舟刻的额头,祂的话语中溢满笑意,祂的动作沉入幽深之底,从不可捉摸的地方,翻出从未出现在舟刻脑海中的记忆。
在那片自己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雪原上,除了那位散发着母亲光辉的女子之外,的确还有着另一人的身影,但那道身影太过模糊,散发着刺眼的光,哪怕是略微直视,都会感受到一阵头疼欲裂的感觉。就像是生生从身体里撕去了这一片相关的一切知识。
“然而那人不可这般死去,不可这般离去,”信使张开双手,声音高亢,宛如剧场正中聚光灯下的主角:“所以他醒来了,在众神的期望下,在那万物归一者的梦境中。”
原初的信使步调平直:“我知你心中郁结,这席话语使那疑问更甚。”
后至的信使蹦蹦跳跳:“仅需一场觐见,一次危难,方可揭其一角。”
戏剧的信使抑扬顿挫:“我等非戏中主角,亦非配角,而是丑角。”
归一的信使四声齐奏:“而你,异界的灵魂,终会在祂的指引下步入迈入未知,成就传奇。”
恍惚变化,舟刻的视角又回到了方才,他站在三尊巨椅前方,而信使则是坐于中座,那匹粉红的独角兽变了个样子,成了蓝色又回来了,但老实了不少,甚至变得有些阴郁。
信使不再说话,只是双手交叠与身前,脸上的墨水变得淡薄,甚至有些消失不见,虽是同一尊神,但祂的气质却完全不同。如果说先前的那一位是癫狂的乐子人,那么现在的信使,就是一位庄重而优雅的绅士。
祂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朝着舟刻挥舞,却是下了逐客令。
“归去吧,值得取的,我已取到,交易已然完结。”
还想问什么,但身体和头脑都变得沉重、混沌,就像是陷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潭。一个踉跄,身体便再无蘸站起的力气,视野也变得混沌无序,信使、王座、混沌空间,一切的一切都在记忆中远去,然后迷失在脑海中。
黑暗里,舟刻听到有人呼唤着自己,不是一声,也不是两声,似乎是很多人的呼喊声,接着是身体的知觉,胸腔里好像灌满了水,沉重地无法舒张,接着便是一双强有力的手按压下去,顿时感觉胸中的顿塞舒展开一些,接着这股力道尝试几次,终于......
“额!”一个激灵坐了起来,舟刻发出一声宛如溺水后第一次呼吸的声音,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苏醒过来。
身边好像有很多人,很熟悉,但是混沌的头脑一时愣是想不起这些人的名字。
还未等舟刻回过神来,一颗金色的脑袋就这么撞入他的胸膛,一对柔软随后紧紧贴在他的身上。少女的香味刺激了舟刻的思维,让他逐渐恢复了思考能力,也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
“怎么搞的?发生什么了?怎么这么多人看着我?还有,艾尔莎?!她抱我抱的这么紧做什么?!卧槽,碰到了......”舟刻此刻的脑中正掀起一阵头脑风暴。
“大姐头.......”舟刻伸手轻轻碰了碰艾尔莎的后背,但后者在被触碰后略微抖动了一下后,反而双手用力抱的更紧了些。
舟刻只能把求助的目光看向身旁的维妮塔,但维妮塔此刻哭成个泪人,喘了半天气都说不出个话来。再看戴芬斯,这小子不在旁边,却是带着个宽檐帽站在不远处的一处店铺门口,双手环抱杵在墙边,是不是抬头看看这边,见到舟刻看过去,立即拉了拉帽檐把自己的脸遮起来。无奈之下,舟刻只好看向一只站在自己身旁的墨璃,但没想到墨璃注意到自己的目光,却是小嘴一撇别过头去,显然一副吃味模样,搞得舟刻莫名其妙。
“咳咳。”一阵咳嗽声适时地让舟刻转头看去,就见到一袭红色长发的艾达从人群中走来,见到舟刻醒来,脸上也露出一瞬的喜色。
“艾达部长,您怎么也来了?”舟刻这下更觉得疑惑,怎么连部长都亲自来了现场。
“说什么胡话呢?我是因为谁来的自己心里没点数吗?”艾达没好气地瞪了眼舟刻,接着解释道:“你知道自己在幻境里带了多少天吗?”
舟刻思考了一下,根据自己的体感回答道:“大概......四天?”
“艾尔莎他们呆了七天,而你,”艾达看向舟刻的眼神仿佛见了鬼:“你呆了十四天。”
“十四天?!”舟刻张了张嘴:“这可不是开玩笑的,部长,你可不能唬我!”
“你看我想是在开玩笑吗?”艾达伸手敲了敲舟刻的脑袋,然后叹了口气:“那天你们成功救出了不少平民,但是具艾尔莎所说,你在劝回那些平民之后就消失在了幻境里。”
艾达接着说:“我们本来都打算放弃了,但是艾尔莎他们坚持你还活着,天天在这里等着,这才成功把你等到了。你在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见到了一个神级的蜃影......”舟刻回答道。
“神?!”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戴芬斯抬了抬帽檐,艾尔莎把头抬了起来,墨璃的眼睛也瞪大了,甚至连维妮塔因为哭泣而产生的气喘都停了,现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嗯,祂自称信使,祂是导致渔人酒馆事件的元凶。”舟刻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想起自己与彼得的约定,立即低头问艾尔莎道:“克兰策呢?”
“谁是克兰策?”艾尔莎红红的眼睛扑闪扑闪,露出迷茫的神色。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克兰策就是......就是......”舟刻张了张嘴,对啊,克兰策做了什么来着?等等,渔人酒馆的酒保不是彼得吗?克兰策......克兰策是谁?
皱着眉揉了揉眉心,舟刻感觉浑身出现了一种异样的违和感,而这种感觉又似曾相识,就好像是有人把自己的知识从脑海里强行剔除了一眼。
“不提这些了,你接着说,”艾达打断舟刻的思考,接着问道:“那个神对你做了什么?”
“祂......祂。”舟刻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对于那个信使的记忆也变得模糊起来,只记得祂伪装在一位老人身上,被自己拆穿了身份后就把自己拽进了一个古怪的地方,好像对自己说了什么,但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于是只好如实回答:“抱歉,部长,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没事的,这很正常,神本来就是玄之又玄的东西,你会忘记也很正常。”话是这么说,但舟刻从艾达的神色里分明得出了失望的感情。
舟刻的内心忽然一阵悸动,一股古怪的感觉忽然出现,仿佛是本能产生的反应,他闭上眼,然后轻轻睁开,眼前的一切就像先前一样蒙上了一层鲜艳的色调,艾尔莎、墨璃她们神上是鲜艳绿色,艾达和其他基金会的同僚们身上是稍淡一些的绿色,四周旁观的民主身上大部分是灰色,甚至有些还带着淡淡的黄色。而在这一片色彩中,一个红色的身影却尤为扎眼,而认出了这个人的舟刻,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是那位好吃懒做的亚当斯议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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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空间,三座王座,一座孤独,二座空置。
信使手中举着一本淡黄色的小册子,那册子的封皮上写着剧本,而剧本上克兰策的名字处,到处都是橡皮擦的痕迹。
空间一阵波动,那座书籍堆成的王座忽然发生变化,书籍的螺旋开始转动,沙漏中的沙子不再平衡,就像是打翻了沙漏,那只沙漏形状的椅背开始不断地旋转起来。
信使将手中的“剧本”合拢,然后随手丢在一边,侧过身聚精会神地看那只王座的表演,待到沙漏不再反复转动,那王座上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祂可以是人,也可以不是,祂可以臃肿,也可以不是。每一本知识都存在于祂,祂亦存在于每一份知识中。祂守着宇宙的终极秘密,推演着永远无法解开的谜团和模因,祂守护着来自彼界的书库,而祂既是锁,亦是那唯一的钥匙。
“我就知道你会下场的,”信使嘿嘿一笑,口哨声响起,同时要说的话蹦了出来:“我还在想着呢,接引一个来自异界的灵魂,这是否也是你的计划?尤格撒?”
被称为尤格撒的神祇没有动作,但却从祂的身上莫名读出了无语与无可奈何的情绪,这些感觉连在一起的意思似乎是:“我不跟庸人多费口舌。”
表达完自己的情绪后,尤格撒就这样缓缓消失在那张属于祂的时序王座上,仿佛从未出现过。
信使耸了耸肩,似乎完全不在意尤格撒的态度,祂转而看向另一张黄铜的王座,那是战争、鲜血、火焰与荣誉的具象。而现在的这位,恐怕还在做着一个每时每刻都在燃烧的囚徒。
信使就这么看着,看着,眼里透着期待。
然而祂的愿望怕是要落空,那扇王座上在囚徒离开囚笼之前,恐怕再难有人坐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