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火者”结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尤莉尔都非常,非常不喜欢下雨天。
因为那场让整个光幕市倾倒的大雨,夺走的不仅仅是她队友的生命,事实上,如果有可能,她反倒希望有另外三种结局——一个是她错了,盗火者行动确实是背叛,而死亡是石墨烯在那个时候唯一能做的事情;第二个是,她为了自己相信的正确的事情抛下了队友,坚持到了自己的安全屋,找到了加里波第的留言,能够独自坚定地战斗下去。
最后,还有一种可能,至少,不论她对错,她的三位队友能够在赶到大陆酒店后发现死亡已经毫无意义,找地方躲了起来。
但这一切都没有发生,盗火者计划不是背叛和殉道,活下来才是正确的;她没有坚持自己的想法和信念,逃亡之后又想着队友,返回了大陆酒店;更重要的是,就算她最终返回了大陆酒店,她也没能拯救任何一名同僚,甚至在拉开车门的时候被不明真相的队友开枪打穿了肺叶。
一个人能承受失去多少东西?在生命之前,对尤莉尔来说,几乎是所有——敬仰的姐姐,战斗的信念,自我的坚持,身边的队友。
在那场雨里,在那个她再也走不动的黑色的黄昏,也许等待她的理应只剩下倒在路边,呼出最后一口气。
但雷娅救了她,露易莎冒险引导她们来到安全屋,再然后盈若缺来了,一点一点的,和其他的伙伴一起,她找回了盗火者行动的真正意义,找到了加里波第的信,并且找回了她本该坚信的东西。
石墨烯的使命就是只要还在呼吸着,只要心脏还在跳动着,那战斗就没有结束,不论是去死还是活下去,不论可能性多小,不论需要牺牲什么,失去什么,甚至是背叛什么,只要相信,就应该大胆去做。
而直到这一瞬间,直到隧道外的雪夹杂着浓烈的,在尤莉尔眼中如有实质的认知之力的狂风,如同刀刃一样划过她的侧脸的时候;当她停住冲向盈若缺她们的脚步的时候,似乎时光倒流了。
似乎,她之所以活下来,就是为了站在这里,再一次面对这样的选择,再一次在“理应去做的事情”和“自己所相信应该做的事”之间做出选择。
这一次,她不会犹豫了,绝对不会。
但仿佛是命运之神的恶趣味一样,也是在那个瞬间,她意识到,这一次,她不能一个人一走了之。
最低限度的,她需要露易莎,要露易莎和自己一起,抛下可能已经陷入危机的另外三人——
“我们的目的是进入后台,不是引爆核弹,也不是确保盈若缺她们活下来。”尤莉尔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她的身后,卡车集装箱顶上玩机枪的明娜和艾利芙已经跳了下来,跑向了另一边正在组织突击队的乔万娜,亚麻色头发的少女伸出手擦了擦脸,看向旁边的独臂少女琳妮雅,声音在无线电频道里回荡,“就像琳妮雅说的,认知之力不是凭空变出来的,否则这阵风没办法解释。”
“唯一的可能就是,伊妮卡调动了周围的认知之力,那也就意味着周围的范围内,很可能会有认知之力的低谷,也就是进入‘后台’的缝隙!”
“我们的任务是进入‘后台’,如果这么看,那么任务并没有失败,所以我们不能就这样放弃,然后灰溜溜地逃走!”尤莉尔咬着牙,抬起头,重新看向露易莎,摊开手掌,在少女白皙却又因为用力握持而有些潮红的掌心。
一片被金色的认知之力包裹着的雪花,静静地躺在少女的手心里。
“你也能看到这个光芒,对吗?”
“你们打算靠两条腿搜索方圆五公里?”出乎意料的,插入频道的,是伊森那带着轻佻的声音,“乔万娜,借我两个大兵,我们走通风管,出了这里我联络迪拉亚的直升机。”
“我和你一起走,”再然后是方相的声音,“银日应该还有一支预备队在地面上,你再调一点迪拉亚的人来,我来指挥战斗,她们应该用得上这些增援。”
“那就这么办。”不远处,乔万娜走出用作指挥车的三号越野车,打了一个手势,“伊森说得对,你们没办法用两条腿搜索这么大的区域,反正一号车也用不上了,我给你们银日最好的司机。”
话音刚落,乔万娜身后的短发女仆,紫葳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但我们刚炸毁步兵战车,封死了通道出口,车开不出去。”尤莉尔眉头微皱。
“所以我说了,是‘最好的’。”乔万娜神秘的一笑。
看着快步跑向一号越野车的紫葳,尤莉尔也不再纠结,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琳妮雅开口了。
“如果左手还在,我倒是不介意顶替你,可惜……而且,现在我见到守密人就会发疯。”
说完,琳妮雅放下手枪,微微转身,侧脸看着尤莉尔,“所以我帮你去打守密人,你欠我一个很大的人情。”
“在还完这个人情前,别死了。”
说完,琳妮雅就走向了旁边集结中的小队。
银日的突击队员们最多只能帮忙打打下手,撞上守密人几秒钟内就会被全部撕碎,原本陆地车队对付守密人的核心就是尤莉尔和露易莎,前者能击退守密人,后者至少能拉住仇恨别被秒杀。
但现在,两个人都要离开,那接下来和守密人的战斗,就要交给尖晶石的三个又残疾又疯疯癫癫的少女了。
尽管她们也打了芯片,理论上可能能和守密人正面过几招,但——
“快走吧,别浪费时间了。”爆炸声从遥远的隧道下方传来,那是B21仓库的位置,显然盈若缺她们已经陷入了苦战,乔万娜冲尤莉尔打了个手势,另一边,短发女仆紫葳也已经发动了越野车,轻轻地打了一下喇叭。
“我们会成功的。”尤莉尔最后冲着正在给自己挥手的,远处的明娜和艾利芙点了点头,而后转身快步冲进越野车。
“坐后排,两位,会安全点。”紫葳看着钻进副驾驶的尤莉尔,“可能会有点颠簸,请系好安全带忍耐一下。”
尤莉尔没有抗辩,而是点头直接从宽大的越野车前排钻到了后排,落座后直接拉出安全带,把自己固定在了座位上。
“露易莎说得对,别小瞧那三个石墨烯顶尖战力的实力,她们不会有事的,再说这也是预料之中的情况之一。”在紫崴踩下油门踏板前,两位少女的耳机里再次传来了乔万娜的声音,“既然尤莉尔你觉得能有机会,那就放心地去吧,我们会把那三人带回来的。”
“谢谢,真的,谢谢。”
虽然这个叮嘱并没有必要,但乔万娜还是刻意地用私人频道向尤莉尔开了口,虽然没听到乔万娜说了什么,但系好了安全带的露易莎也转过头,轻轻地笑了一下。
然后,粉色头发的少女就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尤莉尔的手。
“那么,出发了。”
下一秒,一直在轻轻地踩动油门,让越野车的引擎发出饥渴难耐的野兽轰鸣的紫葳没有回头,轻轻开口,而后熟练地挂上挡,直接将油门踩到了底。
越野车的车轮和地面摩擦发出了刺耳的尖叫,没等轮胎和地面摩擦的窒息味道传入车内,紫崴就松开了右手的手刹,让越野车带着巨大的速度冲了出去。
直接撞开了一辆被打成筛子的西塞罗越野车,紫葳专心地操纵着方向盘,除了最初的被重机枪打坏在中间的越野车,整个通道里其实没有太多其他的障碍物,也没有太多的西塞罗士兵。
似乎是没想到会用一辆越野车打头冲出来,直到车里三人清晰地看到那辆还在熊熊燃烧着的布莱德利步兵战车的残骸的时候,西塞罗的士兵们才反应过来,星星点点的子弹撞击在防弹挡风玻璃上,如同绽放开的雪花一样。
视野还不是最大的问题,因为整面防弹挡风玻璃至少还有一半的空间可以清晰地看到前方的道路,但尤莉尔所担心的问题也在逐渐放大——步兵战车的残骸正好在路中间,不管是左边还是右边,都不可能容下一辆越野车通过。
“两位,请低下头。”
然而,必然同样意识到了这一点的紫葳没有任何犹豫,甚至完全没有减速的意思,短发女仆依然将油门踩到底,似乎直接冲着战车残骸的左边缝隙撞了过去。
尤莉尔和露易莎按照吩咐低下头,十指相扣的两人内心已经没有任何担忧——
因为,所有人在这个瞬间,都已经决定,相信彼此。
不管对方要做的事情,多么疯狂,多么不可理喻。
再然后,伴随着一声金属变形的巨响,越野车的左侧似乎碾过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在极高的速度下,整个汽车左边的两个轮子都直接翘了起来。
似乎马上就要向右侧翻倒!